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绘莳茪》再绘莳茪

2、老头老头 阿莳的回忆

　　如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生一样，13岁的阿莳很纯，也很白。

　　阿莳是个典型的城市女孩儿，从小的家庭优越让阿莳生活得无忧无虑，由于是独生子女，性格内向的缘故，阿莳的童年几乎没有什么玩伴，所以并不开心。儿时的记忆里除了幼儿园里一排排落了漆的积木,就只有家里的一台19寸彩电了。

　　六岁以前，阿莳有一个可以一起胡闹，一起折腾，一起挨骂的爷爷，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会抱着她乘着公交兜遍整个城市，会给她买那甜甜的糖糕和油饼，冒着蛀牙的风险，在每天上学之前塞给她满满一把的糖果。老头儿会陪着阿莳玩骑马，跟着阿莳在沙发上又疯又跳，折腾的家里一片狼藉之后，又会拉着阿莳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在奶奶回家之前，不留一丝痕迹。
　　老头儿喜欢带着阿莳去乡下老家，教她说四地的方言，教她骑三轮，在下雪的大冬天和阿莳玩打雪仗，背着奶奶偷偷地教阿莳喝个小酒，老头儿会向人骄傲地介绍阿莳说：“这是我老头的孙女！”

　　六岁以后，那个最最疼她的老头儿悄悄地走了，阿莳第一次觉得老头是那么瘦，那么安静，往后再也没人拉着她的小手对她说：“阿莳是个好孩子。”

　　这件事对阿莳的打击很大，在那最初的三个月里，阿莳的日子很紊乱，开始的时候还会吃得下饭，一周过后阿莳就越吃越少，到最后则根本不吃了，强迫吃下的东西不出一会儿就又重新吐出来。阿莳不再和任何人说话，一切回答一律以点头或摇头表示，但自闭的阿莳却会躲在阁楼的角落里对着怀里的布偶喃喃自语，然后泪流满面。

　　每天夜晚来临时，阿莳都会格外惶恐，阿莳害怕黑暗，她更怕那一转头就看得到的灵台，深夜里再没了老头儿扰人的鼾声，只有那模糊了的黑白影像在昏黄的烛光下摇曳，一闭上眼，阿莳就能看到老头儿穿着蓝色的裤衩儿站在水田里向她摇手微笑。

　　老头笑得很憨厚，却很温暖。

　　老头的灵在家里停了一个多月，从乡下来了许多人，阿莳在放学后回到家的时候，她小小的阁楼上早已挤得得满满当当，惊得阿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适才刚下的24路公车上。

　　阿莳在走进弄堂的时候就听到的些许嚎啕声在阿莳进屋后达到最高潮。

　　阿莳刚一推门进了屋子几乎立刻就有人扑了上来，来人紧紧地筐着她的手臂，，弄得她生疼。
　　所有人都穿着一身白得发黄的粗布衣服，白得有些晃眼。男人们蹩眉抽烟，女人们则隐隐哭泣，还有一位伏在阿莳身上哭得畅快，不是地来上几个高音的抽泣。

　　小小的阁楼失去了往日的阳光，满满一屋的惨白,红漆的顶梁上似乎都缭绕着蒙蒙死气。

　　看着他们声嘶力竭的哭喊与悲伤，阿莳只是木然。阿莳不喜欢这样,老头也是一定不喜欢的，每次阿莳哭鼻子，哭得直打颤，老头都会笑话她：“我家阿莳的眼泪要用大木盆来装喽。”老头不会喜欢的，老头辛苦了一辈子，前半生在乡下是个农民，后半生在城市是个工厂的看门人，但老头对于这一切都分外知足，难得搓搓麻将，打打牌，再听老伴唠叨两句，生活就格外美好。老头永远那么开心，永远那么恬噪。

　　那一天阿莳没有哭，只是那呛人的烟味儿熏得她眼角酸涩。

　　老头是送回乡下下葬的，乡下对于红白之事极为看重，凡此种种，必得请来戏班在乡里唱戏，再要大宴乡亲，一般总要闹上三到五日。阿莳不喜欢这种喧嚣，就难得老实地窝进了老宅。
　　老宅依旧如年前一样，安静而落寞，萧索中掩盖不住地荒芜，院前的枣树边拴着那辆蓝色的三轮，三轮依旧是那辆三轮，只是看着更旧了些，车身上的铁皮又锈了些。阿莳忽然起了兴致，硬要骑那三轮，奶奶拗不过她只得准了她在小院里晃荡。

　　阿莳踏着三轮在院里一圈圈地兜着，似乎又回到了以前，也是在这个院子了，冬日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她蹬着蓝色的三轮，车后总有一个老头笑呵呵地替她推着车。

　　彼时，阿莳还不懂得，有这么一个次叫作“悲愁”，年幼的她只觉难过，她最最重要的人走了，心中堵塞了什么，哭不出来，忘却不掉。这不是平日里失去玩具是的感觉可以比拟的，那样的空洞，无法弥补。

　　老头不在了呀。

　　多年以后，阿莳再次体会到了这种难过凄迷的味道时，才终于明白，这种心情，叫作“死别”，叫作“怅惘”。

　　尽管如此悲伤，但生活仍在继续，时间总是一分一秒地无声流淌，轻易地掩盖了忧伤，也许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偶尔模糊地忆起，破碎的语言，支离的画面，如昨日重现。

　　哀伤与思念突如其来，泛滥成灾。

作者有话说

　　自娱自乐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