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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意 刘丽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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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波撑着桃红色的雨伞,昂首挺胸的走在方城长着青苔的石板路上,深红色的高跟鞋小心翼翼的躲避着路面上的积水,就像她平日买水果时总要拈着手指在樱桃堆里挑挑拣拣,生怕碰到某颗不入眼的果子影响了一天的心情。糕点店的小厨师正在给龟背竹浇水,隔着玻璃看见她被旗袍包裹得如同粽子一般丰满圆润的身体,不禁吹了声口哨,咂嘴道:“真TM的正点。”
店老板从后面踹了他一脚:“不想干就趁早滚蛋!”
小厨师捂着屁股,龇牙咧嘴的控诉:“好一个妒妇,一大早就乱吃醋!”
刘丽波鄙夷的看了他们一眼,方城里觊觎她美色的男人多了,这种乳臭未干的青瓜蛋子她还真看不上,不是她有意搞歧视,年轻男人虽然在感情中投入得更多,精力也是最好的,但同时他们也更加鲁莽任性,更容易因为小事而翻脸,相处起来就像带了个儿子,又累又烦。还是成熟点的男人好,比如她待会儿要见的那个人,成熟英俊,事业有成,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儒雅和潇洒,就够这帮傻小子们学上个几十年了。
方城,又叫八卦城,因从空中看形似八卦罗盘而得名。沈城人对这里的感情十分复杂,作为盛京最古老的街道之一,这里见证了整个城市的演变和兴衰,同样也因为年代久远成了城市改革的绊脚石、钉子户,每次旧城改造,领导们都会因为应该保护文物还是破旧重建争论得面红耳赤胜负难分,最后只能无限延期,将争议留给后来人去解决。
方城的人自然是支持改革的。中国的老牌城市排水系统差是个通病,沈城也不能免俗,尤其是方城附近,只要降水量给力,分分钟开启看海模式,让生活在内陆的居民们深刻的体会了一把出海的感觉。因此,街边的商户们会在雨季到来前临时加高门槛,以免店铺中的货物借着水势玩起水上漂。
刘丽波在一幢红砖青瓦的俄式洋房前停下,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上前按响了门铃。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掉了漆的黑色木门吱的一声被拉开,从里面探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男人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礼貌的问道:“大姐,您找谁?”
刘丽波不悦的皱起了眉,心想哪里来的乡巴佬这么不会说话,虽然她已经年过四十,但因为保养得好,并不显老,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更何况无论她的相貌还是身段在这八卦街里都是顶尖的,无数男人将她奉为女神,目光恨不得像苍蝇一样叮在她的身上……习惯了众星捧月,听惯了别人的阿谀奉承,大姐这两个字在她耳中跟辱骂无异,尤其还是出自男人之口,杀伤力更是成倍增长,如果不是待会儿还要找卓侦探办事,她肯定当场撕烂这小兔崽子的嘴。
刘丽波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去通知卓侦探,凤翔珠宝行的老板娘要见他。”
帅哥说了声好,啪的一声关上了门。刘丽波彻底黑了脸,咬牙切齿的诅咒他一辈子都只能做个不入流的土鸡。隔壁古玩店的老板娘千里迢迢的从娘家赶回来捉奸,听到她的抱怨,郁结的心情立刻舒缓了大半,也不管自己的声音会不会惊动楼上的野鸳鸯,扯开嗓子就嚷道:“哎呦喂,包太太这是跟谁生气呢?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刘丽波不屑的看了她一眼,阴阳怪气的说:“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以为进了城身份就高贵了?对我不敬也就算了,还不把我们老包放在眼里,到底是出身低微,见识短。”
杜萍知道她在指桑骂槐,也不恼,抱着胳膊帮她‘支招’:“要我说这种事就不该忍,当着大伙的面撕烂她的脸皮,让街坊都看看她那副精致的皮囊下面是个什么德行,竟敢不把包太太放在眼里?虽说刘老爷子进去好几年了,但刘家的余威还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么简单的道理她都不懂吗?”
