《小宇》桑淮子

1、小宇

　　前几天我碰到小宇了。
　　在我打工的餐厅，他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一大袋零食和生活用品，旁边跟着一个皮肤黑黑的矮矮的女生。我站在门口迎客，他看到我的时候把手里购物袋递给了我，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让我帮他存起来。
　　过了这么久，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他了，但是当我看到他旁边跟着一个女生我还是忍不住嫉妒。我看了一眼因为过重的购物袋勒得发白的他本来就很白的手，又转过了头。
　　因为我无视了他，被经理骂了。
　　所以当那个女生问我借外套的时候，经理毫不犹豫的把我的外套给了那个女生。
　　我生了一肚子闷气回了学校。
　　我还是高三生，学校管的不严，家里条件又不好，我就在漫长的午餐时间在外面的餐厅打工。
　　我踩着午休上课铃回到了教室，没过多久窗口就出现了那个女生。
　　安静的教室我清清楚楚的听到她和窗边的同学说：“帮我把衣服递给西家好吗。”
　　我觉得我大概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我站了起来冷言冷语的说，“现在是上课时间，不能递东西，你拿走吧。”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全班人也都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样没有朋友、自卑又阴郁的人有一天也会对别人大小声。那个女生和窗边的同学说：“麻烦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纸。”说完，拿到了纸笔蹲到地上写了什么，传了进来。
　　“我不是小宇女朋友，从初中到现在还喜欢他的只有你了吧，他已经自杀过好几次了。”
　　我看了纸条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可能？
　　为什么？

　　我在初中的时候遇到小宇的，他长得很好看，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我也是。
　　我不敢像其他女生一样到他面前笑意盈盈的和他聊天和他说我喜欢你。我只敢躲在冰冷的屏幕后面和他聊天，连我是谁都不敢和他讲。后来他知道我是谁了之后，我就掩耳盗铃般把他删掉了，装做我没有再喜欢他。
　　我不敢和他对视，不敢和他擦肩而过。
　　但是我每次都会在他上厕所路过我班级的时候默默地注视他的侧脸。
　　他偶尔和同学笑笑闹闹，偶尔抿着嘴没有表情。
　　我沉默的把这段感情放在最心底，不敢和任何人提起。
　　我配不上他，我既没有美丽的皮囊，又没有有趣的灵魂。
　　而且我所处的家庭是一个巨大的阻碍。
　　没过多久，西家喜欢小宇的谣言就消失了。小宇也有了女朋友，那是我们全校最漂亮的女生，读书也好，还会跳舞。仿佛女神般的存在。听说是她追的小宇。
　　我加了他女朋友□□，看她换了情侣头像，换了情侣网名，像自虐一样一遍一遍又一遍的看他们恋爱的故事。
　　再后来，上了高中以后，女神觉得小宇不喜欢她，她说小宇像一块融不掉的冰山敲不碎的石头，一次又一次把她拒之心外。他们就分手了，轰轰烈烈的。
　　一年后，小宇又有了女朋友。
　　听说这次是他追的她，听说他很喜欢她，听说她脾气不好他常常哄她。
　　我木着脸听着他们的八卦。小宇身为校园红人，他的一举一动总会被人看到，总会有人传，然后传到我耳朵里。
　　我没有加他现任女友，我没有再关注他们的感情生活，我真的就是一个局外人。
　　但是没想到高三刚开学就分手了。
　　谁都没想到。

