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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盖过章的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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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叶知禾飞去SAT考试的那天,家里出了事。
隔日飞回来,原本答应来接的叶爸爸没来,家里电话也打不通。禾禾打了车回家,才发现事态严重。
一夕之间,叶知禾几乎失去了一切。
父亲滥用职权中饱私囊,导致清水镇修建大桥的材料等级降了又降,没有承住不过十二级的台风。桥梁毁断,几十数人命顷刻湮灭。
雷霆之怒,父亲被即刻关押,妈妈本就心脏不好,一时没经住这个打击,当夜就被送进ICU。
叶知禾从未想过父亲会犯下如此罪过。她痛恶,可,那是从小疼爱她,她视作山峰的父亲啊。
叶家的罪孽辨无可辨,妈妈那里她也要日日看着。
遗体打捞那日,她一个人去到桥下,挨家挨户地鞠躬道歉。被砸了一身泥也没顾,继续回医院守着还未脱离危险的妈妈。
家产资金被没收,ICU的费用巨大,曾经亲昵的亲戚视她如洪水猛兽。可她不能看着妈妈就这样。
路家奶奶让她来的那日,天有微微的绒雨,扑在脸上,针扎一样疼。
路奶奶一身水墨旗袍,端坐在红木贵妃椅上,岁月虽留了印记,却依旧宛若画中人。对她还是那样的和颜悦色,带着疼惜。
“你是奶奶看着长大的,我一向把你当做我的亲孙女。奶奶有多疼你你是知道的,你妈妈的医药费奶奶会帮你。但是禾禾呀,我路家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也是称得起百年清誉的门户。你父亲的事,虽与你无关,可终究是你叶家。阿深攻读的法学,也实在要清白些得好。”
“奶奶,我知道的。路深他,很好。我知道的。”叶知禾垂着头,绞着手指,生生将眼底的泪憋了回去。
案情太过恶劣,判决下得迅猛。
行刑前日,父亲没有同意她的探视。只让人带了一句话。
禾禾,爸爸对不起你,照顾好妈妈。
叶妈妈在一个半月后转危为安,巨额的医药费,叶知禾一笔一笔记下。
母女两人换了城市,和过去彻底了断。
叶知禾报了护理学院。舍不得让妈妈做太累太重的活,空闲时便四处兼职,每攒到五千,便往路家的账户转。稿费的帮忙,终于在去年初还清了债务。
再忙再累,路深也是她不敢提、不敢想、收在心尖尖儿底下的人。
也从未想过可能再见。
她有时候想,或许这辈子,就抱着画笔过下去了吧。
七
湘西山区的苗族村落。叶知禾已经在这儿呆了近一个月。
她的思绪太乱,正巧这次的大山支教,她想也没想就报了名。行支教之名,心底却明白这是一次逃避。
山间生活简单单纯,孩子们的天真活泼总是最能感染人。还有两天就结束,叶知禾却很是舍不得。
“老师老师,我今天来上学的路上,碰见了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
叶知禾笑:“你还知道哥哥好看呢。”
“恩!像老师一样好看!”
最后一日,将带来的礼物分给这些红着眼眶的孩子,叶知禾忍着鼻酸,一个一个拥抱过,独自躲去后山小池边。
山间秋色凉,天边层叠晕染的晚霞,映在碧波绿水间。
身后有踩过落叶的窸窣声,叶知禾回头。
深灰风衣的下摆晃得她眼晕,黑漆马丁靴一步一步走近。路深将风衣脱下罩在打着寒颤的人头上,自己随意在她身边寻了处坐下。
“你……你怎么会来。”叶知禾抓着风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路深不答反问:“那天你在事务所站了那么久,为什么又走了?”
