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朱门死骨

1、月亮不抱你 可我爱你

　　关于新来的转学生沈嘉鱼，明明转过来快一学期了，大家提起她，唯一的印象就是没有印象。

　　没有朋友，整天不说话，成绩中等，永远坐在边上，低着头，阴沉沉的，存在感低得吓人。

　　只有傅树知道不是这样。

　　他见过嘉鱼笑的样子。灰暗的眸一点一点充满光亮，垂下的刘海也无法遮住那种光辉;嘴角一点一点弯上去，哪怕是开心得不行，也会小心翼翼，竭力遏制住，生怕别人看见。

　　嘉鱼笑的时候很美。虽然小心翼翼，但是很乖很乖，而且很甜。

　　乖得让傅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可惜嘉鱼不常笑。傅树经常想。

　　嘉鱼上课的时候喜欢用手撑着下巴，但又害怕老师注意每次都装作摸着下巴;嘉鱼喜欢看窗外但每次又像做贼一样只敢用眼睛偷偷瞟几眼。

　　嘉鱼做作业的时候喜欢发呆，还喜欢抠手，指甲坑坑洼洼一点也不平整，但是每次做作业速度一点也不慢。

　　嘉鱼还喜欢吃一种水果糖，有点小贵，因为喜欢包装它的糖果纸，五彩斑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是现在不吃了。

　　这是嘉鱼妈妈几次为数不多来串门的时候说的。

　　嘉鱼转学的那时候，也一起搬到了傅树家的对面。

　　傅树喜欢嘉鱼，从见的第一面开始。

　　傅树省下了零花钱，买了嘉鱼喜欢的水果糖，每天放一颗在嘉鱼的桌上。

　　第一次放的时候，傅树一直紧张地注意着嘉鱼的动静。

　　他看见嘉鱼发现了那颗放在笔袋里的水果糖。

　　他看见嘉鱼的眼睛亮了，就像笑起来一样充满了光。

　　他看见嘉鱼把那颗水果糖攥在手心，转头看向班上的同学，想找到是谁放的糖。

　　傅树慌慌张张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作业，手心紧张地出汗。

　　嘉鱼开心了一天，傅树也开心了一天。

　　傅树坚持每天给嘉鱼放一颗糖，有几次撞上了嘉鱼，差点被当面发现。

　　虽然没有点破，但嘉鱼对傅树的关注明显增多。每次傅树看过来的时候，都会微微地一笑。

　　少年红了红颊。

　　傅树看见过嘉鱼，在班级统一发的作文杂志上。

　　金苗杯作文高一组全国一等奖获奖者——沈嘉鱼。

　　好厉害。

　　傅树回家搜了网址，仔细浏览着获奖者信息。

　　傅树看见了嘉鱼的照片，挂在网页主板上，和其他人的合影。

　　是完全不一样的嘉鱼。

　　没有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眸中星光更盛。嘴角勾起一个超大的微笑，阳光灿烂，搂着身边的几个女孩。

　　笑得无拘无束，天真无邪，一看就是娇养的公主。

　　傅树看着照片上的女孩，抿了抿唇，嘉鱼，还是那么美好，令人向往。

　　两家孩子稍微熟了起来，起码回家还会和家长谈起。

　　这倒是嘉鱼头一次提到班上的同学。

　　沈妈傅妈一合计，干脆让两家孩子一起上学。

　　傅树照样每天给嘉鱼一颗糖，只不过由暗中悄悄变成了明面上。

　　有时候不好意思地塞到嘉鱼手中，有时候放在嘉鱼书包的夹层，也有时候玩个心眼，让嘉鱼猜猜糖藏在那只手。

　　他们成为了彼此唯一的好友。

　　嘉鱼话很少，逼得文静的男孩子练出几分外向。

　　有时候傅树想着以前的嘉鱼，也会猜猜以前的她是不是和现在不一样，然后遗憾地叹息一声。

　　傅树几次早上出门的时候都听到了对门沈父的打骂声。

　　听傅妈说沈家以前很有钱，不然沈妈也不会那么温柔大方知书达理，也养不出嘉鱼那样的公主。

　　嘉鱼每次都把头埋得很低，一言不发慢慢走，傅树就在后面拼命找着话题，努力假装自己不知道，绞尽脑计想逗嘉鱼笑。

　　傅树的外交能力练了出来，嘉鱼却一次比一次沉默。

　　破产真的很痛苦吗？傅树想。原本开朗的女孩变得寡言，儒雅的沈爸喜欢酗酒家暴，而美丽的沈妈，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差。

　　估计是落差太大，沈爸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傅树没法管沈家，也不能管。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日渐消沉的女孩，用自己的努力，让她变得开心一点点。