　　我收到纸条之后，那个女生就走了，她把我的外套留在了隔壁自修教室。
　　虽然内心震惊、难受，但我也没有资格去找小宇，没有资格做什么事情。
　　一周后，小宇进医院了，全校闹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割腕了，有人说他早就不想活了，有人说他有抑郁症......
　　但是小宇第二天就来上学了，脸色苍白像鬼一样，手腕上也缠着纱布。
　　我在上楼梯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宽大校服袖里被纱布包裹的白皙的手腕，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心脏也一抽一抽的疼。我喜欢的男孩，他这么优秀，他会打篮球，读书也好，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会有自杀的念头。
　　我丢了魂儿似的上了一早上的课，又收拾收拾东西去了校外的餐厅。
　　没想到我又碰到了那个女生，她微微仰着黑黑的小脸问我，“能出来一下吗，有事和你说。”
　　她就带着我到了餐厅后面的小巷子，我一眼就看到倚在墙上的小宇，我皱着眉看向那个女生，她小声地说，“是他找你。”
　　我抿紧嘴唇，走向站在黑暗里的他。
　　“怎么了？”我看着他的校服领子，不敢看着他的眼睛。
　　“你喜欢我吗，西家。”他说。
　　我沉默的看着他滚动的喉结，没有讲话。
　　这种时候谁都不会讲话。
　　“做我女朋友吧，西家。”他又说。
　　我低下了头，还是没讲话，即使我的心跳已经疯了，我怀疑再快一点我就能当场心率过快猝死。
　　他见我不说话，用没有纱布缠住的手捧起了我的脸，他黑色的眼睛盯着我，按照言情剧本里下一秒他就该亲我了。
　　他垂下眼皮，慢慢低下头。我立马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我舔了舔嘴唇，说，“好。”
　　声音抖的不像样。
　　我听到他笑了一声，抬起头看他，他真的在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和初中的时候一样。
　　就是我藏在心底的男孩。
　　我抿着嘴，又低下了头，“那...没事，我先走了。”
　　在我转身的时候他拉住了我的手腕，然后牵住了我的手，我下意识想抽出来，但是他攥得很紧。
　　“女朋友的职责。”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感觉他在看我，我偏了偏头，我的脸肯定红爆了。
　　就一个下午的时间，全校都知道我和小宇在一起了。
　　全校都很震惊。
　　大部分人也认为小宇对我就是玩玩的，就像他的前任、前前任一样。
　　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小宇对我做什么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他就算是利用我，我也无所谓。
　　小宇喜欢的女生应该是自信优秀的，而不是像我一样长在阴暗里的、发了霉的。他喜欢谁都不该喜欢我这样的女生。
　　我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
　　小宇和我一起吃了几天晚饭，晚上的时候我们俩沉默的并肩走出校门。
　　我趁着天黑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有一天能和他并肩走，而不是一直在后面只能看他的背影。
　　这一点点就让我很满足。
　　“这周末要出去玩吗？”在分别的时候，在人流量最大的交叉路口他叫住了我，说。
　　暖黄色的路灯下，一群又一群的人路过我们有些是结伴回家的学生，有些是接到孩子的家长。我们站在最中央，好像拍电影一样。
　　“好。”
　　我没有能配得上他的漂亮衣服，我没有空余的闲钱，我还有令人抓破头皮的一堆生化练习卷，但是我答应了他。
　　“周六见。”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暖黄色灯光照亮的地方，走进了他回家的阴暗的小巷子。
　　周六一晃眼就到了，我从窄小的衣柜中那贫瘠的几件衣服里挑了一件最新的穿上，出门了。
　　我看到小宇了，他穿着黑色的外套蹲在路边，低着头玩手机。
　　他不管穿什么、做什么动作都很好看。
　　我还没走近他，他就像是感应到了一样站了起来，看到了我。我干巴巴的对他笑了笑。
　　有人说过我笑起来不好看。
　　我很久没笑了。
　　“西家，你应该多笑笑。”他说。他抓起了我的手，牢牢地牵住。
　　他的手很好看，有点凉凉的。
　　我们一起吃了面条，玩了娃娃机，还看了电影。就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我也想出点钱，但是都被他拦住了，他说哪有约会让女孩子掏钱的道理。
　　我忽然又想到了他的前女友们，他大概也这么和她们讲过，他也对她们笑过，他也牵过她们的手，甚至还做过更亲密的事情。我心里冒出了酸泡泡，但是我还是把它们都摁下去了。
　　西家，已经够了。我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这么多我已经满足了，不要再奢求更多了。
　　“西家，你不想知道关于我的事吗？”我们并肩坐在路边的长椅，他问我。
　　我沉默。我好像和他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我有抑郁症是真的，我自杀过好几次也是真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
　　我听得很难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我低着头，死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妈和一个画画的跑了，所以我爸很讨厌学美术的，但因为我和我妈妈长得像，让他很恶心，他就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一个人住，他也不想管我。
　　“西家，我没有你喜欢的那么好。”他说。
　　嘴唇已经咬破了，嘴里全是铁锈味，我的眼泪也流了满面。
　　在他自己眼里，他也是阴暗角落里的垃圾，可是在我眼里，他就是能照亮我阴暗17年的阳光。
　　他常常给流浪狗喂火腿肠，他会在磅礴雨天把自己的伞给小女孩。他就算被父母抛弃，但还是对这个世界心存善意。

