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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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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谢艾气喘吁吁跑回谢府,管事正在门口等候。他见到谢艾就没好脸色:“酉时三刻才回来,得了,跟我去见二夫人吧,正好二夫人也不痛快着。”
两位公子中第,阖府欢腾,唯独未进三甲的二房公子高兴不起来,二夫人虽然人前恭贺,人后却憋了一肚子的火,正好谢艾逾矩,二夫人的火气也就有了出处。
谢艾被带去二房,二夫人责骂了他几句,言辞要比平日刻薄不少。谢艾早已习惯,眼观鼻,鼻观心,任凭二夫人对他从头到脚的数落。他这副样子,惹得二夫人更为生气,捎带上谢艾的生母也一起骂,谢艾终于有了反应,抬头冷冷看了二夫人一眼。
“我犯了错,任凭责罚,但今日之事,与我娘无关。”
二夫人被他那冷冽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好啊,你还知道我能责罚你。来人,把这个不懂规矩的东西带下去好好教训一番!”
谢艾面无惧色,到了佛堂后直挺挺地跪下,伸出双手任由管事拿竹片子打他手心。
竹片子打在手心的肉上,其实不算多疼,就是麻痒得厉害,忍一阵就过了。怕就怕打在手指关节的筋膜上,即使力道不大,两三记下去便会肿起,往后好几日手一动就疼。管事今日下了黑手,见谢艾越是面色不改,就越是片片都往他指节上抽。谢艾咬着嘴唇,硬是不吭一声,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汇聚成豆大的汗珠,直直往脖颈里淌。
阖府大喜之日,榜眼和探花随尊长们在宫中用宴,府里上下也是热热闹闹一片,嬉笑之声虽远却清晰可闻。
佛堂外,谢艾的生母颜氏拖着小女儿赶来求情,一双母女跪在佛堂外连连磕头,痛哭不已。谢艾听到颜氏的哭声皱紧了眉头,牙齿磕在唇上,生生咬出血来。
有些人听到了动静过来看,有作壁上观的,也有揶揄讥讽的,颜氏母子身份低微,连奴仆都可以笑话两句。
二夫人见闹得差不多了,也知道以谢艾的脾气再打下去也不会服软,顺着颜氏求饶就下了台阶,命管事停手,但谢艾逾时晚归一事需另做处罚,遂将其关进柴房禁闭一天。
谢艾从正午到夜里都没有进食,柴房里又湿又冷,他蜷在木头堆里,双脚冻得冰凉,便脱了鞋袜,用伤得红肿发烫的手掌去捂脚面,也给自己的伤稍作冰敷。
月色明晰,如清泉穿过窗棂流泻进来。谢艾不去想那些憋屈的事情,努力回忆今日未决的棋局,思索着等他出了禁闭后要如何赢下那盘棋。
他生母颜氏家中是开棋社的,耳濡目染加之慧根,颜氏被教得一手高超棋艺。她豆蔻之年曾设一死局,后被一世家公子破解,那人便是谢艾的父亲,如今的谢都尉谢瑞。当年郎有情妾有意,即便不能为人正室,颜氏也执意入府,做了谢家少主的第十房小妾。
高门大户妻妾成群,谢家后院如帝王家的后宫,各方为了子嗣前途无所不用其极。颜氏是商贾之女,本就低人一等,外人称道的一段佳话在谢太傅眼里则有辱家风,视颜氏如同娼妓,连着谢艾这个孙儿也嫌恶不已。且谢艾出生之日,恰是谢皇后薨逝的那一天。那是谢家的一大支柱,轰然崩塌之时,他却呱呱坠地,老太傅便更是以他为不祥。
谢府书香世家,藏书汗牛充栋,收尽天下孤本,供子弟读用,但一些藏书偏不许谢艾借阅,考子弟学问时,谢太傅也从不过问谢艾的学业。家中有名仕来访,围炉清谈,谢家子弟都可以在旁观学,甚至直接和名仕辩论,但谢艾只去过一回,之后再要去,回回都被管事赶走,理由都是推说他还小。这个由头说久了,谢艾也看明白了,他尽量不在谢太傅面前出现,不能出府的时候就窝在自己房中,自己读书习字。数载难熬,颜氏将一身棋艺都传给了谢艾,母子二人时常切磋,也算苦中作乐。
然后院众人却不曾放过这对母子,诸位夫人会在月银上动手脚,其下子嗣与堂兄弟除了不屑于作弄谢艾的,一个个都变着法地欺负幼弟。故意把棋子倒进马厩食槽里,逼得谢艾不得不去捡,他们再惊动马匹,狠狠吓唬谢艾。谢艾借不到的书,他们翻得噼里啪啦响,有些书沾了墨,折了页,就全推到谢艾头上,让谢艾替过受罚。谢艾年幼,打也打不过,又不是会哭会闹的人,十多岁就忍得性子沉郁,时常一整日都说不出一两句话来,只有下棋看书时才面色柔和些。
也是拜他兄弟所赐,谢艾读书极快,对棋局也是一望便能记住大体布局,他今日与韦琛下了许久的棋,每个黑白子摆在什么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这么思索着如何翻盘,谢艾渐渐困倦,他蜷缩着身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是仆役无心忘了,还是刻意作弄,第二天一整日都没人来送饭,到了夜里谢艾被放出柴房,整个人饿得走路踉跄。回了自己房中,颜氏已经备好清粥小菜。谢艾手上有伤,颜氏一勺一勺喂给他吃,一边喂一边叹气:“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服个软说句好话,也不至于被罚成这样。”
小女儿谢芝摆弄着谢艾的手,她今年九岁,声音还有几分奶气:“哥哥疼吗?”
