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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藤全文 一 ...

  •   一

      展昭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还带着宿醉的头痛,盛夏近午的日影透过窗棂映在床前,微风轻柔地一点点抹去女儿红醇烈的酒精味,床头的茶冷而苦涩,抿一口润了喉,才从满口的苦味里挣扎出一线清明来。

      有多久没这样醉过了,五个月,还是半年?

      人人都道开封府的展护卫夙夜在公,却少有人知他偶尔也会在这样颓唐的宿醉中醒来,指节要用力抵住额角,才能抑住汹涌而来的昏沉,狼狈着,和市井中寻常贪杯的浪子一般无二。

      房间里很静,窗开着,有鸟鸣声稀稀落落地从青藤的绿影后传来,依稀有人声,却远得很,即使被风声送进两三个字入耳,也是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连着初醒的人,都沉浸在这宁静的日光里。

      一屋,一院,一府,一城。

      宁静如斯。

      展昭眯着眼睛,看爬上青藤顶端的日色,恍惚了阵,才骤然惊觉,原来已午时了。

      二

      “刚出笼的蓬糕,五爷,您拿好了。”

      夕阳下,身形颖长的白衣人一手提酒,一手接过陈记束糕的线绳,他面上风尘之色甚浓,神情却很欢喜,也轻快地,腰畔雪白的剑鞘反映着霞光,入目便是一派炫目颜色。

      于是那陈记掌柜问:“五爷这么晚带酒食行路,可是要去会友?”

      白衣人已且行数步,闻言回头,眉峰微挑露出一抹笑来,明艳如盛夏暖阳:“陈老儿可猜错了,白爷爷我这回不是去会友,而是去——”

      “喂猫。”

      “喂猫?”

      陈老儿怔了一怔,再回神时,那一影白色,已行得远了。

      三

      “叮——”

      一粒石子,洁白圆润的,忽然从窗角打至面门,展昭素来警觉,微一偏头,右掌一翻,白石便收在掌心,而后连低头看一眼都懒怠地合上面前卷宗,握石的手随意向前一指:“劳烦白兄走门。”

      随后便是一阵衣料悉索声,却仍是从窗口传来,白影如大鸟般掠下,其间还夹带一句口齿清晰的男声:“偏不。”

      他才一落,展昭也动了。

      展昭出剑,他的剑是巨阙,古剑重锋,凌厉却不逊色,直向来人下盘削去。不意那人身形却轻,极灵活地,足尖在巨阙剑锋上一点,避过去势,仍要落下。

      展昭收剑再刺,这一剑直刺面门,来人前势已尽,若不想脸上开花,就只能撤身后退。

      但这人的脸上没有开花,甚至身形也没退,而是稳稳地落在了窗框上,展昭的剑也并没有刺下去,因为这来人在百忙之中忽然将一物举在自己面前。

      那是一坛酒。

      泥封已开,透着袅袅酒香,钻入鼻中,便是一阵醉人。

      然后那人的脸就从酒坛后伸出来,笑得欠揍:“猫儿,二十年的绍兴女儿红,你砸烂了这坛,今晚就没的喝了。”

      “呛”的一声巨阙归鞘,展昭侧开身,笑意竟当真像一只狡猾的猫:“梁上老鼠,你当真以为展某这一剑刺不到你?我只是不想你脚下没眼色,踩坏了窗上的新藤而已。”

      白玉堂顺着展昭的视线望下去,才见自己原本打算落脚的所在,一株青嫩的小藤,正艰难爬上窗台。

      细小的叶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白玉堂心下一动,口中依然刻薄:“想不到你这只臭猫不仅对人心肠软,连对一棵草都这么仁善,若是今儿白爷爷我真的踩坏了,你是不是还要搬出狗头铡来叫爷给草偿命啊?”

      “白兄——”

      看着展昭又露出那种无可奈何的样子连连叹气,白玉堂心情顿好,连声朗笑。

      四

      明月如镜。

      有包拯的开封府也是镜,鉴是非冤屈,示青天予民,展昭亦是这镜的一部分,为了这个梦想,他可以舍弃江湖的自由,跻身这浑浊羁绊如镣铐重锁的公门里,并甘之如饴。

      白玉堂曾问,你想不想离开这乌糟的官场,回到江湖,去过快意恩仇、扬善惩恶的日子?

