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年少的欢喜》恪华胥

2、不许上学

　　1997年那个夏天，已经六岁，不，准确的来说是六岁半的莫榆是哭着跑回来的。

　　她的身后一前一后跟着满脸得意洋洋的顾淮和一脸歉疚的李秀梅。

　　莫榆的爷爷一把搂住一身红衣红裤，鼻涕眼泪涂了一脸，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小莫榆。

　　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帕，轻轻地擦着小姑娘脸上的眼泪，满脸慈爱，“乖！别哭别哭！告诉爷爷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爷爷帮你骂它啊……”

　　莫榆逮过手帕自己擦着眼泪，哭的更大声了，“呜呜～爷爷……他们不让我去上学！哇呜……我明明在吃七岁的饭了……啊呜呜啊……”

　　莫爷爷皱了皱眉，小姑娘抽抽搭搭的哭着，实在是说不清楚。

　　“老师说莫榆她没有七岁，达不到年龄，不许读书！”

　　今天刚满七岁的顾淮撇开身后的母亲，几步跑上前来，口齿伶俐的说道。

　　“不能上学”的莫榆听了，哭的更大声了，手帕湿哒哒的攥着，脸上的眼泪流的更欢了，这让她爷爷不得不用他那宽厚的袖子给她揩眼泪。

　　不过那袖子的布料实在是太粗糙了，而小孩子的皮肤又娇嫩，几下就把小莫榆的脸蛋擦的红通通的看着更可怜了。

　　惹得她爷爷越发心疼，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二儿媳在大儿媳生莫榆之前就先给他添了一个大胖孙子，可惜前些年闹旱灾的时候给病死了，小儿子和他媳妇这么多年也不曾生育。

　　除了被大儿媳放在娘家寄养着的那个她至今还未见过面的小孙女，如今他膝下也就这么一个孙女儿，可不心疼。

　　按说现在也不是旧社会了，不许女子进学。

　　这莫榆五岁多的时候莫启仁就把她送去云水镇上和邻居家的小儿子一起上了一年的学前班，怎么会突然就不许读书了呢？

　　莫启仁心里又急又疑，看到李秀梅赶上来了，连忙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秀梅扶着腰还没回答，就先被人抢了先。

　　“老师说就是不许莫榆上学！”

　　顾淮看莫爷爷现下又不理自己，马上又大喊了一声，刷存在感。

　　莫启仁的存在感没刷到，到是把已经哭得差不多的莫榆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在莫榆看来，那张气焰嚣张的小脸蛋在此时此刻的简直就像电视剧里的小日本鬼子一样坏，坏透了。

　　举着小拳头就冲向顾淮，化伤心为愤怒，追着顾淮一边哭一边骂：“你才不许上学呢！你是大坏蛋！那个老师也是坏蛋！不许我上学，讨厌死了！爷爷说我已经在吃七岁的饭了……坏蛋，不相信我……大坏蛋，坏透了……”

　　顾淮跑到他妈妈李秀梅的身后，抱着她的大腿，冲着莫榆扮了个鬼脸。

　　两个人就围着李秀梅转圈圈，莫榆知道李伯娘的身体不好，不敢随意打顾淮。

　　顾淮一看莫榆有所顾忌，不敢冲他挥拳头，愈发得意了，不仅溜着莫榆转圈圈，还一边冲她吐舌头，一边拍着小手唱自己编的歌。

　　“咧咧咧……就是不许莫榆上学！就不许就不许…就要莫榆以后不认字，以后就只能待在家里学绣花，学绣花呀学绣花，学完绣花学做菜，以后做我小媳妇，天天给我做菜菜！还要……”

　　李秀梅一听就使劲拍了儿子一巴掌，气道：“哪儿学来的！不许乱说话！”

　　再多却是说不出来了，她一向不会骂人，只能拿眼睛去看莫启仁，莫村长。

　　她家是外姓人，是老以前逃难逃到这清水村的，以前在她们村子里，村长是个很有权利的人物，可不能得罪。

　　莫村长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小孩子的玩笑罢了！”

　　莫榆可不这么认为，她自觉这是骂她的话，虽然她也不知道那里骂她了，但她听着就觉得这是不好听的话，气的脸都红了。

　　她叉着腰，学着骂街的妇人就是一声“呸！”

