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
      安国坊是长安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小街,远离繁华,更无车马喧嚣。相传安国坊内的李宅是前朝锦阳公主旧居,后赐于某李姓重臣,传承至今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只见大门上的朱漆已剥蚀待尽了,着眼处满是古旧苍凉。时直盛夏,正是院内梧桐繁茂的时节,清疏的枝桠斜伸出墙外,却只吝惜的投下一小片绿阴。葛衣老仆拖沓着脚步扫过半条街,正坐在树影下小歇,隐约望见一个矫捷的身影穿过长安城尘土飞扬的街,停驻在李宅门前。

      “请问此处是太常少卿李益李大人府上么?”那声音温润低沉,老仆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个容貌清俊的少年,一袭粗布衣衫,双眼清澈明亮,只是唇色泛白,隐隐透出一丝病容。

      那少年自称姓叶名青,是李大人同族的表亲。老仆言他家大人今日当值尚未回来,引其往前厅稍坐。院中景致不俗,只见山石花木重叠掩映,透过回廊的窗格,隐见后园亭台轩榭,框景之道运用合宜,可见布景之人匠心独具。奇的是偌大的庭院中空无一人,园中草木散发出淡淡的阴郁之气。

      约么一盏茶的时分,听闻李大人散朝回来,那名叫叶青的少年依然好整以暇的坐着,果然片刻之后,老仆便进来传话。叶青随之来到李大人的书房,远远坐着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想是散朝后换上了家常的衣衫,但见仪容雅秀,气度不凡。

      叶青走到近前,长躬为礼,自言奉父命前来探望,其父乃是李氏族中一位表兄,与李益乃是同榜的进士。李益原先只道是来投奔的远房亲戚,只想给上几两银子,尽早打发了事,不曾想除却同族之情,还有同袍之谊,加之那少年气宇轩昂,谈吐文雅,倒也生出了几分好感。便留少年在府中暂住,只说长安城是天子脚下,机会俯拾皆是,不愁不出人头地云云。

      叶青随老仆往厢房去,途中又经过那条有着雕花窗棂的回廊,恰逢一队舞姬妖妖娆娆的从对面走来,见到少年皆露出畏惧的颜色,以袖掩面,急步离去,惹得周身环佩丁冬作响。叶青奇道:“这些可是府上豢养的舞姬,为何如此?”老仆并未答复,只是莫名的说了句:“公子离她们远些,便是怜惜她们了。”

      叶青不再言语,只是眉宇间多了几许疑虑。

      入夜,这地处偏僻的厢房更显静谧,如水的月光流泻开来,树影倒映在素色的窗纱上,叶青站在窗前,右手握着一只莹白的玉笛,这笛子较一般的笛子短些,两头微微跷起,虽洁白光润,于细微处却有些许泛黄,细看便会发觉这并不是玉,到似是人的胫骨。

      蓦地一片漆黑,想是那盏摇曳的灯终于熄了。黑暗中缓缓升腾起一片银亮的光芒,凌然而淡漠,那骨笛既而发出低沉的呜咽之声,叶青不禁眉头深蹙,此地阴气之盛已然使得骨笛示警,按说这繁华之都祥瑞之地应是百害不侵,这阴鬼之气又从何而来?这李府之中处处透着蹊跷,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一探究竟。

      把骨笛别在腰际,施展开穿云步,无声的掠过屋宇楼阁,如一只轻巧的燕儿,在深暗的夜空里隐匿了行迹。忽听得有女子啜泣之声,是极力压抑着的哭泣,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分外清晰。

      不远处李益房中灯火通明,一个人影闪出门去,瞧那身形,正是李益本人,只见他悄然往后门走去,竟是要出府,叶青忙跟在其后。早已禁夜了,长安城内空寂无人,李益在坊间七拐八拐,不一会儿就出得城去,径直往御宿原而去。

      在骨笛中注入一丝灵识,果然银光再次亮起,叶青暗暗心惊。

      李益终于停住了,僵立在一座坟前,突然迸出一声哭喊,既而从恸哭转为号啕,那号哭之声在旷野中传出很远,最终又飘荡回来,一时间漫天漫地都充溢了这哀绝之音。

      那座小小的坟茔,经年无人打理,早已残破不堪,但透过凌乱的蒿草,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到墓碑上的字:

