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里》清辉明月

6、梦醒2

　　Six
　　这条公路是唯一通向赶集的大道，从前地上还是泥土与小石，我仿佛看到了从远处骑来的两辆骑行车，四个人满脸笑颜。马路旁有一堰沟，每当春播夏耕便会定期放水，七八岁时吃过午饭，顶着刺得耀眼热的喘不过气的骄阳，我们在堰沟里嬉戏，有时会捉到几只小泥鳅，兴奋半天。那时没有冰箱，唯一解暑的便是院里的那口凉井，将西瓜、啤酒放入刚摇上来的凉井水，吃下喝下，带来深入骨子里的清凉，散去烦躁的热气。
　　四个人在路上边走边聊，原本许久未见的局促很快消失，我们好像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院子。已经没有房子了，坍塌的每一片瓦、砖，我好像都认识，它们只是没有在该在的位置。程兰走到前面，在入口的竹林下站定，“我在这根竹子上掏过鸟窝，可惜里面没有蛋。”她又指着她家仅剩的未推垮的墙，“这，还记得这吗？那天我爷爷拿稻草烧锅，发现这里面有一窝蛇蛋，我们把它打碎，里面是未成形的小蛇。咦，想来当时我们好恶心”她笑着，与我记忆里同样位置同样角度的人影重合，只不过那个稚嫩的笑得更灿烂。
　　程英在他家房子的另一头，“你们还记得当时我们用蚊帐做衣服扮仙女吗？”“哈哈，当然记得，欢天喜地七仙女永远是我最爱，可惜衣服被谭姨烧掉了。”表姐在一旁接话，看上去陷入了某段回忆。我突然有些难过，冲她们说我去背后竹林转转，可能我的表情实在难看，她们的眼神都流露出关心，我实在勉强不起来，便转身走向竹林。
　　以前看电视时，主人公看到这个会回忆起那段，然后抒情，或许催人泪下，但我一直觉得很假，平常人感情绝对没有这么丰富。可现在，我的眼泪自己一股劲地冒出来，我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心里有东西在撕裂着，我出不了声，仿佛有人扼住我的喉咙。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我竭力避开回忆，但那些画面像自动切换一样涌入，这，有三个小孩在那捉迷藏，那有两个人在争吵，在那块，四个人偷偷摸摸生着火烤红薯......
　　我快步前进，似乎这样就能甩掉，可当我站在竹林里，我再也控制不了地哭出声来。不是矫情，也不是感性，我只想宣泄，这段时间堆积在胸中的情绪突然被点着，如泄洪般一发不可收拾。这种感觉好像就是，你有一个漂亮的娃娃，你很喜欢，你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个你自认为非常安全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什么外力也破坏不了。可是突然有一天你回头想拿出你的娃娃，结果发现，娃娃眼睛掉了，因为胶水不再黏固；娃娃裙子褪色了，因为氧化。你忘记了，破坏的还有你永远无法触及的，时间。你能对抗时间吗？你真的能永远不长大吗？
　　桔梗上，三个孩子在青草地放风筝，那个自制的、永远飞不起来的风筝。耕地里，两个孩子拉着长长的管子，给玉米秧浇粪水。黑夜里，场坝中四个孩子躺在一张竹席上，看着抬头便是浩瀚星空的天，讲心里话。
　　秋风起，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梦已醒，还好那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