刘丽波的脸色由黑转绿,新装的烤瓷牙咬得咯吱响:“可不是嘛,贵族就是贵族,身上的气质暴发户是学不来的。”
杜萍闻言眼睛一亮,恍然大悟的说:“难怪包先生结婚多年审美还跟当年卖猪肉时差不多,什么东西都捡大个的拿!”
刘丽波的那张脸又变成了青灰色,包先生前年养了个村姑二奶,女人长得并不漂亮,体型五大三粗,肤色黝黑,头发枯黄,不擦粉一脸的高原红,擦了粉又成了白皮红心萝卜,跟刘丽波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可是包先生就像鬼迷心窍了一般为之着迷,不但给她买车买房,还拎着行李跑去跟她同居。那段时间刘丽波比包先生还更容易成为八卦热搜,男人们心疼她夜夜独守空闺,女人们则嘲笑她落配的凤凰不如鸡,若不是她那个做局长秘书的哥哥还有点权利,恐怕她真的要顶着枪林弹雨、在辱骂嘲讽声中黯然退场了。
“我们家老包顶多是玩玩女人,不像你们老陈男女不忌,老少皆宜。”
杜萍咯咯笑道:“那当然了,乡巴佬嘛,玩什么花样?给他个非洲村姑就乐得屁颠屁颠的,他是真不挑食!”
刘丽波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揍她,木门却在这时被再次打开,年轻帅哥站在门前,毕恭毕敬的说:“包太太,我们先生吃完早饭了,正在书房里等您。”刘丽波冷哼一声,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杜萍隔着门叫道:“包太太,告诉卓侦探,咱们不差钱,是死是活都得把人给找出来,家里的地都快荒废了,还总跑去别人家里做长工,这叫什么事啊?”
刘丽波身子一抖,险些崴到脚,转过身就要往外冲,帅哥连忙将她拉住,好心提醒道:“先生今天只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待会儿还要去城北赴宴,包太太您别冲动,正事要紧。”
刘丽波拍开他的手,嫌恶的在衣服上蹭了蹭,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别碰我,赶紧带路!”
帅哥也不计较,越过她径直朝前走:“我们先生不喜欢香水味,待会儿您不要坐得离他太近。”
刘丽波冷哼道:“真是矫情,难怪长成那样还是个光棍。”
穿过门廊左转,又走了十几米再向右,穿过一间厅堂便看见一个半露天的小庭院,帅哥让她等在这里,转身踏上了由阔叶植物组成的林荫小道。刘丽波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里与其说是庭院,更像是个大型花房,触目所及的都是高低搭配、错落有致的阔叶绿植,像是尚未沾染笔墨的绿色画布,简单纯粹,却又不失雅致。浓密的绿色调中偶尔出现的一抹嫣红,更是为其增添了一丝活泼生动,让她不禁想起包先生追求她时从书上偷学来的那句诗“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不多时,帅哥原路返回,对她深深鞠了一躬,微笑着说:“包太太,让您久等了,这边请!”
刘丽波清了清嗓子,挺胸抬头的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林荫,又上了一座木桥,桥下一池清水,养了几尾红色的荷包鲤,她天生不喜欢鱼腥味,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口鼻。帅哥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勾起了嘴角。又穿过数丛凤尾竹,来到一扇古色古香的红木门前,帅哥停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刘丽波用手捋了捋鬓角,噙着笑走了进去。
“先生,包太太来了。”帅哥在她身后突然叫了一声,这一嗓子声如洪濑,正忙着四处张望的刘丽波被吓得一激灵,一脚迈空险些跌倒,刚刚伪装出来的优雅瞬间破功,愤怒地转过头,叉着腰就要开骂,刚换好衣服的中年男人从屏风的缝隙里目睹了一切,赶忙走了出来,先她一步开口道:“你那么大声干嘛?我又不聋!”