谢艾摇摇头,为了不让谢芝担心,他硬是忍着痛握了几下拳头:“你看,一点没事。”
谢芝懵懵懂懂,突然想起什么,兴高采烈道:“今天见着四房姐姐戴了一支簪子可好看啦,一朵大桃花下面十几朵小桃花,走起路来像桃花在发上飞舞,美得像仙女一样!”
谢艾笑道:“你喜欢,哥哥给你买。”
颜氏叹气:“哪里有这个闲钱,你别瞎许诺,到头来让她空欢喜一场。再说了,她也没到打扮的年纪。”
谢艾不吭声,但偷偷朝谢芝眨了眨眼睛,心里算算大约攒一两个月的钱就能给谢芝买簪子了。等用完饭菜,谢艾道:“娘,我想用浴。”
“水烧着了,每次从柴房回来都一身霉味,我这就给你准备去。”
颜氏母子无人伺候,谢艾手受了伤不能沾水,就只能坐在浴桶里举着手由颜氏为他擦洗,谢芝被赶去卧房里早早睡下。
颜氏一边帮谢艾擦拭,一边叮嘱:“明日你就别出门了,免得讨你二娘生气。你大哥三哥从宫里回来了,你去贺一贺,这是礼数。”
谢艾回道:“我不想去。”
“又不听话,不就是去道一句贺,这也折你心气了?”
谢艾闭上眼睛:“知道了,会去的。”
他这一两日不能出府,势必要让韦琛等候了。谢艾想想韦琛佩着宝剑鲜衣怒马的样子,心念一转。大晋刚夐族人打完一场恶战,如今忙着商议和亲修好,韦将军率韦家军凯旋进京,正是在这几日,那韦琛估计就是韦家人吧。
隔日,颜氏从自己嫁妆里取了两块奚氏墨交于谢艾。谢艾捧着徽墨不敢置信地看着颜氏,他知道这是颜氏最后一点积存了。
颜氏了然地笑了笑:“你近成年,到时候还要仰仗你的哥哥们给你找个差事。你大哥三哥他们小时候是顽皮了些,但现在都考取功名,是知书达理的人。你若送个礼,他们也会记得你的好。你爹子嗣众多,有什么好处很难落到你头上,还要靠你的哥哥们为你说话,给你求个出路。”
谢艾低下头:“知道了。”
东苑里,谢府长公子和三公子正在会客,座上宾是新科状元柳葆卿。此人年仅十九,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寒门学子,凭着才学在一众举子中脱颖而出。春闱前的奎宴上,谢太傅收柳葆卿为关门弟子,后柳葆卿夺得状元,谢家也为其在东宫谋职,为谢家人与太子所用。
厅里还有几位年纪较小的谢家子弟,有些是来道贺的,有些则是借此机会和状元郎攀谈几句。桌上堆满了各式贺礼,谢氏兄弟半是炫耀半是品鉴,赏玩一番后丢回礼箱中,道一句“万般仙品,不及十八明珠”。
谢氏渊源百年,大晋立国之前便在豊州发家,当年开国皇帝就是在谢氏的支持下入豊州建豊都,后太宗皇帝感谢氏之功,赐稀世珍宝十八明珠予谢氏一族。明珠无论白昼黑夜间都莹润璀璨,共计十八颗,由软玉金丝串成手珠,只谢氏主事可以佩戴,如今传到谢太傅谢钊手中。
柳葆卿对十八明珠的传奇早有耳闻:“晚生拜会老师多次,却从未见他佩戴过。”
长公子谢荃答道:“家传之宝,岂可随意示人?我是东苑长孙,也只有在祭祖之时见祖父戴过一次,其形之美非寻常珠宝可比,令人念念难忘。”
“我说大哥,你就别这么惦念了。”三公子谢芾说道,“祖传父,父传子,将来这十八明珠还不是你的囊中之物,到时候大可给柳兄好好看看我谢氏家宝。”
谢荃反口吹捧:“也不尽然,我朝尚立贤者,将来那十八明珠也有可能传到三弟你手上。”
柳葆卿见谢氏兄弟唇枪舌战起来,笑而不语。此时仆役来报:“十六孙少爷携贺礼请见。”
谢荃与谢芾对视一眼,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来他们的十六弟弟是谁:“他能有什么贺礼?”