　　可惜这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做不了了。

　　沈妈身体不好，人生大起大落，丈夫变样，身体和心理的变故一下子压垮了她。

　　沈妈没能熬下去，沈爸哭得很伤心，醒悟得太迟。

　　沈爸走了。嘉鱼辍学了。

　　傅树一下子和嘉鱼失去了联系。

　　等再看见人，却是一个月后，在一家便利店。

　　只不过他是顾客，她是店员。

　　嘉鱼看见傅树，面无表情地转开头。

　　嘉鱼又变了样。

　　如果最开始的嘉鱼，是阳光宠大的公主，后来的嘉鱼，是沉默寡言的平凡女孩，那么现在的嘉鱼，活脱脱像个混不吝的不良少年。

　　一样的沉默寡言，穿得奇奇怪怪，和同样一群奇奇怪怪的人一起。

　　傅树想让嘉鱼回去上学。可是傅树没有资格和立场来讲这些。

　　他将口中的话憋了回去，但是仍然坚持每天来便利店，送嘉鱼一颗糖。

　　有时早，就把糖放在柜台显眼的地方，再给其他店员打声招呼;有时晚，碰上嘉鱼，就一言不发，把糖塞到她手上，然后离开。

　　那天嘉鱼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傅树。

　　你干什么天天送我糖？

　　傅树笑得很勉强，尴尬地挠挠头。

　　就，吃糖，嗯......天天开心？

　　以前傅树送糖，是想让沉默的女孩开心一点;现在傅树送糖，也是想让嘉鱼开心一点。

　　傅树对嘉鱼的心意，永远也没有变过。

　　高二的时候傅树再也没有找到嘉鱼了。

　　有人说嘉鱼和沈爸走了，有人说嘉鱼和那群不良少年一起混了。

　　无论是哪种结果，傅树都知道，也许再也找不到嘉鱼了。

　　傅树吃掉了那天为嘉鱼准备的糖。

　　唔，一点也不甜。

　　再见到嘉鱼是在一所成人大学，傅树等自己好友下班的时候。

　　傅树和好友快要出了校门，不经意回头的时候才瞥见了从教室里出来的女孩。

　　傅树看见了嘉鱼。嘉鱼也看见了傅树。

　　嘉鱼变了很多，但傅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以前那个穿着奇怪，和“朋友”混着的女孩，如今穿着朴素，化着淡妆，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却依旧是不开心的模样。

　　有了时间留下的痕迹。

　　怎么每次见你，都是新的模样？傅树想，不过万幸是还是见到了你

　　嘉鱼逃避一样进了厕所。

　　傅树在原地站了好久，然后和好友转身离开。

　　嘉鱼松了口气:应该是没有认出她吧？

　　也许这么多年，早就忘记了高中时期那个女孩。

　　嘉鱼这么安慰着自己，却在第二次上课的时候看见了桌上的那颗糖。

　　和以前一样的糖。

　　嘉鱼把糖含进嘴里，一下子分辨出了不同。

　　应该是以前的包装，换了别家的糖。

　　嘉鱼看向窗外，有一点想哭。

　　嘉鱼连续几次收到糖，却一次也没有见到傅树。

　　那天嘉鱼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小纸袋。

　　里面是很多很多的糖纸，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糖的糖纸。整整齐齐地铺满了纸袋，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也把阳光反射进了嘉鱼的眼中。

　　最上面是一颗糖，差点被嘉鱼忽视掉。

　　是今日份糖果。

　　嘉鱼拎着纸袋，有所感地朝楼梯口望去。

　　明明是已经参加工作的人了，却还是局促地像以前。

　　嗯......好久不见。傅树憋了半天，终于说来。

　　才不是，在你给我第一次糖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了。嘉鱼在心里反驳。

　　看嘉鱼盯着纸袋，傅树解释道，以前的那种糖我找不到了，就只有用味道相似的代替。至于糖纸，嗯......是你走了以后，我每天吃掉你那颗糖，把糖纸留下，一张一张攒的......别介意。

　　好久，嘉鱼在闷闷地回了个“嗯”。

　　嘉鱼，嗯......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月亮不抱你，时光摧毁你，可我爱你。

　　嘉鱼抬头看着傅树。傅树才发现，嘉鱼的眼眶红了。

　　嗯......有点莫名其妙吗？我也不知道这话符不符合，就是想对你说而已。

　　以前我送你糖，只是想让你开心;现在那种糖没有了，能不能，以后让我接下让你开心的任务？

　　嘉鱼，我一直在找你。

　　傅树紧张地盯着嘉鱼。

　　嘉鱼笑了起来，双眼弯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傅树有些失神。

　　无论过了多久，无论第几次见你，你的笑，总是令我觉得，一切都好值得。

　　你以前过得不好，可你以后，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