刘丽波翻了个白眼,将到嘴边的粗口又咽了回去。
帅哥耸了耸肩,声调降低了不少:“包太太,请这边坐。”
刘丽波懒得搭理他,绕过他朝那边走去,男人笑着迎上前,用袖子在沙发上擦了擦,殷勤的说:“包太太,请坐!”刘丽波顺势坐下,脸色终于好看了些,男人朝帅哥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去煮茶,帅哥呲了呲牙,朝屋子的另一个门走去。刘丽波得意的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SB,却在看清门外的场景后反被气了个半死,门外长廊的装饰和布局跟她进门时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原来只需几步路就能走到,这黑心肝的小杂种却带着她兜了那么大一圈。深感智商受辱,刘丽波瞬间就炸毛了,站起身就要往帅哥身上扑:“你他娘的故意耍我!”
男人连忙将她按住,皱着眉喊住帅哥:“小杰,怎么回事?”
安杰转过身,眼中全是委屈:“包太太进门前刚在陈太太那儿受了气,我怕她情绪不稳定会影响到你们的谈话,所以就自作主张领着她去看看花草,舒缓一下情绪,哪成想会事与愿违,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卓一凡是个老江湖,自认为阅人无数,看人的准确度堪比街头设堂的那个出马仙,但唯独在这小子身上屡尝败绩,甚至连对方为什么放弃高福利的铁饭碗,屈尊来他这儿当一名小助理都没弄清楚。
安杰见他又露出审视的目光,不悦的皱起了眉:“你爱信不信,公道自在人心,我不屑自证清白,反正试用期就剩一个月了,到时候你还看不上我,我直接走人就是了。”
卓一凡叹了口气,朝他摆了摆手,这小子是老友的外甥,就算再难管教也不能主动撵他走。可包太太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仗着她哥哥的庇护,大闹派出所、怒砸交警队、占用公共空间……除了杀人放火没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也因为如此,整个方城里,除了隔壁的陈太太几乎没人敢得罪她。卓一凡倒不是担心她背后的人给自己使绊子,私家侦探业务在国内本就冷门,大多数人对此还保持观望态度,愿意尝试的也通常喜欢约在公共场所见面,像包太太这样登门的顾客少之又少,即便是搬出主城区也不会影响到生意。只是小红楼是家里的祖产,是卓家兴衰的见证,也是父母留给他的念想,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将其转手。更何况这里地处中心城区,周围设施完善、交通十分便利,随着城区房价的集体上调,其身价也足够他坐拥千万家产,几个远方亲戚早就虎视眈眈的瞄准了这块肥肉,时不时就会带着孩子来他这儿坐坐,以养儿防老做诱饵攒动他过继自己的孩子。他都能预料到得知自己要迁址的消息,族里的几个远房长辈会怎样倚老卖老的用族规来逼迫他将空置下来的房子让给他们的孩子住。
其实,卓一凡一开始并不反感族人的叨扰。小红楼共有两层,除去主卧和客卧外,还有七八间客房,父母相继去世后,偌大的房子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族人大多聚居在乡下,相比城里施行的独生子女制,乡下人更推崇多子多福,几乎家家都有两个甚至更多的孩子。受家境的制约,他们无法保证每个孩子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经常是兄弟几人挤在同一个炕上。随着孩子的逐渐长大,这种安排的弊端就愈发明显了,尤其是家里有考生时,同其他人作息时间的差异,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学习质量,进而影响到他未来的人生。卓一凡的祖辈也是从山沟里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学习对一个想要改变命运的人的重要性。因此,当族长带着几位准考生的父母找到他,想让他给孩子们提供一个安静的空间备考时,他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然而事实证明,他的热心并没能换来族人的感激,他们甚至认为这是他的分内之事。那些跟随孩子一起搬进来的父母,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擅自改动了房间的格局;认为树木遮光影响孩子的视力,干脆砍断了门前的行道树;最让他头疼的是,这些人吃穿用度的开销全部要由他来承担,三餐的菜色还必须遵照营养师拟定的菜谱,稍有差错就会被他们喋喋不休的抱怨。这样的生活足足持续了大半年,直到一个女孩被查出患有尿毒症,她的家人希望由他来承担所有的医药费时,他才彻底爆发,将这些人一起撵了出去。
本以为事情能就此翻篇,没想到几天后族长带着这群人又杀了回来,一进门二话不说就开始砸东西,边砸边数落他和他父亲的不忠不义,发达了居然也不想着给村子里捐钱。卓一凡刚要发作,一道人影从他身后窜了出来,前一晚刚搬进来的安杰像只发了怒的猛虎对着就近的人就是一个过肩摔,不等他做出反应又重重补了一脚,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滚到一边,疼得满头都是汗。其他人见状纷纷安静了下来,族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问道:“你是谁?怎么敢在我大孙子家里撒野?”
