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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卷 贪生【鸣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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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牙被隐匿在密云之中,夜已深邃,鸺鹠狗吠般的叫声在冷宫中时而起伏。夹道间忽然有火星烁烁,不一会逐渐扩大,映出一条披着斗篷的身影。
那人擎着这豆朦胧的灯火,静悄悄地往前走了数十步。转角处突然来了一阵风,将那人手上的灯火扑灭。那人在转角处停下,不再走了。
黑漆漆的夹道阴风凛冽,月儿从云中探出半个头来。依稀看见转角处又站了一个人,缩着肩、搓着手。
“很冷吧?”擎灯的人低声说了句话,解下自己的斗篷递到另一人手上。
没有了斗篷的帽子遮掩,那人的容貌被月光照见,赫然正是邓薇心。
另一人摇了摇头,推去了邓薇心的斗篷,“不、不用,鸣玉不冷。”
鸣玉朝邓薇心抛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清秀的脸上满是淳朴的暖意。
邓薇心眨了几下眼睛,收回斗篷自己穿上。
“这么冷的天约鸣玉出来,阿姨是有什么事吧?”
“你想离开这个地方吗?成为真正的宫女。”邓薇心淡淡地问道。
鸣玉惊讶地瞪着她,“阿姨说的是什么?宫女?真正的宫女?”
邓薇心慢条斯理地点点头,“温饱不成问题,有身份名牌,可以到太后娘娘的宫里当差。”
“真的可以吗?阿姨。”鸣玉惊喜地叫道,“我可以离开这里到外面去?”
“是的。”
“那、”鸣玉嗫嚅道,“那我娘呢?”
邓薇心摇了摇头,“她不能。”
“那我去跟娘说说吧!”鸣玉咬了咬指甲,想了一阵忽然抬头对着邓薇心粲然一笑,“她一定会答应的。”
“也许吧——我明晚再来,今天就这样吧!我就不去探望你娘了,你也知她不乐见我。”邓薇心侧身用身子遮住风,再次点亮灯盏。
鸣玉知她不愿意让自己看见她离开的方向,因此在她转过身之后自己也朝来时的路跑去。她要赶快回去告诉娘亲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想到这里,她咧起嘴笑了起来。
鸣玉跑回自己屋里,见她的母亲戴望卿坐在灯下,神色阴沉。
“这么晚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呃,我,薇心阿姨来过……”
“什么?不是叫你别再见她的吗?”戴望卿语调一提,声音也不觉大了。
鸣玉缩了缩肩,“阿姨说,可以让我光明正大地出这个冷宫。有身份名牌啊!以后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也不用挨冻受饿!”
戴望卿手指捏得发白,狠狠地瞪了鸣玉一眼,“你就这么下贱,一点点苦也挨不得吗?没记得娘告诉过你,她们是怎样害你娘的吗?你本来应该是个公主!”
鸣玉胸臆之中似被什么压着,透不过气来。她可没忘记戴望卿是怎样心心念念着自己曾经是先王陛下的宠妃。什么被奸人所害?分明是自己敌不过诱惑和男人私通了才会被流放到冷宫来的吧!公主?她要真的是公主,自己亲娘岂会用这么厌恶的眼神看自己?
“娘,我没忘记。”鸣玉温驯地说道,生怕被看出自己心中对她的厌恨情绪。
她什么都没忘记,只是没有说出口。薇心阿姨无意中说及当日娘亲怀着她时的往事。要不是母亲懵懂,胎儿过了三月才发觉自身有孕,想堕胎也来不及,她可不会想留下自己。薇心阿姨因为她不肯说的某些原因帮助了娘亲生下了她,并打点好一切防止冷宫中的宫人告密。
娘亲本想藉着胎儿博回隆宠,可惜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后来?再后来几番挨饿受冻都是阿姨为她解决,而她母亲,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直把她当奴婢使唤——
鸣玉心中不快,可面上丝毫不露。
所以,她更想留在邓薇心身边。她私心以为,那个才是她的母亲。
鸣玉见戴望卿没再发怒,想了想说道,“但是娘,我就算真的是公主,也要到了外面才能找机会认祖归宗啊!……”
戴望卿没有被她说动,因为她深知那不过是一堆假话。鸣玉只是渴望到外面去,扔下她这个娘亲,一个人回到那个奢靡又繁华的宫廷。这个冷宫若没个伴儿,她迟早会被逼疯。不,许多年前自己早就疯了吧!不行、不能这样!
她霍地站起一拍台面喝道,“我不准你去!”
自己好说歹说地替她找理由答应自己的要求,好让大家都能活得更好些,她却一句话抹杀了所有的可能。鸣玉终于没忍住脾气,一下子爆发,“为什么?就为了无聊的什么仇人的理由吗?放屁!”
“我不准就是不准!”