　　莫榆：“我呸呸呸！谁是你小媳妇儿了，我才不要呢！你才是！我不能上学我就去和你奶奶说也不许顾淮去上学，陪我一起绣花！我让你当别人的小媳妇儿……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说……”

　　说着转身就往对面一间红砖青瓦的石板房子跑去，顾淮愣了一下，立马就跟着追上去了。

　　他才不要和奶奶还有那个爱哭鬼一起绣花呢！那是女孩子才干的事情！他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是不能绣花的！

　　绝对不能！

　　于是两个小孩子便都跑了。只留下一身解放衣衫的莫爷爷和扶着腰的李秀梅相对而望。

　　许久，莫爷爷终于问，“顾家媳妇，你不是带这两个孩子去报名吗？怎么又不许读书了？这两个小孩子说又说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李秀梅她身子虚，刚才从云水镇上一路追着两个小孩子到村子里，累得她腰酸背痛的。

　　李秀梅略喘了口气，这才解释道：“莫伯父，你听我说……我不是带着他们两个去报名吗？说他们今年该升一年级了，然后那个老师就叫我拿户口本……看完以后说，要满七岁才能读一年级……而且人家还不认虚岁，说必须按户口本上的出生年月来办，我说阿榆她今年六岁半，翻过年去就是正正经经的七岁了，结果人家说差半岁也不行。就是不许阿榆读一年级，不过倒是可以再多读一年学前班……”

　　莫爷爷应了一声，眉头一转，似乎已有对策，“好，我知道了。我看你身体还是不大好啊！马上就要秋收了，你怕是得更受累！建国在外面打工，你家都是一房女人，你就是支柱！还有，你家建国今天中午的时候来电话了，说你身体不好，今年秋收能干则干，不能就请村里人帮忙帮忙吧！明天下午六点左右的时候他还会打过来，你记着点时间。好好休息，不然你要病倒了就麻烦了，建国在外面做活也不安心！”

　　清水村里除了首富朱有社，也就只有莫村长家安了电话，在外面打工的人有什么事都是通过他们两家交代。

　　李秀梅一愣，“建国打电话回来了，他在外面咋样啊？我是不必操心的……就是他在外面别太累了……我这又不是病的不能下地了，干啥麻烦乡亲们废那事儿？而且之前您舍给我的那药我婆婆给我熬喝了，最近感觉好多了！”

　　莫爷爷狠狠地拔了一口旱烟，点点头：“好多了？那就好那就好，你家建国也好……那些草药都是我亲家公给我的，我问了对你这个症状才给你婆婆的。你要觉得可以继续吃，晚间的时候叫小淮来我家拿吧！下回我替你问问亲家公，咱们这儿山也多，自己去挖，自在呵呵……不过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注意点，别让他们在外面的人担心！”

　　李秀梅点点头，“我会注意的，那我回了……”

　　莫启仁拜拜手，“回吧！回吧！一会儿给我把莫榆那个小丫头片子赶回来啊！天天在别人家蹭吃蹭喝的也不害臊儿……这女生都外向，小姑娘都一个样……”

　　另一边，莫榆顾淮追着闹着才进了堂屋，便听见西边的侧卧里传来一阵咳嗽，紧接着是一串叽里咕噜的两个人都听不懂的话，莫榆与顾淮抱着胳膊相对望了一会，“哼”了一声，仿佛对暗号一般，都安静下来，也不打打闹闹了，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踏踏踏地跑进里屋去了。

　　时间已是下午，阳光透过狭小的玻璃窗户打进来，就像在屋里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一个身穿深蓝色布衫的老妇人，也是顾淮的奶奶，坐在厚厚的被褥上，手指灵活的缝着一条浅灰色的裤子，那条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正是前些天顾淮跟着一群大孩子一起去钻山洞的时候摔坏的那条。

　　顾淮一把扑倒在床上，他的奶奶似乎笑着说了句什么，可顾淮听不懂，没有理会。

　　他奶奶是少数民族，而且眼睛又看不见，不会说也听不懂汉语。恰巧顾淮也一样听不懂也学不会记不住奶奶的民族语言，所以很多时候顾淮和奶奶的交流基本都是靠触摸和比划。

　　现在奶奶放了针线，凭着听觉摸到小孙子的头上，顾淮在小小的床铺上滚来滚去，表示自己的不喜欢，奶奶温和地笑笑，无奈的收回手。

　　倒是莫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蹬蹬瞪地跑过去使劲揉了一把顾淮的衣服，这才在墙角边搬来她惯常用的小板凳端端正正地在奶奶身边不远处坐下了，静静地看着奶奶缝裤子。