安杰勾起嘴角,邪魅的一笑:“我是你爹!”说完,抬腿踹翻一个正偷偷往兜里塞青玉碎片的中年汉子:“我警告你们,手脚干净点,待会儿我要是从谁身上搜出不属于他的东西,别怪我打断他的腿。”
一个皮肤黝黑的矮个男人躲在人群中喊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大外甥的家,有你说话的份吗?”
其他人见有人带头,便纷纷跟着起哄,安杰这次连笑都省了,对着他就是一个飞踹,男人眼见不好,赶紧抓起身边的女人挡刀,事发突然,安杰已来不及收脚,女人也来不及躲闪,只听一声闷响,她的身体便像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到了地上。
周围再次安静了,卓一凡赶忙上前去拉安杰,示意他先出去躲一躲,矮黑男人见状大吼了一声:“他打人,别让他跑了!”
众人立刻聚拢到玄关处,将门牢牢堵住,族长抬起手用拐棍用力敲了一下地板,颤声说道:“你这王八羔子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动手打人……来人,报警,快报警!”
安杰冷笑道:“赶紧报警,你们私闯民宅,损坏他人财产,真该让警察把你们都抓进局子里好好教育一番。”
族长气得浑身发抖,握着拐棍的手捏得都快失去了血色:“我砸我大孙子的东西犯什么法?”
“您就是砸您亲孙子的东西也是违法的,至于警察抓不抓您,那要看您孙子是否追究责任。”
族长立刻将视线转向卓一凡,目光里的恳求和期盼与进门时的不可一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不禁为之唏嘘。
“大爷爷,这玉雕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我前年刚找的鉴定师估的价,说是价值三十多万,您这么一砸,我这钱就算没影了。”
族长愣住了,呆呆的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往门口走,矮黑男人不甘的问:“大爷爷,杏花还在地上躺着呢,就这么算了?”