      展昭说不想,有包拯的开封就是他的理想,草莽江湖是侠,法理公器亦是侠,南侠展昭,为民请命,无所谓江湖公门,此心既许,绝无中途枉废的道理。

      后来白玉堂就不问了,只时而过来陪他喝喝酒,有时也在他案子一筹莫展时帮衬一二,或是他走他的官府路,我走我的江湖道,相争相惜,巨阙画影来去,直到彼此都习惯了这种存在。

      白玉堂会从江宁酒坊带最好的女儿红。

      展昭也习惯于在夜色里留灯开一扇窗。

      五

      盘中的蓬糕隔了一夜,有些干硬,味道却还好。

      展昭细细地咬着嘴里的蓬糕,等唾液一点点化开味觉,品尝到其中一点清凉的甜味,就想起那夜里白玉堂说的:“这陈记的糕点,可是方圆百里中最出名的,拿最嫩的蓬心上的一点作料,研碎加米粉和白糖蒸出,配上陈记师傅的独门蒸法,保你吃过一次,就再吃不下别家的糕点了。”

      那时候自己说什么来着,“馋嘴的老鼠”,还是“白兄费心了”?

      摇晃着走到窗下,院中的凌霄开着明媚的花,恍惚中有什么东西记起了又忘了,远远的王朝从角门绕过来,见展昭站在窗前微一怔愣,而后更快地近前来。

      “展大人,您可醒了,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有急事唤你。”

      “请他们稍等一下,我这就来。”展昭点头,然后回到里间洗脸换衣,视线扫过窗台时还有些恍惚,复又眯了眼,总觉有什么的足迹才落过在上面,仔细辨时,又看不出了。

      六

      “猫儿,我从襄阳来。”沉默了许久,白玉堂才以这样一句话作为开局。

      屋顶的视线开阔,展昭坐在他身边,目光正落向遥远的几点灯火,星辰被月光衬得黯淡,却总有那么几点小星顽固地亮着,与地上灯火接成一片,煞是好看。

      “颜大人回来了。”展昭闻声回过头,他的语气很肯定,目光也很定。

      白玉堂正仰头饮下一大口酒,有酒液从唇边滑落流入颈项,映着月光极亮,他看着展昭,然后将手中的酒坛又递过来:“是啊。颜查散在襄阳查到了襄阳王不轨的动向,日前已具密折进宫,差不多今天也该到那小皇帝手上了。”白玉堂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幽邃,很深沉,“猫儿,你可知他查到了些什么?”

      展昭摇摇头,然后仰头灌一口酒,淡淡地道:“襄阳王意图谋反,这件事,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不一样。”

      白玉堂突然抓住展昭仰头灌酒的坛口,逼视过来的目光比星辰朗月还要明亮,却也比这灯火交织的开封夜色还要沉重。展昭疑惑地看着他,他觉得今天的白玉堂很奇怪,也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但后者嘴唇张张合合了半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七

      望着白玉堂忽然认真的神情,展昭也莫名地有些不安:“白兄,你想说什么?”

      “我……”

      猫儿,你可知,襄阳王已联系到朝中大批旧系文武,签成一封盟书,一旦他以此物为要挟起事,恐怕宋室半壁江山,都不得不胁从为乱,天下必陷入刀兵血光之中。

      “白兄?白玉堂?”

      盟书的事,颜查散已事无巨细禀告给皇帝,为使襄阳王陷入孤立,那小皇帝必会派人在襄阳王起事之前将盟书拿到手或者毁掉,而放眼朝中,再没有人比你御猫展昭更有此能力。因此,只要明日赵祯开朝,命你暗中前往襄阳盗盟书的密旨就会落到包拯手上,但那手段高明的襄阳王,早已将盟书藏在机关重重的冲霄楼里头,等着有人去抢、去陷阵。

      见白玉堂不答,展昭渐渐面露急色:“白老鼠,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哑了不成?”

      你不识机关五行,连白爷爷我都不如,若是贸然闯阵,必无幸理,我白玉堂一条好汉,又岂能眼睁睁看着挚友送死?