“你不讲道理!为什么不准?我不要再在这个地方等死了!”鸣玉发窘地跺脚,转身就要跑出门去。
“你给我站住!”戴望卿气急败坏地拉住鸣玉不让她走。
鸣玉用力要扯开戴望卿的手,对着母亲叫嚣:
“你左右说什么仇人,那你自己呢?这么多年来,你干的是什么东西?你难道就有为我张罗过一顿饭、一件衣服吗?你难道不是吃仇人的,用仇人的?你怎么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用那些东西了?无能的人不配说这些话!”
戴望卿气得浑身发抖,但这话却正是事实,也无容她辩驳,她恼怒之下挥手就给了鸣玉一个巴掌,“孽女!轮不到你说我配不配!你且敢去试试,我当即就去陛下那里服罪,到时候你也别想活了。”
鸣玉被她打得眼中金星乱迸,听见她的话恨不得她立时消失在自己眼前。但恨归恨,她却很清楚母亲要真发起狠来确实会很决绝,她没必要在母亲气头上逆她的意思。
于是,她只好软下语气说,“好吧!我现在不想去了,我哪儿也不去!这总该成了吧?也不用你委屈得要跟我同归于尽!”
她说罢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抹了抹眼角没有溢出的泪水。
戴望卿见她没再喊着要去找邓薇心,心头不由得放下一块大石。她站着看了看女儿,见女儿木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闷气郁结。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过分,软声唤了鸣玉几次,却不见她回应。戴望卿又恼了起来,恨邓薇心从中挑拨她母女感情,但是又对其毫无办法。
戴望卿又在鸣玉身边站了一会,见她对自己没甚反应,只好回身进了内室躺下入寐。
鸣玉见母亲已经睡下,起来吹熄了灯。她一个人在外面坐了很久,满脑子都是利害争较。
若听从母亲的话留在冷宫度日,她年轻的生命必然就要白白浪费掉。身为野种的她,就要一生被困于冷宫之中,不能往外踏出一步。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自由的生活,不能到外面感受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和正大光明的生活对她来说无疑是个致命的痛苦。然而不听从母亲的话,她就要面对以性命相逼的母亲。她极度明白生命的可贵之处,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会惹怒母亲作出这样不智的举动。
鸣玉想了一夜,还是没有一丝头绪。她唯有寄望于明晚会来的邓薇心,企图从她身上找到平衡二者的好办法。
二
第二天一早,鸣玉装着已经没那回事一般尽力安抚住母亲。她没有在冷宫里头走动,呆在屋里陪着戴望卿。
戴望卿以为自己的胁迫奏效,也以为鸣玉只不过是有些羡慕外面的生活罢了。见她乖乖陪着自己,面上神色也无异常,遂觉心中大定。相反鸣玉见她笑得高兴,不禁又暗恨起母亲。
哪有作母亲的不希望儿女过得好的?偏偏她却摊上了这么一个母亲,自私地因为私怨而要将她困在冷宫,要她陪伴着度过一个又一个绝望而枯燥的日子。这次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拒绝了邓薇心的好意,无异于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想到这里,她瞟了母亲一眼,不禁觉得周身发冷。
总算熬到了晚上,不安已经让她坐卧不宁,只是为怕戴望卿察觉而勉自压抑着。挨到了半夜,母亲乏了,自个儿进了内帏睡下,而她则卷缩在外间的小榻上辗转等待。冰冷的手脚让她焦躁到了极点,等到三更时分,她静悄悄地爬起床轻手轻脚地推门出了院子。
她拔足狂奔,在转角处果然看见邓薇心的身影。她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总觉得见着了她,她平凡而痛苦的一生一定会有所改变。
鸣玉压下心中翻涌的浪潮,深吸了一口气向邓薇心走去。
她已经不觉得冷了。因为在转角处的女子,比她母亲更温暖,虽然她总是那么恬淡冷静。
邓薇心手上拿着一件披风,见鸣玉过来,伸手便递到她面前,“先穿着吧!今夜你便要决定了。”
鸣玉心跳加速,接过披风披上,登时觉得暖入心房,“鸣玉,嗯,已经决定好了。”
“鸣玉想要跟着阿姨。只是,娘她不肯。她说如果我要跟你走,她就去领罪,到时候大家一块儿死。”
邓薇心沉吟片刻,“母亲和生命,你更爱哪个?”