　　全校都知道以后，流言蜚语越来越多，最后传到了老师耳朵里。
　　我爸被叫到了学校，当着全班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他气得要死，满脸涨红，身上还穿着廉价工服。
　　我侧着头坐在地上，我的脸火辣辣的疼，我还能感觉到它肿了起来，甚至耳朵都有嗡嗡声。
　　他真的很生气，我回家肯定少不了一顿打。
　　“我们辛辛苦苦养你上学，你就是出来勾搭男人的？你就这么不要脸？......”粗鄙下流的话接连不断的从他散发口臭的嘴里说出来，露出一口黄牙。
　　我沉默的低头看着地上。他骂街般的话语我听了太多太多，被打被骂已经是家常便饭，我仿佛就不该存在着世界上。
　　他大概也很后悔生了我，我也很后悔来到这世界上。
　　他骂完之后就气冲冲的走了，我默默地站了起来，顶着全班探究的目光去了厕所。
　　他下手真的重，我脸上还有指甲划出来的血丝。我在他眼里就是保姆，使唤完了，再把我嫁给有钱人狠狠捞一笔。
　　反正在他眼里，我做什么都是不符合规矩的。
　　我稍微洗了洗脸，一走出女厕所，就看到了小宇。
　　我习惯性的低头看地上，他伸手抬起了我的头。
　　“...对不起。”他看了很久，说。
　　“不关你的事。”我摇摇头，依旧不看他。
　　下一秒。我火辣辣的高高肿起的脸颊上印上了他微凉的嘴唇。
　　我心头一跳，退后几步。
　　“别这样。”我说。
　　说完，我就回教室了。
　　我不知道小宇心里是怎么想我的，他以为我和他是同类人，但不是。
　　我比他活在更肮脏更混乱的底层。
　　我是真的配不上他，我配不上任何人。
　　本来我在教室人缘就不好，见过我爸之后，同学就更远离我了。我也不在意，坐在自己位置上，翻开书本。
　　没有人应当喜欢我。
　　晚上小宇照常找我吃饭，和我一起回家。
　　“来我家住吧，西家。”又是熟悉的分岔路口，他说。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他。
　　他也不再多说，直接拉着我的手臂带我去了他家。
　　他知道我今晚回了家，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来学校了。
　　我们到了他自己的小房子。一室一厨一卫，干净整洁。就像他一样。
　　直到我们俩并肩躺倒床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切有多么不真实。
　　我喜欢了6年的男孩，不仅成了我的男朋友，现在还躺在我身边，呼吸平稳的睡着。
　　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翻身面向我，伸手搂住了我的腰。
　　“我没喜欢过她们。”
　　“之前那个女生是我阿姨的女儿。”
　　“西家，我能亲你吗。”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酥酥麻麻的。
　　我转过了头表示抗拒。
　　“对不起。”
　　对不起，你不能...脏了你自己......
　　他轻柔的亲上了我的脸颊，含糊地说，“西家，你能拯救我吗？”
　　我自己都拯救不了，我......