      所以——

      “没什么,猫儿。”白玉堂牵动嘴角,露出一抹僵硬却尽量温柔的笑:“你今夜好好睡一觉,等明天醒来,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展昭愣了一下,但等他随即明白了白玉堂意图的时候,却已经迟了:“白玉堂,你敢——”

      白玉堂的手指拂过展昭的黑甜穴,然后无声地看着眼前挺拔的人影骤然软倒在他的臂弯里,手中的酒坛翻过几个滚坠下屋顶,在地上跌得粉碎,余酒飞溅,夜幕一惊,然后四寂。

      白玉堂夜色中双瞳尽是决色,如月之血晕,凄艳哀沉。

      八

      风声鹤唳的襄阳,看似平静的表像下烽烟四起,展昭站在街口茫然四顾,侧目见身边一座酒楼,小二拿着支木杓,正在往壶中注酒,于是强挂上笑意,上前两步询问。

      “这位小二哥,你可知锦毛鼠白玉堂——”

      “白玉堂啊,他早死了。”

      展昭木偶般怔在当场,小二却还浑然不觉地絮絮言语道:“说来也是条好汉,敢闯机关重重的冲霄楼,听说,还真给他闯到最高一层,还拿到了什么要紧的物事。但是没用啊,最后还是掉在了铜网阵里,万箭齐发,听说最后放下来的时候血肉模糊,连人形都看不出了。”

      小二这般念叨着,舀完酒再抬头,才见对面的人已是怔然落泪,急急闭嘴。

      但已说出的,却是俱更改不了。

      既成事实的,也不会再生希望。

      “就你这三脚猫的工夫啊,也就只配在开封府当个护卫,在江湖上,根本就混不下去。”

      “像你这种自命清高,自以为依法理行事的假道学,其实只会拿着官府的旗号欺压善良百姓……看什么?不服的话就来打我呀。”

      “你这只死猫,臭猫,秃尾巴猫,我是哪根筋不太对劲才大老远跑来照顾你?”

      “什么叫‘这是你们官府的事’,我跟你说,你要再说是你们官府的事,我就给你捣乱你信不信。”

      “这趟浑水,白爷爷我蹚定了。”

      ……

      “猫儿。”

      “猫儿!”

      九

      换好一身的官服,展昭提起巨阙,重又走过窗下。

      视线低垂,窗棂仍被他擦得一尘不染,仿佛白玉堂上一次挟酒踏月而来,就是昨天的事一样。昔日不过一小点的青藤已经布满窗棂,再不是白五爷一只脚就能踏坏的嫩绿了。

      飒飒的藤叶在风中摇摆,投在窗前一片清凉的绿影,洞开的窗与藤,不经意的垂目和回想,也已经在岁月的浸染中成为习惯。

      就像他习惯于喝白玉堂最爱的女儿红,买陈记密制的蓬糕一样,也偶尔有排遣不开时,像曾有过的那些举杯邀明月的日子里,喝得烂醉如泥,仿佛酒醉了,就能欺骗自己那人还在,酒醒了,就能回到他还活着的过去。

      但是每一次醒来,仍是失望,仍是真实。

      十

      白玉堂又是展昭的什么人呢?

      他的骨灰被四鼠带走,埋葬在遥远的陷空岛上,他的剑成为卢方兄弟永远珍藏的宝贝。而他展昭,只是白玉堂的一个朋友,他五湖四海豪杰朋友中的微渺一个,至多有一个猫鼠相斗的酒后谈资,至于开封府深夜里无人知晓的彼此交心,锦毛鼠不对人言,御猫也无心附求,终于除了清明祭扫,连贪看那人的画影一面都是奢求。

      世人都道白玉堂是为颜查散夜闯冲霄楼,但唯独展昭知道那一夜的白玉堂眼中闪烁的是什么的光彩,他只恨自己当时装作没有看清,到如今,已经不能告诉他自己心作何想。

      院门外,王朝催促声甚急。

      展昭却静静地走近那株青藤的根系边,手指从袖中探出,一粒小小的白色的飞蝗石,被放置在根系旁边的泥土上,洁白圆润,正是那晚白玉堂最后一次投石问路时所用的那一枚。

      苍翠的青藤攀窗而上,宛如接续那个人戛然中止的生命继续生长,到而今,展昭忽然发现自己也可以微笑着面对他离去的现实,道一句玉堂,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安好。

      这厢隅隅青藤爬满高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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