叶知禾语塞。
她只是怕,她觉得他该值得更好的,而不是现在的自己。九年里,心底这个卑微的声音一直叫嚣着、提醒着。
“叶知禾。”路深的眼神有一种让她无处可躲的哀伤郑重:“你难过,我会安慰你。你病了,我会照顾你。你害怕,我会陪着你。但如果,你赖在过去的黑洞不肯出来,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叶知禾,我不想再等了,等你不知何时才能从那该死的黑洞里出来。”
“我明天一早就离开,如果你还要我,就到村口找我。”
她清楚地听到心底那根弦断的声音。
路深说罢便离开。
绚烂的晚霞被夜色一点一点收回,繁星挂满天空时,她才揉着有些麻的小腿小心摸回家。
行李已经收拾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一宿未眠,但心情在一步步走向村口时,一点一点地明亮起来。
天还蒙着,山间夜雾湿冷,她抱着那件风衣,捂在胸口,生怕下一秒心脏会蹦出来。
水蓝的天空慢慢亮起来,东边的山坡,有人走来,看到她时明显的脚步一顿,下一秒加快了步伐朝她快步而来。
还是记忆里的少年。
八
坐在大巴上,叶知禾紧张地掐着手掌。
才回到家没几天,路深便带着颗深水炸弹而来。
“禾禾,奶奶想见你。”为防止她改变主意再落跑,叶妈妈和他一道,立刻将她打包送上了飞机。
她还懵然慌乱的情况里,大巴已经渐渐驶近了清水镇。
路深把她被掐的惨不忍睹的爪子包在手心,牢牢握着。车进了站,路深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牵着她下了车。
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记忆里的小河流水,白墙绿瓦。
一路过去,路深紧紧攥着她的手,手心传递的温暖,让她镇定了不少。曾经的街邻,愣了片刻认出她后,真心问好的笑容渐渐放松了她的紧张。
转角而过,便是路家。
路奶奶最爱的百年老银杏已金灿了一树。
她脑子里紧急打的一堆草稿,在路家奶奶亲自领着一窝人欢乐地出来迎接她时,彻底卡壳了。
好像,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被路奶奶左右扒拉着端详。
“长高了,变漂亮了,就是太瘦了,不过我孙媳妇儿真是越看越好看啊。”叶知禾觉得自己在做梦。求助一样望着抱肩旁观的路深。
路深扯回叶知禾,笑着说:“还不开饭呢?想把你孙媳妇儿饿到?”
饭后,路奶奶把路深轰到一旁,单独把叶知禾拉走。
还是当初那间书房,她突然有种空间错换的局促:“奶奶,我……”
路奶奶拿过一张照片,递给她。
是路深和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孩。
“后来啊,家里人有意想给阿深相亲,被催了几次,他就寄来这张照片。这兔崽子竟然说,这是他的相处对象,再催就在国外领证,可把他爸妈气坏了。”叶知禾一脸震惊,路奶奶笑:“他脑子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但也凑效,家里人再也不敢随意和他说这事儿。”
“那时候啊,他原本想回来的,结果护照丢了,也回不来。”
“奶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后来走了,我伤心得头发全白了。你这孩子也死脑筋,非得还我那些钱,弄得自己那么辛苦。”
“奶奶。”
路奶奶拉过她的手:“还好还好,兜兜转转的你还是回来了,不枉阿深一直等着你。奶奶呢,什么也不想了,就想享享儿孙福,看着你们,我就高兴喽。”
“镇西那条河边,他给你备了礼物,快去看看吧。”
是刻在骨子里的路,叶知禾跑在路上,忽然有些想笑,他竟然能扯这么大慌来躲相亲。
镇西的那条河,隔了两边的街巷,每次串街,总是要绕很大一圈,现今却盖了一座石拱小桥。桥身雕刻的花纹她看着很眼熟,忽然想到是她在画画时惯爱画的一种纹理。
她扶着桥慢慢走上去。
石桥的正中两侧石块,刻着石桥的桥名。
偌大的隶书体。
知禾桥。
桥下,路深微笑着挑眉望着她。
何德何能,她能有他。
压抑的情感终于像开了闸的水,再无犹豫,顷涌而下。
她奔跑着扑向他张开的怀抱。
盖过章的承诺,我不骗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