　　忐忑不安的我一夜没睡，看了一夜小宇的睡颜，我到了学校之后就趴在桌子上补觉。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有人推了推我的手臂，说，“西家，你爸爸去找小宇了，他们打起来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往小宇的班级跑。
　　我的心跳得飞快，我怕我爸把小宇打死。
　　早知道昨晚就应该回家，就算我被打死也不能让小宇碰上他。
　　我到的时候，两人打的正热火朝天，不少男生帮忙拉住双方，但是两个人都像发了疯的野牛死命的挣脱。两人实力差不多，伤势看起来还是小宇重一点。
　　我看到老师带着保安来了，把我爸赶了出去。顺便把我和小宇带到了办公室。
　　“现在是高三，你们也该抓抓紧了吧？还想不想读大学？你们这样毕业能干嘛......”老师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上课讲过了，班会课又讲，办公室喝茶还是这么讲。
　　我们俩沉默的听她讲完，就被放了出来。
　　我和他说，“我们就这样吧。
　　“小宇，我不能拖累你。
　　“你应该活在阳光里，而不是和我一起在黑暗里生活。”
　　这么久的梦，也该醒了。
　　西家，你已经够幸运了。
　　我对自己说。
　　我转身下了楼。
　　没有再看头发乱糟糟嘴角乌青，衣服也被扯开的小宇。
　　后来，小宇的爸爸姗姗来迟，穿着西装抹了发胶，看起来就是上流社会的高端人士，他一来看到自己儿子蹲在地上压抑的流泪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的老婆好看，生的儿子也好看。一看到他，就想到自己老婆和别人跑了，心里难受的很，对他冷言冷语，结果他得了抑郁症。

　　我们分手的消息又很快传遍了全校。
　　“早就说了是玩玩的。”
　　“西家怎么可能配得上小宇。”
　　......
　　再过几天，就是小宇的18岁了。
　　我看着窗外，想。
　　“西家，有人找。”
　　我转头，看到了黑黑的女生，小宇的阿姨的女儿。
　　“怎么了？”
　　“西家，小宇真的挺喜欢你的，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我打断了她，“不了，你让小宇好好治病。他会好起来的。”
　　说完，我就回了教室。
　　三天后，小宇的18岁生日。
　　小宇来了学校，我看到他了。他穿着我们都一样的蓝色校服，但是就是和我们都不一样，在人群中一眼就会看到他。
　　在早上第四节课课间的时候，小宇跳楼了。

　　当时的场面很混乱，校长教导处主任赶着学生们回教室，救护车滴嘟滴嘟到了。我看到小宇好看的眼睛永远闭上了，我看到小宇的身体折成扭曲的角度，我看到小宇流了很多血。他就算这么狼狈的死去，也是好看的。
　　他真的自杀了。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趴在桌子上哽咽。
　　是我的错吗？
　　学校放了几天假，放学的时候我拿到了小宇给我写的遗书。我回家遭了一顿迟来的男女混合双打。
　　我麻木的躺在床上。
　　身上很痛，心里也很痛。
　　这个世界，真的对我们好残忍。
　　我睁开朦胧的泪眼，好像看到小宇在抚摸我身上的伤痕，温柔的对我说，不是你的错。

　　“西家，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在初一的时候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小心翼翼的语气，我觉得你很可爱，或许是你在我路过你们班偷偷看我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很可爱。西家，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你了，但是我发现通过片面的网络聊天我一点也不了解你——我交了两个女朋友，我以为你会主动一点，来找我，但是你没有。我以为你真的没有嫉妒心，但是当我表妹和我讲了那天的事，我发现我又错了。
　　“西家，不要责怪自己，好好活下去，然后站到阳光里吧。你要多笑一笑，真的很可爱，不要妄自菲薄，你不比任何人差。”

　　躺了一天，我什么也没得吃。第二天，我去了学校，我骗门卫作业落里面了。
　　我站在了小宇当时站的地方。
　　我始终不敢相信小宇会喜欢这么阴暗的我，就像他始终不知道他是我活在这世界上的唯一希望。
　　“小宇，这个世界没有值得留恋的。”
　　“小宇，对不起。”
　　“小宇，我真的喜欢你。”
　　可惜到最后，我都没和你说过我喜欢你。
　　我笑着闭上眼，身体往前倾，像一片自由的叶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