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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世 离城数十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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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入世
离城数十里的郊区,夕阳的余晖洒在群山顶上,渐渐虚化。
远远望去,山间的雾气似乎开始聚集。
其中某座山的山间小道上,一群人路过。七八个青年男女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
细细望去,男生们几乎都穿着深色冲锋衣、登山鞋。
其中身形颀长,眉眼最为锋利的男孩手中牵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女孩身着灰色运动装,乌黑的直发垂落到胸口。
一张鹅蛋脸清丽动人,不笑时呆呆的,眼睛灰暗,只是沉默任由男孩牵着手。
二人坠在队伍末尾慢慢往前面走着,男孩全程护着女孩,生怕她丢了。
队伍前面的三男两女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时不时往后看一眼。
两侧的林中不时有鸟雀飞起,一群人似乎很是欢乐。
秋天的太阳落山后天黑得极快,不多时连最后一丝日光也不见了,山林间逐渐安静下来。
子时,夜如墨色,万灵休憩,章莪山上空,一道白光划过,片刻后,雷声乍响,大雨如注,直浇得草木山石一个透心凉。
“轰”的一声,比雷声更大的声响,惊动了山顶那棵樟榆树下的小狐狸崽。
圆毛小狐狸瑟瑟发抖地依偎着父亲,生怕一个天雷下来,一家子两口狐都随这个山头归了西天。
毛色银亮的老狐狸轻声安慰着崽儿,叹息一声,紧了紧眉头又松开,定是那位终于要入世了,早知有这么一天的,也不知幸也不幸。
低头看了一眼懵懂的崽崽,他怀中抱着同样毛发银白的小狐狸。
只不过小狐狸不似他父亲那般都泛着金光,仅有一只左眼睛为金色,另一只眼如山间翠郁的草木,流淌着碧波。
老狐狸心中暗道:明日便随阿父去山下看看吧,你也该知事了。
翌日
骤雨初歇,受过滋润的草木更加挺立了一些,山里的鸟雀早已经立在枝头,老狐狸领着崽儿奉山往山中密林走去,奉山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一狐长眉微拧,一狐无忧无虑。
此处常年不见阳光,抬头望去,枝叶相触相离。
仅凭叶与叶之间缝隙中的日光偶尔穿梭,照射在空气中的浮尘上,为这时间镀上了厚重感,一眼仿佛便越过了一世。
穿过重重阻碍,二人行至一个二尺宽的洞口前。
洞口幽深,奉山怯怯地看了一眼父亲,片刻,狐祖带着他往洞内走去。
山洞自外往里平平无奇,然而一旦进入,如穿越结界,来到另一个空间。
此时洞内某处散发莹莹白光,裹挟着父子俩,将他们往洞内引去。
随着光的来处复行数十步,果真别有洞天,入目是一片碧绿,洞内空间十分宽敞。
一眼望不见底,碧绿的望月草盈盈向前延伸,无风自动,轻轻摇晃,试图催促两只狐狸继续向前。
小狐狸奉山从未见过如此景色,不免好奇,左顾右盼,四处打量。
又走了半柱香时间,忽见一道石门,老狐狸兴奋起来,慈爱地看着奉山道:“山儿过来。”
奉山懵懵懂懂走近,只见老狐狸拉过奉山的爪,突然扎破,火红的血滴入铜雀浮雕的口中。
隆隆一阵响动,石门解开禁制,在小狐狸惊诧的目光中缓缓向上升起。
却见父亲眼眶湿润,刚要跪下,余光一扫,顿时噎住。
老狐狸苦守了数百年,那么大,那么重的大玉棺呢!!!哪儿去了???哦,不见了。。。
内室只有一座空荡荡的玉石台,长宽六尺见方,只有洁白玉台上的四角印记昭示着此处原是有件方形器物。
另一头,一山之隔。
章莪山东侧的山泉里,正插着一口八尺长的白玉棺,隐隐透出其中身着红色喜服的人影。
有什么东西在玉棺周围环绕、涌动,定睛看去,竟有数百条月白锦鲤。
此处鱼儿道是稀奇,泉中的素色锦鲤越聚越多,首尾相衔,环绕玉棺游动浮跃。
棺身白光莹莹,一声声清脆的啼叫响起,数百只蓝色的翠鸟结队飞来,绕棺而行,啾喳呼应,悠远空灵。
片刻后白光淡去,棺内之人似有所觉,双睫微颤,缓缓睁开。
浅棕色的瞳眸没有焦距,迷蒙中只映照出一山流光。
玉棺逐渐透明,直至消失不见,女子身形也渐渐清晰。
头戴金丝攒羽凤冠,蓝色的宝石点缀其间,两鬓边步摇的翠羽花饰微微颤动。
身着红色云纹锦服,在晨曦的照耀下,金线的流光微闪。
她面色苍白,脸颊在光的映照下几近透明。
宋疾舟的意识慢慢回笼,抬手凝视片刻,嘴角微勾。三百年的寂寥,终于,灵魂重新融入了身体。
也许是做游魂太久了,生前之事好似幻影,不甚清晰,无甚感觉。
她像被抽去了七情六欲精致娃娃,脑海中的往事像是隔着薄纱,宋疾舟无感,便也不去想了,细细感受着重新属于自己的身体。
片刻后。。。经历万般困难,重回身体,是为何事来着?
大抵是为了重回人间,感受这人世烟火,俗世繁华?