      爱妻霍小玉之墓

      (二)
      翌日,叶青前去请安,却被告之李益一早便出去了,方要离去,听得房内有急密的敲击声响,片刻后渐渐变的疏落。轻推房门,门应手而开,叶青走了进去,只见房屋中央有木盆倒扣于地,周身封条遍布,那敲击之声便是由木盆中传出。

      掀翻木盆,惊见盆中有一女子,手按胸口不住喘气,眉间已泛起一片青紫,若非叶青来的及时,再过得片刻那女子怕是要窒息而死!待那女子缓过气来,问明情由,得知那女子原是李益姬妾,名叫营十一娘,因李益疑心奇重,怕她与他人相会,每每出门必用木盆扣营于地,回来详加查看,见封条无恙才揭开,此次忘了留通气缝隙,险些殒命于此。

      叶青听后不禁对李益为人大是鄙夷,一怒之下便想将那木盆砸烂,被营十一娘所阻。营十一娘急道:“公子不可,木盆若毁,奴家则性命不保。”叶青追问之下,营十一娘只得道:“李益为人最是嫉妒猜忌,家中姬妾动辄打骂,便是打死也是有的。先前那位夫人人品性情都是极好的,只因误拾了一枚轻绢的同心节,被李益百般虐待,最后诉讼公堂把她休掉,听说回到娘家后,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了。”营十一娘似是被往事触动,眉宇间都是惨淡的颜色。“还要烦劳公子将木盆原样放好。”

      “李益如此暴虐,你为何还要留在此处?”叶青问道。

      营十一娘惨然一笑道:“李益对我格外宠爱,不曾打骂于我,比起其他姐妹境遇已好的太多,况且天大地大,我等薄命女子又能去往何处呢。”
      叶青沉吟片刻道:“先前那位夫人可是叫做‘霍小玉’?”

      “那位夫人娘家姓卢。”

      叶青离开后心中久久难以平静,心中的疑团更是越滚越大,府中的森森鬼气,李益的种种反常之举,还有哪个名叫霍小玉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当天夜里,叶青悄悄潜在李益卧房之外,不多时,便听得打骂之声响起,混合着女子尖叫,果然营十一娘所言不虚。猛听得清越之声,似是长剑出鞘,叶青暗叫一声‘不好’,忙冲向屋内,只见李益高举长剑,朝一女子当头劈下,叶青递出骨笛,将长剑架开。

      李益双目充血,状若疯狂,他低低咒骂了一句,说道:“贱人,待我先杀了奸夫,再来杀你!”剑锋一转,不由分说便向叶青攻来,叶青闪身避开,看他脚步虚浮,确非习武之人,方才与之长剑相接,分明觉出一道阴寒之力汹涌而来,但见李益眉心有青紫之色泛起。叶青转瞬间运起‘天目’之术,双目神光闪烁,只见李益身后悬浮着一个影子,极轻极淡的,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白裙曳地,长发盖脸,嘴角有暗红的血迹渗出,她双臂支棱在李益头顶,忽而左臂一挥,李益立时挥舞长剑砍来,力道准头强了十倍不止,鬼气大盛。

      李益开口,却是个尖锐的女音:“多管闲事,找死!”那女鬼袍袖狂挥,李益瞬时间攻出了十七、八招,一招狠似一招。

      叶青看那女鬼所催发的戾气之重,怕是已成怨灵,苦于骨笛在手,却无法吹出安魂曲。索性将骨笛朝那女鬼头颅打去,若是打中,怕是立时便能魂飞魄散!女鬼招来李益手臂搁挡,叶青连忙避开。那女鬼见他有所顾忌,隐在长发后面的嘴角不经意的弯了,似一个鄙夷的笑容,过后凡是遇到凶险,皆用李益抵挡,反使得叶青左支右绌。

      叶青心中懊恼,险象环生,将将躲开李益划过咽喉的一剑,却被削断了裹头的方巾,万千青丝流泻开来,乌黑亮泽,清丽的眩人眼目,分明是女子风华。

      李益剑势一顿,那个尖锐的女声再度响起:“还道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原来是个丫头……”