族长叹了口气,说:“你没听见吗?你们砸了人家三十万的东西,这钱就当是赔偿给杏花的医药费吧。这事自此终了,日后,族里若是再有人过来找他麻烦,就别怪我动用刑罚。”
两个女人迅速上前扶起马杏花,一边一个将她架起,亦步亦趋的随着人群渐行渐远,直到再看不见他们的背影,卓一凡才轻轻说了声谢谢。
日子消停了一个月后,新一批的族人再次登门拜访,这次的理由不是借住,也不是寻求帮助,而是领着孩子认门,顺便寻找认下干爹的突破口,无奈卓一凡被上一波人吓怕了,说什么也不肯松口,事情于是就僵持到了现在。半个月前,跟他本家关系较近的三爷爷打来电话,说是想让他的外孙子来城里见见世面。卓一凡将自己的职业跟他解释了一番,着重刻画了工作性质的危险性和工作时间的不确定性,不料那小子听完后反而兴奋了起来,喋喋不休的跟他讲起了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卓一凡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小子还不错,便答应了下来。哪成想,这个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族里的其他几位爷爷纷纷来电,极力向他推荐自己的孙子,卓一凡不想跟族人闹得太僵,爷爷和父母的坟墓都在村子里,得罪了人,保不齐哪一天就有记仇的去掘他祖坟。索性通通应了下来,但他也不想完全任人宰割,私人侦探的生意本就不好,已经有了安杰这个副手,再招一个助理就足够维持事务所的正常运转了。于是他提出了考核制度,时长为一个月,最终胜出的人留下。考核期结束后,他跟安杰都认为三爷爷的外孙子姜皓文最合适,便给其他人结算了实习工资打发他们离开了。不过那些老头子并不死心,三番五次的打电话让他给自己的孙子安排工作,工资多少无所谓,只要能住在他家就行,还再三强调这不是为了占他便宜,孩子们第一次进城人生地不熟,有个熟人在身边照顾多少能让他们安心一些。卓一凡为此头疼不已,做长辈的心情他能理解,但是同时给这么多人找工作着实不易。姜皓文见他整日愁眉苦脸,心中不忍,便对他说出了实情,原来那几个男孩在这儿实习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他电脑中的GV,知道了他的性取向。起初他们对此十分抵触,甚至偷偷给家人打电话想要离开,不知道家长跟他们说了什么,这些人竟然突然转性,开始明争暗斗的争夺他的目光。正是因为他们将精力都用在了旁门左道上,才让姜皓文脱颖而出,成为最终留下来的那个。
卓一凡彻底崩溃了,一群没读过书的村野莽夫居然将美男计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那段时间这些男孩确实喜欢往他身边凑,但都被他当成了虚心上进,为此他还破例牺牲了晚餐后的娱乐时间给他们恶补破译电码的技巧,所以当正式考核的时候,这些人的一问三不知让他十分费解,还因此失眠了一个星期。
小红楼不止是他的私人财产,同时也是沈城的重点保护文物,说白了,这房子可以给他住,但决不允许私自出售或拆除。他可以为了避祸搬家,但这房子跑不了,只要房子还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就会随时上门,一旦发现他不住在这里,他们就会用帮忙看房子为由跟他谈判,筹码自然是他父母的坟墓能否继续留在村子里。所以,这窝能不动还是不要动。
打定了主意,卓一凡便自觉放低了身段,将刘丽波扶到沙发上坐好,微笑着跟她套近乎:“包太太,我听说贵店新进了一批缅甸冰种蓝翡翠,我们家老太太特别喜欢这个,不知道以咱们这交情有没有折扣?”他口中的老太太指的是他的姨妈,姨妈一生无后,是父母死后,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刘丽波瞪着眼,不依不饶的说:“少来这套,我就问你这事怎么解决?”
卓一凡苦笑了一下,讨好似的看向安杰:“小杰,给包夫人道个歉。”
安杰抱着胳膊看他,丝毫不肯退让。
卓一凡又叹了口气,近乎恳求的说:“小杰,别让我为难。”
安杰冷笑了一声,朝他竖起了中指,在他逐渐垮掉的表情下,飞快的给刘丽波鞠了一躬,还算诚恳的说了声对不起。
刘丽波嫌恶的瞟了他一眼,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
卓一凡赶紧岔开话题:“包太太莅临寒舍,是有生意要照顾卓某?”
“什么生意?是我自己家的事!”。刘丽波气焰全消,脸上竟涌现出一丝疲态:“大家都是街坊邻居,我家里那点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我也不怕你笑话,最近几个店铺的账户上都出了问题,我怀疑是老包那个王八蛋背后动了手脚,所以想请你帮忙收集证据,帮我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卓一凡早就听说了包先生出轨的事,作为一个私家侦探,这种感情帐是他最不愿意接触的,一是烂账多,费时费力;二是口舌多,容易两边不讨好;三是周期长,从取证到双方谈判,再到法院宣判所消耗的时间足够完成几单其他生意了;四是不好听,一个常年替人解决感情债的私家侦探在同行面前常常沦为笑柄,甚至被调侃为管家婆!所以当安杰告诉他包夫人要预约的时候,他本能地就想推掉,甚至连拒绝的理由都懒得去想,全权交由安杰自由发挥,直到他听到包夫人和陈夫人互怼的言论才彻底醒悟过来,包夫人的母家虽然败落了,但她的兄长多多少少还握着点实权,得罪她对自己绝没有好处。
刘丽波以为筹码不够,便又开出了另一个条件:“我知道你弟弟因为有案底一直进不了事业单位,我哥哥背后那位这几年还能说上话,如果你肯帮忙,我保证在那人退下来之前帮你解决掉所有麻烦。”
“你调查过我?”