毕竟做鬼时五感俱失,只受香火,个中滋味也是忒不好过了。
宋疾舟运转了一周体内灵气,发现灵气与身体十分契合,真是出乎意料。
提起光洁的玉足,往岸边走去。
若是有人在这里会发现,她在晃动的水面上如履平地,只是脚踝处的两串金铃铛铃铃响动着,异常清脆,引来不少灵物观望。
不消片刻,老狐狸领着儿子奉山气喘吁吁赶到泉边,远远望见那个红色的人影,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哭出了声“大人,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待到了宋疾舟面前,老狐狸嗖地一下化为人形,恭恭敬敬对她行了一礼:“拜见地仙。”
奉山依旧懵懵懂懂,望了望狐祖,又抬头望了望宋疾舟,被她的容色吸引,那种熟悉的感觉。
奉山说不上来什么惊艳绝伦之类的俗气形容,只觉得想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宋疾舟仔细打量他们,倏尔一笑:“老狐狸,许久不见,怎么越发感性了,哭哭啼啼的。”
转而看向旁边的小狐狸,将它抱起,轻笑一声。
“这是我的小奉山?这么多年,怎仍是不会化形?”
奉山是她做鬼的时候最喜爱的小狐狸,比他父亲的毛色更加光泽漂亮,尤其是一对宝石般的招子,剔透可爱。
莹白的手指轻拂过光滑的皮毛,奉山抖了抖耳朵,乖觉地靠在宋疾舟怀里,不知为何,有一种安心而踏实的感觉。
老狐狸看着宋疾舟,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宋疾舟问道。
“不知大人此次醒来作何打算?”望着那张娇嫩美好的容颜,宿离陷入沉思。
老狐狸唤做宿离,是除了上古青丘与涂山一脉的狐狸外,唯一一只无踪无源,仅凭自身本身修炼化形的狐狸。
青丘那一派,不需修炼,生来便有化为人形的能力,涂山氏族亦是如此。
除此外,这两派天生九尾,容貌旖丽,可摄人心魄。
宿离是一只天生天养狐狸,独自长在深山里。
自打出生起便从未见过自己有父母,自己跌跌撞撞修炼了千年。
一朝成精,待化形时正当体虚无力,不得自保,遇上贪玩不知事的孩童将他捉了去,常人得了这野物,自是剥皮卖与富户做狐裘。
宿离心知这次怕是小命休矣,却也挣扎不过,只好垂头,听天由命。
罢了,大不了来世再战,百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落魄的狐狸精底下了他高贵的头颅,蔫蔫的。
便是此时遇到了她。
上山拜佛的少女路过,仿佛脚踏七彩祥云而来,不,是脚踏金丝云纹履而来。
她将它从孩童手中买下,放生山野。
狐狸心中很是感激,留下带有自己印记的魂珠,便想着带到化形成功后,便下山报恩。
然而,三年后,天禾十五年。
宿离带着自己的狐狸崽儿下山,只找到了一方带有裂纹的青石碑。
“宿离,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她说。
宿离从回忆中抽出,望着面前之人答道:“大人在此处等一人归”
“何人?”她问,她脑海中未有记忆。
“小妖不知,关于大人生前之事,小妖未曾查到,有人抹去了一切痕迹,小妖无法,只得扎根此处。”
宿离回完话便沉默了。
宋疾舟死后,她的埋骨之处变成了一座孤坟。
宿离化作狐狸身,在坟边的章榆树下安了窝。
风吹雨打,物换星移,人间的帝王换了一茬又一茬,这里也从杂草丛生变为葱郁密林。
头几年,他总是会化为人形下山打听关于宋疾舟的事,想要替她报仇。
他能感觉到,宋疾舟一定是枉死,然而一无所获。
有关少女的事似乎全被掩藏,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后来,他便放弃了,安心待在树下,想着多陪她几年,也算聊了一桩心事。
待到第八年,忽而有一天,一道天雷将石碑后的坟茔劈开了一道口子,随而少女淡淡的虚影从缝隙中浮现。
宿离忽而想起山下茶馆里说书人说过的传言。
传闻凡人枉死后,因执念无法消散,投胎无门,天道将之困于其处,不得离开,直至执念逐渐消散,谓之地缚灵。
地缚灵受困于天道,亦受其庇佑。
传言曰:百世为善者,若枉死,称地缚灵,虽困于一隅,然一隅万顷,可守其安宁,受其供奉,亦可呼风唤雨,掌管一方鬼魅生灵,俗称小地仙。
不知其真。
天道从未叫人失望过。
至此之后,宋疾舟便从一只枉死鬼一朝变成了章莪山的地仙,掌管这方圆万里的土地。
而原本就打算在此安家的宿离也让崽崽认她为主,两只狐狸再未离开过。
往后十年里,宿离往返于人间和这山上,为宋疾舟重新修了一个宽敞的墓,打造了一口白玉棺,供其韵养三魂。
闲暇时,宋疾舟躺在她墓穴的玉棺上看着自己的躯体里发呆。
这墓穴是她升为地仙后,宿离为她重新修建的。
宿离说要报恩,据说这位置是章莪山的风水宝地,将这万年寒玉打造的棺材摆放于此,以便她的尸身吸收吸收灵气,许是会有常人难得的机缘呢。
事实证明,宿离不愧是一只凭本事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他们相伴千年后,她得了这个机缘,却忘却了自己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此时也只知,是一个人,一个她生前死后,都未等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