      叶青趁此时机,将骨笛放在唇边,吐出一个悠长的低音,女鬼低呼一声,旋既遁走,慌忙中掉落了一支玉钗。

      李益看着眼前的女子猛然清醒,表兄三年前回京述职时曾有一聚,其膝下只有一女,哪里来的子嗣!不禁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女子淡然一笑

      “我叫——叶倾君。”

      (三)
      绛紫色的玉钗,莹亮光润,钗身饰以珠翠,清雅中透出雍容贵气,竟非俗物。叶倾君托着这只玉钗,端详了许久。昨夜向李益言明,那女鬼不能幻化人形,可见为鬼时日尚浅,却能牵引人之神魂,必与李益大有渊源。李益虽推说不知,但观其神情,哪里是不知的样子。

      叶倾君走时要了这支玉钗,李益倒未说什么,只是握钗的手,不经意的一颤。

      叶倾君在屋外做了些布置,若那女鬼再来,便可知晓。而后径直往东市去,此地商贾聚集,说不定便有人识得这只钗,可一连进了几家大大小小的古董行,均说此钗乃是罕见的珍品,只是从未见过。听过了太多的“不知道”,到底是有些灰心,毕竟要寻钗的主人,便如大海里捞针一般。唐时市集规矩极多,讲究“日中为市”,此时日头已然西坠,眼看便要闭市,心中已不再抱有希望,但看见路边尚有一家玉器店未看,还是走了进去。

      店并不大,一个老玉工在昏黄的灯下雕着一方玉印,听到有人进来也不抬头,只说了句客官随便看。

      店虽小,玉器到是不少,端方的玉鼎,柔媚的玉佛,翠玉的环佩,羊脂的白玉镯,叶倾君看了一周,拿出那支钗子,递到玉工面前。

      “老人家可认得这只钗么?”

      老玉工接过玉钗,看了半晌,突然神色大变,结结巴巴地说:“此钗……此钗,此钗名紫玉,是我所做的。”叶倾君不禁动容,只听那玉工又说道,“霍王小女及笄那年,要梳发加环,特意在此定制了这支钗,还酬谢了我一万钱。想来,已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霍王之女,可是名唤‘小玉’的?后来命数如何?”

      “那女子确是叫做霍小玉,虽贵为皇室女,却也命途多舛。其父死后被异母兄弟赶出府去,流落风尘,与一书生相恋,那书生门族清华,颇有才名,也堪匹配。谁料那书生负心薄幸,得官后,另觅了门当户对的女子,将她抛弃。霍小玉积郁成病,当面直斥书生后,竟一恸而绝。”

      老玉工说到此处不禁一声长叹,“紫玉成烟,霍小玉殒命时不过双十年华,而今那书生位高权重,只是昨日佳人已化作冢间白骨。”

      叶倾君向玉工道了谢,离开东市,漫无目的的走在长安宽阔的街上,不觉血色的夕阳已爬过山头,忍不住怀思那个早逝的女子,十余年前的某天,她会否将紫玉钗插上如云的发,又会否凝视镜中的绝世容颜莞尔而笑。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四)
      躺在冰凉的石板上,熟悉的景物被隔离开来,营十一娘轻轻抚摩石板的纹路,幽幽的叹一声,冰冷的感觉漫上了指间,有瞬间的失神。

      想起昨日见的,那面容清秀的少年,自己年少时容貌艳绝,也曾于青楼招摇的红袖从中扫视长安车水马龙的街,看着经过的长衫儒服的秀雅文士,一心要觅得如意佳婿,而今人世更迭,倥偬难料,想来又平添了几许悲戚。

      冰冷渐渐浸透了她单薄的罗裳,在黑暗中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仍忍不住地颤抖。忽听见屋内有低低的笑声,那轻飘的声音,水一样流进营十一娘耳中,瞬间恐惧浮上心头,她极力的想推开木盆,那木盆却似钉在地上长的地上一般,竟是纹丝不动!