“没有,我闺蜜跟你相过亲,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卓一凡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扎着双马尾的龅牙妹,也是这么个下着小雨的上午,他们坐在中街附近的咖啡馆里,边低着头默默的搅动着面前的咖啡,边不胜其烦的听介绍人滔滔不绝的替他们憧憬着在一起后幸福美满的二人世界,以及未来将要到来的三口之家。终于耗尽了所有耐心之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朝对方看过去,在视线相撞的一瞬间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嫌弃和鄙夷。
“我弟弟的事不归我管,其实我也管不了,但凡他还给我这个哥哥一丁点面子,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卓一凡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小心的擦拭,没了眼镜的衬托,让他的脸上少了些书卷气,目光中反而多了几分犀利:“如果你的店铺同一时间在账目上出了问题,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有人在背后偷偷转移资产,能接触到公章的人嫌疑最大,你、包先生以及财务总监都在其中,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向银行申请彻查那两人的账单。”
“不用彻查,肯定是他们做的,他们早就厮混到一起了。”刘丽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咬牙切齿的说:“这几年时常有人来我这儿打小报告,我也从他们对视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只是那女人心思太过缜密,我跟踪她快一年了,愣是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眼见账户上可动用的资金越来越少,我急得夜夜失眠,白头发都长出来了,经人提醒,这才想到雇佣私家侦探。”
“包先生也是有背景的人,倘若事情败落,恐怕我就没法再在方城待下去了。”
刘丽波不屑的说:“他的背景都是通过我哥哥获取的,只要我哥哥发话,没人会帮他。”
“既然如此,包太太为何不让令兄出面?以刘秘书的能力,查个人不是问题。”
刘丽波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的确如此,不过,现在情况有了变数,让我有些犹豫该不该去找我哥哥。”说完,将信封递了过来。卓一凡没有接,淡淡扫了一眼,牛皮色的信封上用楷书写着三个字“邀请函”。
“我怀疑姓包的准备卷着钱逃去临湖村。”刘丽波的眼中闪动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倒是会给自己选地方。”
卓一凡皱眉道:“临湖村仅仅是个传说,可信度还比不上北陵公园后山的女鬼。”
刘丽波笑而不语,将手里的信封再次奉上。卓一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关于临湖村的传说他也十分感兴趣,早在几年前,坊间就流传着这样的传闻,说是住方城西街的纸扎匠老宾无意中捡到了一封信,里面塞了一张邀请函,老宾的徒弟手快,趁他犹豫之际一把抢过来将其打开,里面的内容让师徒二人都呆愣住了。
卓一凡打开信封,掏出邀请函:“亲爱的包先生,您申请进入临湖村的信件李先生已经批准,请凭邀请函,于本月十五号正午之前到达康纳酒庄,与同要前往的队员汇合,我们将安排专车将您送达临湖村,并给予一千万元人民币作为户籍变更的奖励。地址:沈阳市沈北新区,七星路黄桂北线,康纳红酒山庄。”,署名是康纳先生。果然,内容与后来警察从老宾家搜出的那封几乎一模一样。
刘丽波从包里掏出一盒女士烟,冲他晃了晃,问道:“不介意吧?”
卓一凡摇摇头,将邀请函折好,放到她面前:“包太太,这个生意,我恐怕做不了。”
刘丽波优雅的吐了个烟圈:“是报酬不够?还是你不敢去?”
