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爱》阁禾

2、前世

　　在他离开内宅去前院独住学习时，他连一个来自母亲这边分配的仆役都没见到。在前院生活了这么久，也没有半只来自母亲嘱咐丫鬟制作的荷包。哪怕是半句关怀，他都没能听到过。在这样的情况下，却让他等来了母亲的死讯。
　　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叫他怎么伤心得起来？他长到这么大，甚至连母子共餐的回忆都没有！
　　在他的母亲这里，他什么关爱都没有得到。睹物思人，他连件来自母亲送的小物件儿都没有，这叫他怎么伤心得起来？
　　可是，为什么还会有眼泪落下？为什么在灵堂前面守夜的时候，还会想让她活过来？就算是无视他也好。为什么在十岁之前，只要想到母亲，还是忍不住泪流？
　　幼小的他心里暗暗地猜想，估计还是因为自己没有长大吧。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他就不会控制不住他自己。
　　此时的奚阳侯安贤，用了十来年证实了自己从小就萌芽的野望是以自己的能力无法实现的。便借由发妻离世的丧事，渐渐地沉寂了下去。
　　不再像往日那般经常出府参加各种宴会和豪门文人会谈，整日待在侯府府邸的安贤。将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身上，希望能够培育出更加出色的下一代。
　　有了这个想法，安贤开始对两个儿子的学习高度关注，每天傍晚都要进行考较。
　　这一考较，让安贤发现了以往并没有多少印象的大儿子逸哥儿居然十分地聪明。功课优秀，律令杂文都能够对答如流。一时之间，安贤如获至宝。喜出望外的安贤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发现，完全是因为安逸的自我暴露。
　　在安贤的发妻林氏尚且在世的时候，年幼的安逸原本以为，他那位天真得不像是出自高门大户人家的嫡系的母亲。吝啬给予在深宅大院里本该互为半身的儿子，一丝丝慈爱的母亲。有或是没有，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样子。
　　只是当他现在真的失去了这个半身，才知道即使是个公子爷，在年幼时没了母亲，在这后宅也等同没了依靠。山林里面的幼虎在长大之前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够暂时作为凭借的震慑力，会被其他胆大的动物吃掉。在侯府，那些个仆从也并不会规规矩矩地当他这个没有成长起来的公子爷是主子。
　　失去母亲，安逸第一时间感受到的除了有来自周围的同情与忽视，更多的还是来自大院里无形的欺压。
　　没了生身母亲，后宅里当家做主的又是处于敌对面的异母。父亲又是一个非常讲究用处大于一切的人。这样的状态下，一个稚童，要是真的全然无知地任由异母俞氏完全掌控后宅，没有找到合适的依仗，很难逃过一死。
　　好在，他与旁人不同，他在出生起就带着宿慧。
　　要说在母亲去世之前，他选择隐藏这一点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来，就是没有在母亲那里得到丁点儿母爱。他都可以预想得到，要是自己在母亲目前暴露自身的早慧，母亲下一步的举措就是拿他的早慧去向父亲邀宠。二来，不必过多面对那个表面上年青沉稳实则迷恋权利的父亲，虽然以当时的情形，还在为了自己的野心而努力奔走的父亲也不会过多关心他这个聪明的儿子。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没了母亲。父亲又开始将未来的重心转移到府里。
　　在一次又一次吃到冷掉的饭菜的那些个瞬间，他就渐渐下定了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然，他不光逃不开这个让他想逃离的地方，还会难逃死劫。
　　在俞氏还没有掌控后宅的时候，他都过得如此艰难。在那以后呢？想都不敢去想。即使是心里有了决断，他表面上还是保持着一如往日地沉默。静静地吃下了冰冷的饭菜，在心底里决定要向父亲表现自己。
　　不出所料，在父亲的亲自考较下，他所表现出来的优秀让他身边换了一批对他而言更为合适的人。父亲的一番动作，迅速得让他越发肯定了之前的所做所为，这个地方并不值得让他用心去对待。因为这个地方出现真心，似乎看上去实在是太过可笑。
　　冷冷地看着原先照顾自己的侍从一个个被带走处理，听着他们口中不断发出来的求饶声，安逸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
　　注意到周围注意到这一幕的侍从微不可见地打了个寒颤，嘴角又微微上扬了几分。