      一缕青烟透过石板的缝隙,滑进盆内,在营十一娘周身环绕了一圈,便似一只阴湿枯瘦的手缓缓滑过肌肤,而后渐渐凝聚成成形——一颗人的头颅。

      营十一娘愣了一下,既而一阵尖利凄绝的喊声从喉咙中爆发出来……

      当叶倾君赶到时,营十一娘早已气绝多时了,尸身蜷缩着,拳头紧握,指甲陷入肌肤,流出的血也成了苍黑的颜色,双目圆睁,面容扭曲,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叶倾君轻轻阖上她的双眼,那哀怨的声音犹在耳畔,而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

      叶倾君出得屋去,顿觉四围灵息散乱,昨日走时布置下的机关也毁坏了两个,想是那女鬼强行冲破灵封之界,当即取出骨笛,直追而去。

      不觉竟来到了胜业坊古寺曲——霍小玉旧居。

      至此灵息全无,却不知要如何寻那女鬼了。正踌躇见,叶倾君触到了那支钗,她把紫玉钗拿在手中,作势要折。忽的一阵阴风袭来,那女鬼果真按奈不住,前来抢夺。叶倾君倒退三步,轻易避开,女鬼一击不中,变掌为爪,再向她面门抓来,叶倾君向后倒去,顺势抽出了腰间的骨笛,骨笛夹着风声向女鬼颈侧袭去,眼看那女鬼避无可避,魂飞只在刹那。

      骨笛却生生停在空中,女鬼亦是愕然,半晌道:“你收了我吧,别毁那支钗。”

      “这钗对你那么重要?”

      “只是昔年用的旧物,有几分香火之情罢了。多说无益,你动手吧。”言下颇有几分黯然。

      “霍小玉”

      “你……”眼前女鬼大惊之下,身形不禁一颤,却是半晌没有言语。

      “你恼恨李益负心薄幸,却为何要害那些如你一般的苦命女子?”叶倾君想起方才惨死的营十一娘,语气不觉变的淡漠起来。

      那名字便如一根针,深深刺进心里,一时新伤旧痛一齐发作,霍小玉的尖声喊道:“我便他难过,要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这是他的报应!报应!”鬼啸之声,惊动了夜宿的寒鸦,纷纷拍打着翅膀飞远了。“你为何还不收我,我留在阳世一天,他便一天不得安生!”

      “我原先是要来收服你的……”

      “原先,怎么?你现在不想收我了?”霍小玉冷笑着打断了她。

      “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这等人恶事作尽,自有劫报,你何必同他一起腐朽。飘荡在这无聊赖的尘世,历尽这许多的凄怆心伤,难道还不够么?不如我渡你轮回去吧。”

      “你怎知我想轮回,你不怕我就此消失,继续为祸人间么?”
      叶倾君轻声一笑,道:“若我没猜错,这便是你的寄魂之玉吧。明日此时此地,引君往彼岸去。”说罢,转身离去。

      离开胜业坊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月华披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叶倾君知道她的‘天目’之术又精进了,霍小玉以为厉鬼,且是积怨而死,其容貌骇人可想而知,但她刚刚透过了那破碎的容颜,窥见了佳人曾经的绝代风华,连她愠怒时的眼神,都美得不可避视。

      (五)
      又是三更了,昨夜的相遇仿佛刚过去不久,叶倾君又来到这里,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分,还不见霍小玉来,猛然警觉,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拔身往李宅方向奔去。

      叶倾君展开十成功力,片刻后即到李宅门前,只见大门上歪歪斜斜的贴着几张黄纸写的道符,当即翻过那道门,不由的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院中摆着长长的香案,三个道士皆被人划破咽喉,鲜血涂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飘散在空中,整个李宅便如人间地狱一般。叶倾君从未看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只觉全身凉透,忽然胸口如受重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与此同时,在李益房间外布下的机关一起爆裂开来,那些机关曾被注入灵识,此刻被毁,叶倾君已然受伤。

      勉强提起真气,跟着冲进屋去。

      近来李益觉得十分疲倦,家中怪事一件接一件,先是女扮男装的丫头妖言蛊惑,再是宠姬的离奇死亡,还有那日不知从哪冒出的一件旧物,细想起来竟有诸多可疑之处,也不觉思想起多年前往事,终究心中不安。今早打发下人往终南山重阳宫请高人前来驱鬼,待那香案供品摆放妥当,道士似模似样的念起咒来,李益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于是回到房中,翻看起前些日子积压的公文,忽而一阵风拂过,吹熄了灯,李益方要唤下人点灯,瞥见屋中竟有一人,素衣白裙,远远的站在门口,昏暗中看不清模样,便问:“是谁?”