“听说老宾逃出临湖村时整个人都处于疯癫状态,见人就咬,见洞就钻,白天一个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到了晚上则又哭又叫,非说黑暗处藏了人,他的那个徒弟当时也跟着进了村,但最后出来的只有老宾一人。”负责看护老宾的护士观察了一段时间后,直觉他可能遭受过非人的虐待,于是便报了警,警方在调查的过程中,从他邻居口中得知当时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他的徒弟,而自他被送进医院至今已经半月有余,这个人却从未露面,这不能不引起他们的怀疑。于是便挑了个他精神状态不错的时间询问关于那个人的事,不料老宾听到徒弟的名字后瞬间发狂,抄起吊瓶架就往人身上砸,边砸边骂:“滚开,离他远点,你们这群怪物。”
刘丽波弹了弹烟灰,牵起嘴角,说:“这些我都听说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有老宾的前车之鉴,为何还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见他不答,只好接着说道:“老宾是唯一一个从临湖村出来的人,人们自然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可是,他的话就一定都是对的吗?”
卓一凡想了想,说:“可是亲历人口述的资料,这是独一份。”
“老宾上个月从疯人院出来了,我见过他现在的样子,除了身体羸弱了些外,一切跟当初毫无差别。”刘丽波又吸了口烟,缓缓的吐出,烟雾弥漫中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一丝扭曲:“如果装疯是他出村的条件呢?”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两人不约而同的扭头去看,只见安杰正端着茶盘站在门口纠结的看着他们。卓一凡这才想起让他去煮茶的事,朝他勾了勾手,吩咐道:“给包夫人的茶里加上几朵玫瑰花。”
刘丽波愣了一下,随后便露出个羞赧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花茶?”
“因为你的香水中有淡淡的玫瑰味。”
安杰撇了撇嘴,将茶放到刘丽波旁边的小几上,指着茶盘上精致的点心说:“付记的英式茶点,我们先生排了一下午队才买到。”
正对着樱花色点心萌发少女心的包太太闻言立刻冷了脸:“我不吃隔夜的点心,不健康。”
安杰叹气道:“那太遗憾了,这茶恐怕您也不能喝了,这是去年产的雨前龙井,隔了一年呢!”
刘丽波没料到这小兔崽子在这儿等着她呢,自从搬到方城以来,论吵架,除了陈太太,她还未在别人那儿尝过败绩。这小子不到半日数次向她挑衅,还刀刀见血,比起杜萍那个J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杜萍没文化,最多是揭老底让她难堪,这小子的段数明显高了不少,一脸纯良的领着她就往泥坑里走,等她爬上岸,才发现自己着了道。想起早上的遭遇,心头的那股火便又腾地蹿了起来,非要在这小兔崽子身上烧出几个洞才能痛快。
“既然卓先生请客,我岂有不吃的道理!只是,我从小肠胃功能就差,吃不得隔夜的食物,不如劳烦这位小先生去买份新的来,吃什么我不挑,只要是当日制作的就行。”
安杰看了一眼手表,为难地说:“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能接私活,包太太如果愿意,我可以下班后再去,付记六点后全部商品半价,还能给您省上一笔。”
卓一凡恨得牙根发痒,心想这小混蛋是真奸,几句话又把皮球踢给了自己。为了不让事态失控,他只能咬牙接下,陪着笑对刘丽波说道:“包太太,小杰刚刚大学毕业,没什么社会经验,接人待物都是孩子的那一套,礼数上的不周还请您见谅,我待他跟您道个歉,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咱们今天先谈正事,什么时候您有空,我请您吃个饭,时间地点都由您来定。”
刘丽波不屑的瞥了安杰一眼,说:“行,我给你面子,不跟小辈计较。但咱们得先把话说清楚,请我吃饭千万别再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胚子,我丢不起这人。”
安杰闻言笑了一下,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