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玖玖归依

8、第八章

　　如果七年时间真的可以让天使变成魔鬼，那么，上天何不索性成全所有人，包括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青春年少的那点美好，只揉碎在她蓝夏一个人的记忆中，然后再用这薄凉的现实硬生生地撞击，直到灰飞烟灭？
　　车在租屋前那条路上已经停了有10分钟，但蓝夏依然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出神地望着窗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初二年级，蓝夏还记得，那天她是吃了药以后去上晚自习的，写字的时候还能闻到手心微微发苦的药味儿。没多会儿，班主任就进来把她叫了出去。
　　“现在回家拿钱来交学费，你已经拖了半学期了。”乡村小学里男老师厌恶的语气。
　　的确，哪个跟班的班主任会喜欢像她这种年年欠学费的学生。
　　“我妈说，要等家里那两只羊卖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家就不会先跟邻居借，卖了羊再还？”
　　“对不起……”
　　“明早没钱带过来，你就不要进教室了！”
　　老师气愤地拂袖而去，留下她独自站在教室前的那根圆柱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攥紧了衣角，索性倚在柱子上：爸爸看病，化肥农药，人情开支……现在家里连零用钱都拿不出手了，哪里还有钱给她交学费？再说，这种连零用钱都要借的人家谁敢借五百块给他们，那不等于是把钱扔进水里了吗，谁会干这种蠢事？不会的，不会的，就连爸爸的亲兄弟自己唯一的叔叔都不肯接济，何况外人？
　　16岁的蓝夏站在走廊上吹着夏日的晚风，欣赏天上的那轮明月，一直到下自习放学回家的铃声响起。她无精打采地回到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看着女生结伴而行的身影，听着男生兴奋的口哨声，突然觉得自己离他们的世界好远，好远。等人都走光了，她才定了定神，轻轻地翻开化学书，把那些化学公式和反应原理又都背了一遍。就在她收起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攀上了她的肩膀。她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想躲开，可却没有成功，那只手牢牢地握着她瘦小的肩膀令她动弹不得。她一回头，是他——物理老师。蓝夏心里很慌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任由他摆布。
　　“这么认真啊，蓝夏？”话里带笑的男音。
　　“是……不是的老师……很……晚了……我……该回家了……”蓝夏觉得自己舌头在打颤，两个膝盖也不住地抖动。
　　“别害怕，只要你乖乖听话，”男人嬉笑着，把脸靠近蓝夏的脸，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她少女雪白的脖颈，“学费的事我会帮你解决的。”
　　蓝夏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加速的心跳声，她不知道当“老师”这个名词和正在发生的这件事重叠时，自己该作何反应。她痛苦地紧闭了双眼，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当他解开她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时，她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也许，他是对的，他是对的！学费的事情一旦解决，家里就会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卖羊的钱就能省下来给爸爸看病，妈妈也不用为了借钱去看人脸色，忍受那些人的冷言冷语，所以你就认命吧，蓝夏……
　　突然，外面有人大喊：“蓝夏！有人找！”
　　蓝夏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猥琐的男人听到声音立马吓跑了。她仿佛才知道刚刚到底险些发生什么，来不及细想，她慌忙把领口扣子重新扣好，一把抓起书包，关了灯，跑出教室。
　　可惜，只跑了几步，她就捂着肚子蹲了下来，看来今天吃的药对胃肠炎根本没用。
　　豆大的汗珠很快顺着脸庞滚落下来，她紧咬着嘴唇，时而发出轻微的呻吟。这时，一只手又一次抚上了她的肩膀。她绝望了：难道，就真的逃不过命吗？
　　“你还好吗？”
　　“你……走开。”蓝夏声音虚弱，带着哭腔，“我……我求你了……放过我……好不好？”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直到看清面前那张俊逸的少年的脸，她才清醒——自己是被刚刚的情形吓坏了。仔细想想，救她的那声喊叫，好像跟蹲在自己眼前的这男生的嗓音颇为相似。他是邻班的韩子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每次下课去洗手间，她总能看见他跟周围一帮人聊得热火朝天。
　　她的戒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刚刚……谢谢你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我送你回去。”

　　他们跟月亮一起回家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他骑电动车，保持着平稳的速度，因为怕她肚子疼，受不了。
　　“实在撑不住就趴我背上。”
　　“不……用了，我……我还……”
　　话还没说完，蓝夏就感觉腰上被人揽了一把，她的脸贴上了他的后背。
　　她乖乖的，没有再动。也许，真的因为今天肚子疼得太厉害了，又或者，自己长久以来潜意识里就一直期望能有这样一个坚实的后背让自己靠一靠，歇一歇，哪怕就一小会儿。
　　“不要睡着了哦。”
　　“嗯。那会儿你怎么那么晚还没回家？”
　　“默写不及格，被留下来罚抄喽。”
　　“原来是这样……”
　　“你……”他迟疑了一下，“是不是没钱交学费？”
　　“……嗯。”
　　“如果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你愿不愿意接受？”
　　“无功不受禄，”她从他背上抬起头来，“况且，今天的事，我已经欠你了。”
　　“那我用这些钱跟你买样东西呢？”
　　“你开玩笑吧？我身上可没什么能值五百块的。”
　　“只怕你不肯。”
　　“就算你今天救了我，我蓝夏也不卖身！你给我停车！”蓝夏全然感觉不到自己肚子疼了。
　　“你误会了，蓝夏，我只是想和你做好朋友，想帮你。”他慌忙解释。
　　“做朋友，可以。帮我，免了。”
　　蓝夏肚子不再闹腾了，没有让他送到家门口，在还有一小段路的地方，她下了车。
　　“握个手吧，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谢谢你，”蓝夏微笑着，握住他的手，“和你的背。”
　　然而又有谁能想到，7年后，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那轮明晃晃的月亮，那辆正蓝色的电动车，那个少年后背的温暖，以及，那紧紧相握的双手，就这样成了回忆，成了往事，成了纪念，伤人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