　　有了更加妥帖的照料，安逸开始跟着父亲新请的几个夫子学习文章礼仪，琴棋书画。忙碌的生活让他觉得这段时间过得飞快，他似乎一下子就长大成人了。
　　他不需要童真。是的，在发现自己的父亲母亲是这样子的人之后，他就告诉自己，他不需要母亲的慈爱，也不需要父亲的陪伴。他所要做到的，就是加快成长的进度，早些时间可以掌控自己的将来。
　　随着安逸逐步显露出非同寻常的智慧，安贤越发地看重这个大儿子。
　　之前风光一时的俞氏在安逸五岁那年开始被安贤派人看管得很严，让她连向安逸使坏的机会都没有。起因也仅仅是，安贤听说某官员家的后宅太乱，导致嫡子被害。后来想想，又将俞氏降为妾室，剥夺了管家之权。
　　本就早慧近妖的安逸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心里不禁想着：这果然可笑得很啊。
　　得到了父亲关注的他，再也没吃过冷饭，再也没有仆役敢明里暗里欺负他。年纪尚且只有五岁的他看着整个大院里的人。他觉得，他可能找到了在这里生存所要奉行的真理。
　　他在这里，必须尽量控制自己不要投入感情。因为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冷太冷了，有感情的人注定会落得只剩下遍体鳞伤，其他什么都不会得到。
　　所以，真的把这当做至理的安逸，从这一刻开始就能够在这个大院里，活得很好了。
　　渐渐长大了的安逸在后来接触到的人群里，敏锐地得知了一些事情。经过多次查探验证之后才敢确定，原来深宅大院，普遍都是像奚阳侯府这般情况。
　　成长到能够到处游历后，安逸发现整个水陆，似乎以拼命进取为荣耀。没有官位的努力成为官员。已经成为官员的，努力加官进爵等等。看到这些人骨子里的贪婪，他想，这里果然很可笑，只能活在这里的自己也只配活得很可笑。
　　一直以来，他就这么一边过着自己不想要的生活。一边在内心深处一直期望着能遇见那个懂自己的人。而这个想法，他也在这样的日子里面慢慢的消磨殆尽。
　　他认为，没有人懂他，真的，没有人。
　　他的父亲认为生了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好儿子。看着他一步步地长成如今的模样，甚至原本那些原本已经放弃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还好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拥有了可以对着这个男人说‘不’的资本，否则他永远都摆脱不了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是，对于他来说。权利，金银财宝，甚至连同身家性命，失去全都没什么要紧的。他的父亲一直汲汲营营想要的，恰好是他所反感的。就连这个奚阳侯府，他都真的很想离开。对他来说，这里真的是一个相当压抑的地方。只是身为人子，他有应尽的本分。他需要这些，以后可以荣养父亲。父亲已经习惯了这些，大半辈子过去了，由奢入俭难。
　　逼迫死自己母亲的俞氏，如今由平妻变成了妾室，离正妻之位更是遥遥无期。这个结果虽然不是出自他的想法，只是身为奚阳侯的父亲，一厢情愿的弥补以及断绝一些无谓的后宅纷争。
　　这些年，为了他表现出来的聪慧，父亲做出了很多在他看来很不可思议又很理所当然的事。不可思议在于，他是做不出来的。理所当然在于，完全符合父亲往日里的作风。
　　而对于他的聪慧，俞氏不同于父亲，她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他向她算，逼死生母的账。她又怎么能够理解，他根本不像世俗当中那些愚孝子女。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报复俞氏。
　　或许是某些方面，他继承了父亲的优良传统？父亲为了利益，他为了爱？他又从没有得到过生母的疼爱，何必浪费时间去找俞氏的麻烦。要是哪天，俞氏做事犯到了他的手上，随手将她捏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俞氏的一双儿女，其实恨不得他去死。却不得不在父亲面前表现出兄友弟恭，不得不看着他们的生母整日忧心不已。装着装着，看着看着，时间就过去了，他及冠了。
　　长久以来，庶弟在功课上骑马都赶不上他，何况这种事情，也骑不了马。各个方面，对方都无力赶超，甚至到了后来，对方看他都目不可及。慢慢地，后宅里面一丝丝异样的声音都没有了。庶弟庶妹，在人前人后，开始一致对他恭敬有礼。
　　安逸连俞氏都不会多做手脚去整治。当然也不会在意，那两个对他并无妨碍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