生命。鸣玉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她看着邓薇心不敢回答。
“贪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羞于启齿。很多时候,人需要正视自己的欲望。”邓薇心的嘴角竟然泄露出一丝笑意,夜色之中,她姣好的容貌显得更为朦胧。
鸣玉一时间看得痴了。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从来不笑的人笑起来竟然这么好看。
“哪个?”邓薇心再次问道。
鸣玉低头,轻轻说道,“生、生命。”
“大声点,我听不见。”邓薇心说道。
“生命!我爱生命更胜母亲!我就是贪生怕死,可这是天经地义!”鸣玉闭着目乱喊了一通,睁开眼睛的时候见邓薇心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我希望你能懂,人是为自己而活,而不是别人。”
“那,我该怎么办?”鸣玉其实还是不懂,但是她觉得自己的命运正因为她的话而有了改变。这令她很是振奋。
“这就要看你自己了。”邓薇心理了理斗篷,“我明早来接你。”
邓薇心转过身点亮手上的灯,等待身后傻了眼的鸣玉离开,“走吧!今晚开始,你要不一样了。”
鸣玉看着眼前漆黑的背影,眼睛一阵涩痛。有什么遮住了双眼,朦胧中只看见一层昏黄而柔和的光晕打在邓薇心的背影之上,永恒而隐秘。
鸣玉毅然转过身,飞快朝着来路跑去。
她跑回屋里,走到垂帘前轻轻撩起纱帐。里面的人睡得正酣,鸣玉瑟缩着进了内间,走到戴望卿面前抱膝坐下。她盯着那张睡脸,心儿跳得飞快。
阿姨给了她一夜的时间。可是那根本不可能说服母亲答应她的要求。阿姨问她是爱母亲抑或是自己的生命,无非是要她在这两者之间择其一。那就是说,要想完成自己的愿望就要——
鸣玉狠狠地甩了甩脑袋,看着熟睡的母亲脸色数变。
今晚开始,你就要不一样了。
邓薇心的话像是个奇妙的魔咒,时刻在她脑海中盘旋。鸣玉颤然自地上爬起,悄悄抄起母亲身边的软枕。
她会不一样,因为过了今晚,她会光明正大的追求她的欲望,抛开所有的枷锁重新开始。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鸣玉颤巍巍的手已经将那个软枕压向了母亲的脸……
戴望卿在窒息间从梦中惊醒。有人用枕头压住她的鼻嘴,她痛苦挣扎,用尽全力将那人推开。枕头落地,她连忙大吸几口新鲜空气。还没来得及从床上爬起,那人惊呼一声将她推到,骑压在她身上双手掐着她的脖子。
戴望卿大惊失色,黑暗之中隐约看见那人的容貌,赫然正是她的女儿鸣玉。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是你的母亲!
戴望卿睁大眼睛,张着叫不出声音的嘴巴,手指拼命抓挖鸣玉的手,企图将她的手拉开。
鸣玉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松手,起意之时的慌张和挣扎已经被杀意激得荡然无存。她不能思想,只是用怒意和杀意交织的双眼紧紧瞪着她的母亲,用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母亲的脖子上。
戴望卿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怎样也猜不到女儿竟然会为了离开冷宫而对亲生母亲动了杀念。她张合着嘴,怨毒地在死前发出“啊啊”的诅咒的声音。
过了一阵,戴望卿的挣扎已经消停。鸣玉喘着气从母亲身上爬开,她的双脚发软,却仍然倔强的站立着;她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不断地抽搐颤抖。鸣玉虚脱一般地笑着,抬手欣赏起手背上母亲临死前留给她的指甲的抓痕。
她伸指试了试母亲的鼻息,发现她的确已经死了。
全身绷紧的肌肉骤然放松,她摊到在地上哭着笑了起来。
一切结束了,因此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鸣玉看着母亲死时诅咒的双眼,浑身惊悚不安。仿佛听见死者的声音穿梭在她脑海各处,毛骨悚然地叫喊着——
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力量,鸣玉霍然站起,夺门而出。
她跑出了院子,一路狂奔至冷宫宫门前方才敢停下脚步。倚着宫门坐下,她等待着清晨将会来接她离开这里的邓薇心。
四下里寂静无人,白昼的疯妇都睡下去了。鸣玉背抵着门,将自己的脸半埋在膝间,与可怕的寂静对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夜间的色彩渐渐蒙上了一抹曙色。她睁开半眯的睡意的眼,看着天际逐渐转亮,远处的景物也逐渐显现。
一阵细碎而微弱的铃动声遥遥传来,鸣玉神色一提,脸上的笑容明艳地绽放开来。她看见昨夜的那道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之内,身上披着黑色的披风,手上还拿着一件。邓薇心正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而她却再也等不及了,一个箭步冲到了她面前。
邓薇心心里清楚鸣玉的选择和作为,无言的抬手将身份名牌放进鸣玉的手里。在触及她冰冷的手时,被那手上传来的那份冷意冻住了。邓薇心低头笑了笑,收回手。
鸣玉高兴地把玩那刻着她名字的名牌,上面一串小银铃在她手中发出脆弱的响声。她很兴奋,甚至是对这个身份名牌爱不释手,甚至也没有注意到邓薇心沉着的眼神里有着淡淡的焦虑。
然而邓薇心只是愣住了一小会儿,随后便向鸣玉伸出了温暖的手。
“我们走吧!”她轻轻说道,紧紧抓住鸣玉交付过来的冰凉的小手。
鸣玉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一丝不能掩饰的窃喜让她平凡的容貌生动了不少,看起来竟也有些跳脱灵动。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冷宫乍起一声凄厉的惨哭,紧接着哀哀怨怨的哭笑声便开始此起彼伏。
疯妇们起床了——鸣玉走在窄长的宫道内回望那个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那里终日惨雾环绕,仿似永远不能被朝阳射穿,昏沉沉、冷凄凄的。寒意惹得她打了个冷战,她缩了缩肩扭回身。
出了这里,她誓死不要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