　　看她一针一线，不急不缓的在柔软的布料间穿梭着，满满连接成一朵花，一棵草或者一只鸟！

　　这是小时候的莫榆最喜欢做的事情，一直到很多年后依旧觉得享受。

　　莫榆觉得顾淮的奶奶身上有一种莫名的舒服自在宁静的感觉。

　　而这正是她所缺少的，在莫家感受不到的。

　　在莫榆她一岁的时候她奶奶就错吃耗子药死了。而她妈妈常年在外，家里就只有她和爷爷，还时不时的就有人来找爷爷办事情，每次他和爷爷玩游戏都不能尽兴，清水村里总共就三十来户人家，大孩子是不愿带她玩，小孩子比她还爱哭不讲理。

　　至于和同龄的女孩子更是一个都没有，她就只好每天都跑顾家来玩。又近又方便，而且还有许多有趣的东西，比如顾淮正在上五年级的姐姐淘汰的带着拼音和插图的课本，又比如眼睛看不见还总爱说她听不懂的话，但却会绣很漂亮的花的顾奶奶，还有……

　　莫榆看了一眼躺在被窝上，翘着二郎腿的顾淮，撅着小嘴巴，极不情愿地在心里补充道，还有……讨厌的顾淮！

　　晚饭莫榆照例是在顾家吃的，这老头子哪儿有家庭主妇会做菜啊！而莫榆倒是小小年纪已经会煮饭做菜了，虽然仅限于水煮白菜，但可比她爷爷做的好吃多了，他爷爷放盐放的太狠，齁咸。

　　晚饭过后莫榆硬扯着不太情愿的顾淮一起分工合作，把碗都给收拾洗了，她自觉不是吃白饭的。

　　李秀梅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坐在微黄的灯光下，温和的笑着，“阿榆真懂事！又勤快……”

　　莫榆已经知道不好意思，挠挠头发，很是熟练的差遣顾淮：“顾淮，你把它们放进碗柜里！要小心点啊！不许摔了！”

　　“知道了，到底是我家还是你家啊？真爱管闲事!”

　　顾淮哼了一声，抱着两个盘子和四个碗去厨房了。

　　他姐姐还在小姨家没有回来，要不然这些都是该他姐姐顾卿做的。

　　顾淮从厨房回来脸色很差，“妈妈，顾卿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她一直在一姨家待着，害我一个男生竟然要和女生洗碗！她倒老是偷懒……”

　　然后他毛绒绒的脑袋就被顾卿的头号小迷妹莫榆拍了一巴掌，“不许直呼其名，要叫姐姐！”

　　顾淮跳开，“你管我啊！她又不是你姐姐！你都不喊我哥哥！偏心鬼！”

　　莫榆气的嘟起小嘴巴，说：“我就是要叫你名字！顾淮顾淮顾淮……顾淮就是讨厌鬼！一点儿都没礼貌！还是卿卿姐姐好！”

　　然后两个小孩就又掐在一块了。

　　莫榆是在顾家吃了饭，至于莫启仁——

　　你是不用担心莫爷爷一个空巢老人在家独自一个人吃饭会很孤独，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在家，当然也没做饭！他被一家刚生完孩子的一家人家给请去吃饭去了，说是要请莫村长给起个好听点儿的名字！

　　最后他是被主人家给搀扶回来的，他酒瘾犯了，没人在家盯着他，一不小心又喝多了！

　　晚上，当莫榆恋恋不舍的看完《西游记》爬上床的时候，她爷爷莫启仁还揉着发昏的脑袋没有睡着，听见动静才想起来他问：“小榆啊，你是要和顾淮一起读一年级，还是要再读一年学前班，明年再上一年级啊？”

　　莫榆想都没想便道：“当然是要读一年级了，我才不要让顾淮超过我呢？我一定要比他认更多的字……他们一年级的书看着就比学前班的要厚，而且我本来就有七岁的，是那个讨厌的老师……”

　　莫榆还要再说，莫启仁却已经翻身睡过去，打起呼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