“说是奚氏墨。”
柳葆卿一听奚氏墨就眼前一亮,谢荃和谢芾则是不信,让人带谢艾进来。
谢艾捧着宝墨进了东苑大堂,见到两位兄长行礼:“恭祝两位兄长金榜题名。”
他抬头看看厅里的贵客,谢家招揽天下学士已成自然,能在他两位兄长面前得以上座的,应该是新科状元。谢艾没有贸然开口,只默默向柳葆卿行了礼。
谢芾朝谢艾手中锦盒抬了抬下巴:“打开。”又笑盈盈朝柳葆卿做了个请的手势,“柳兄,一同看看?”
柳葆卿笑笑:“却之不恭。”
谢艾打开锦盒,呈给三甲观赏。
奚氏墨质坚如玉,纹理如犀,一见便知是墨中上品。柳葆卿端详了好一会儿,眼里的喜爱之情掩饰不住。
谢荃发话:“柳兄若是喜欢,转赠与柳兄便是。”
谢艾闻言一愣,心中忐忑。若真的转送他人,那颜氏为他做的筹谋岂不白费?嫁妆里最后一点稀罕东西是用来换取前程的,不能让人随意做了人情。
“这怎么可以?”柳葆卿笑道,“我观赏一二便心满意足了,怎么能夺人所爱?再说了,这也会教十六公子难做啊。”
“柳兄多虑了,他才不会难做。”谢芾看向谢艾,“小十六,你会为难吗?”
谢艾抿起嘴唇,没有开口,但眼里满是不情愿。
原本三甲只是在虚应客套,看谢艾这反应,谢家二位公子都面色难看起来。会厅里的几个堂兄弟面色讥讽,有两个绷不住的,偷笑出声来。
谢荃斥道:“谢艾,你竟如此不知礼数,你可知道这位是谁,他是陛下钦定的状元郎,能送给他是你的福分!你这扭扭捏捏的模样成何体统,谢家颜面都被你丢尽了!什么稀罕物件,舍不得就不要拿出来现眼,收起你的东西速速退下!”
“二位不要动怒,我看十六公子并非是舍不得,只是这双宝墨原是他这个做弟弟的对二位的心意,所以迟疑了一下,并不是什么大事。倒是这份小心思,可爱又实在。”柳葆卿微微欠身,含笑看着谢艾,“在下柳葆卿,敢问十六公子尊名?”
谢艾轻声回道:“学生谢艾。”
柳葆卿笑得亲切:“你多大了?”
“十六。”
柳葆卿笑了:“我比你年长三岁,你该是叫我一声哥哥。”
谢艾叫了一声:“哥哥。”
柳葆卿满意地拍了拍谢艾:“我一直想有个弟弟,可惜我是独子。今天你叫我一声哥哥,我比得了状元还要高兴。”
他转头又对谢家二位公子笑道:“见笑了,但在下实在有些羡慕两位,有个这么乖巧,又一心向着你们的弟弟。”
谢家二位公子面色转晴,柳葆卿为谢艾打圆场,他们也要接着,薄责了谢艾两句后让他放下奚氏墨退下了。
出了东苑,谢艾走到四下无人处,靠着墙重重吐出一口气,回想刚才柳葆卿的温言细语,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敬服。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立在原地等候,一直等到大堂里的人都散了,他的两位兄长送柳葆卿出门。谢艾飞快地跑出府,跟着远去的软轿跑。
侍从看到谢艾跟了一小段路,低声告知轿中的柳葆卿。柳葆卿让轿夫停下,下了软轿,向谢艾走去。
“十六公子,怎么跑出来了?”
谢艾微微有些喘,他整整仪容,向柳葆卿行了一个大礼:“方才在我的兄长面前,多谢柳状元替我解围,谢艾感激不尽。我追到此处,就是为了向柳状元亲口道一声谢,谢谢柳状元。”
柳葆卿笑问:“你叫我什么?”
“……哥哥。”叫唤完,谢艾低头笑了,再抬起头时,眼里亮晶晶的,“谢谢哥哥。”
柳葆卿笑着点点头。
“请问哥哥,做状元要读多少书?”
柳葆卿答道:“我没有数过,但凡是有书可读,我都会读到烂熟于心。书不在于读得多,而在于每一字每一句,都读到心里去。”
谢艾深深行礼:“谢哥哥赐教。”
“快回去吧,以后我应该会常来谢府,得空了找你玩。”
谢艾点了点头,但执意要目送柳葆卿走,柳葆卿也不扭捏推辞,上了软轿后渐渐淡出谢艾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