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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黑白纵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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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西风瑟瑟,吹得顾云心神皆颤。
“今日晨起就没吃饭,我现在站都站不住了。再练几回,我这骨头要散架。”
“谁不是呢!粮草被烧,不知军中备用粮够撑几日。”
“后援粮草到底啥时候来啊!”
操练场上,顾云保持着挺正的立姿已有半柱香,同那些七嘴八舌的将士一样,早已到了饥肠辘辘、疲乏无力的状态。
自今日辰时,凌楚将军便下令,日后营中三餐改为一日一餐,为求粮草支撑到大胜金兵之日。
顾云暗自忧虑,如今军中人心散乱,气势低迷,再加上粮草不足,体力也不充盈,丰朝拿什么与金国开战?关键是,他总觉得凌楚、云江等几个主将并不着急后援粮草的事情。长此以往,就算鬼面将军战术绝妙,也无力回天。
于家国,他不愿战败被俘或血洒沙场;于私,他可不想第一次行军作战就落得个饿死鬼的下场。
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找云江将军一谈,直奔其营帐,却又撞上一张白俊人脸。
顾云微带错愕,旋即凝眉狐疑道:“李长书,又是你?缘分不浅呐。”
李长书将手中药盅端在顾云面前,爽朗一笑,“前些日子云江将军中了毒箭,我刚帮他换完药。”
顾云听到“云江”二字,眼中放光,“那我随你一起去。这几日军中粮草问题你也知道,我觉得欠妥。若是粮草无法满足军中需求,至少操练的时辰得做缩减。不然军心涣散,还怎么打仗?你帮我一起说说。”
李长书面露赞许,“这件事确实有很多士兵都显露不满与疲惫,也听到了很多埋怨、不安的言语。可只有你主动找到主将直言不讳。”说罢,顿了顿,面上不添丝毫忧虑,反而畅然笑道:“随我来吧。”
顾云被李长书带到后山的一处木屋门外。
木屋被一座山丘遮挡,平日里顾云从不知道还有这间木屋的存在。
李长书食指贴在唇间轻嘘,示意云江将军就在里面,让顾云屏息凝神,先静听屋内动静。
顾云纳闷为什么不直接通报,听了李长书解释才知,云江将军最不喜下棋时被打扰。
而此时,他正在下棋。
顾云依言耳朵贴于门上,未几便传来几下落子声,随即便是云江将军的声音。
“你就这么饿着他们?”
顾云暗自腹诽:都这时候,还有心情和下棋?
接着,又一声音响起:“饿不死。这些苦都熬不过去,怎么和金国那些豺狼虎豹厮杀?要是死在他们的刀下,还不如被饿死。”
是凌楚将军!
顾云瞠目结舌,一直对凌楚的怀疑再次盘踞心头,听了这些话更有些愤慨,想要破门而入好好理论一番。
再强壮的人也受不住长期饥饿的折磨。
他凌楚搞什么把戏!
李长书却拦住了他,淡定的摇摇头,示意忍耐。
顾云想挣脱,却忽然发现李长书手劲极大,且绝非蛮力,堪比凌楚将军那晚压制他背脊的那脚。
他不禁蹙眉,一边忍气吞声照做,一边打量着李长书侧脸,暗想:一个军医会点功夫正常,可这功夫也太厉害了点吧。
屋内简洁干净,一方石案,两座石凳。
云江将军坐于案左,朴素淡雅,盯着棋盘,摩挲着手中的黑子安然不动,俨如一块奇石,宛若一座谪仙雕像。
但见那棋盘之上,黑子成压倒之势。红子仅存四枚,一帅,一車,两兵。黑子越河过界直逼红方帅府。红兵河岸举步维艰,红車救帅以一敌三,后有黑马铁蹄将踏,进退两难,颓势已定,眼见胜败将出。
势已至此,换做他人,定会拱手认输,重整兵马,从头来过。
而对面的凌楚将军却丝毫未有收局之意,提起酒壶,畅快一饮,手执红子干脆一落,車四进一。
云江将军看了眼凌楚,转黑子轻轻一推,象七进五,略显无奈道:“金国细作现在恐怕都以为我们粮草殆尽,正在鼓动他们主上伺机开战,你要饿他们到什么时候?”
凌楚眉目张合间,已落車四平五,“快啦。演戏要演的逼真才行。金国探子不傻。顺便也让将士们体会体会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云江执子将五平六,一副依旧胜券在握之态,提醒道:“不错。后援粮草还有两三日便会抵达。途中的掩护可安排妥当?万不能被敌方察觉。”
“当然。”凌楚自信说罢,車五平七紧随其后。
“我看顾云武功不错,与他交手还有点意犹未尽,就是有些年轻气盛,还需磨练。”几回你来我往后,云江将军眉开眼笑,饮罢杯中酒,抬手将五平六,吞红兵,气势更甚。
凌楚将军亦挑了挑嘴角,转红子車五平六,调笑道:“有股子正气,但也一根筋,再观察观察。”
云江将军张扬的眉眼忽的一敛,脸色渐沉,思忖片时,抬手将六进一,说话的语气有些沉顿,“照你的脾气能说出这样的话,就代表认可。不过,人终究不同。你可不要教他些你的下棋之道。可恨得很。”
方才几步,凌楚将军拱手送利。敌众势盛,残存双兵于凌楚将军如左膀右臂。可凌楚却自断双臂,引敌入局。这决然狠戾之举,云江实难料想。然觉时已晚。此时,乍看黑子仍占优势,然细细一观,却发现卒制马蹄,自困兵力。再望那仅存的红車,竟涌出龙腾呼啸之势,守帅府,对将庭,似要从死局之中劈卒开路,大有逆转胜败之劲。
凌楚将军笑意渐浓,拈棋轻快下落,車六进六。
云江将军泰然之资尽褪,眉心川纹更深,手臂擎在棋盘上空,犹豫不决,双眼死死盯着深入将庭的红兵,欲提士护将,又恐红車后将,欲移将保命,又恐帅府黑卒被吞。
一时间,黑子盛气猝然削减,红子戾气呼之欲出,大有胶着之势。
“好一个千里独行!”云江将军沉吟片时,慨然一笑,炯炯双眼看向凌楚,“你赢了。希望这一次对金国的作战谋划,依旧是你赢。”
此时此刻,屋外的顾云已听的入神,被李长书推了一下才恍然一动。
顾云嘴角一撇,转身变向军营走去。
“哎,不进屋了啊?”李长书快步跟上。
“还进个屁啊。人家都说明了,这一切都是个计。还把我点评了一番。我再进去,这不找事吗?”顾云虽语气不满,但嘴角含笑,望着前方的眼中满是敬佩。
一陋室,一局棋,黑白分明间已将天下指点,将人心弄于股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