      “李郎,你连我都不识得了么?”

      “我活着的时候你容我不得,死了还是不能放过我么?”

      “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徵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那声音说着当日诀别的话语,却没有从前的愤恨,那决绝的话语经过岁月的荡涤,变的轻了薄了,像是隔了山隔了水,隔了太久的不能度量的距离,是红颜的自语,是痴人的梦呓,是谁都不能扶平的伤。

      李益不自觉的往后退去,待那女子说完,他已退了窗边退无可退,恍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的岁月,他记起了那个女子美好的容颜,温婉的性格,超卓的风姿和满腹才情;他记起了那女子数年的陪伴,在胜业坊的那两年柔软的时光;他记起了他狠心的离弃,那女子绝望的眼神,她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

      叶倾君冲进房门的时候,霍小玉已将手卡在李益颈上,李益吓的面如土色,若不是靠着窗子,怕是整个人都要瘫倒在地上。他眼神游离,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同一番话:“玉儿,我错了……玉儿……别杀我……”他反反复复唤着这个名字,唤着那个他曾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却不知,霍小玉的眼神已变的冰冷,冰冷中又带着一丝凄凉。

      “住手”叶倾君大喊“杀了这么多人,还不够么?”

      “你别管,杀了他,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霍小玉说。

      叶倾君还待说些什么,但一触到那女子凄绝的眼神,便似骨鲠在喉,怎么也说不下去。不过错爱一人,错付一生,却要用生生世世的时间来折磨么……

      那边李益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忙喊:“这就是前日作祟的女鬼,快收了她,快!”这几句话像厉刃划过,霍小玉惨然一笑

      “谁也救不了你。”

      果见那女子仍在远处站着,半点也没有动手的意思,李益双膝一软,跪倒在霍小玉面前。

      “玉儿,从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般待你,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看在从前的情分上,饶我一命,我定在家中设上牌位,早晚供奉,愿你来世投个好人家……你不喜我有别的女子,我这就把她们赶走,不,把她们都杀掉……”

      李益喋喋不休的说着,屋里只剩下一个声音,而霍小玉终于知道,眼前的男人——这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是多么的无耻,他的冷漠,他的寡情,甚至他的情话,原来都是毒药。
      那曾经甘之如饴的毒药。

      李益还在说着什么,而她却似什么都没听到,只见他翕动的嘴唇。那个男人的鬓角已有些花白了,眼角也漫上了岁月的痕迹,眼中有惊恐的颜色,原来,他也老了,这个猥琐的男人便是当年潇洒倜傥的李十郎么?这便是自己曾爱过的,可为之生也可为之死的男人么?

      霍小玉忽然想抚摩那张被岁月侵蚀了的脸,于是那只手就僵在了半空。叶倾君知道,李益不会死了,霍小玉不论是人也好,鬼也罢,追究还爱着那个男人。也正是因为爱着那个男人,她久久不愿离开这个地方,宁愿化身为鬼,孤独的穿行在长安城或熟悉或陌生的街巷,苦守着小女子的执念,怀想着当年牵她手的男子。

      “你送我走吧。”女鬼霍小玉淡淡的说。

      叶倾君只觉脸上冰凉凉的,原来不经意间,已是泪流满面。

      (六)
      奈何桥上。

      霍小玉接过孟婆递过的汤碗,碗里黑糊糊不知是什么东西,只听孟婆说:“喝下它,忘了前尘,好好投胎去吧。”

      忘了前尘,忘了过去,忘了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忘了伤害和背叛,忘了他……

      叶倾君看见霍小玉端着汤碗神情复杂,接着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浮起孩子似的狡黠的笑,喝下孟婆汤,走过桥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