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日志》洛缡缡

2、 画。家。

　　烦厌，躁动，灰暗。

　　莫缡抱着画板，跑到江边的细沙摊，在大桥的阴凉下找了块看起来比较干净的石头坐下，取下背包，支起折叠画架，再一一取出画布、胶带、画笔、颜料盒、调色板、抹布以及水桶和喷壶。画笔有五支，从大到小，笔刷泛着光泽，显然保养得不错。莫缡提着水桶去舀了半桶江水，回来把画笔放入水中，然后拿起画布，放在画板上，把多出的部分折在画板后，用胶带固定住，放在画架上，米白色的画布带着几分恬静和安详。莫缡看着，嘴角微扬，烦躁驱散了几分，恢复了一些往日的从容。

　　打开颜料盒，丙烯颜料的气息散开，莫缡取出喷壶，喷壶里是常备的清水，对着颜料喷了几下，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水汽，还有几颗水珠，晶莹剔透，慢慢地混入颜料，有了色彩。莫缡深吸口气，凝望远处雾蒙蒙的山。执起笔，从颜料盒里舀出宝蓝、粉蓝、灰绿、深绿、土黄、褐色、黑色、白色，一一放上调色板，顿了顿，又添上一抹鲜红。莫缡伸手用笔在水桶里简单涮了一下，手腕微颤，抖下挂在笔刷上的几颗水珠，依次蘸了些褐色、土黄和灰绿，开始勾线。混合出的颜色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被压抑的关在玻璃罩里的勃勃生机，努力想要冲出，却无论如何也打不碎玻璃的牢笼。

　　莫缡的画，笔触随意，结构严谨，画风精致，优雅里透着张扬。常用的色彩有着极强的冲击力，但在她笔下完美交织，张弛有度。画画也许是不多的能使她放松下来的途径之一了，她喜欢用画笔来表现情感，选择性地遗忘一些事。一些烦心事。

　　比如那个牢笼般的家。

　　莫缡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十二岁开始跟着父母生活。她的父亲莫铭是这半个世纪最成功的企业家之一，二十岁取得金融数学双硕士学位，从A市白手起家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黑白两道通吃，莫氏集团仅用两年便挤入世界500强，成为商业史上的传说；在百忙之余，还于二十五岁取得金融博士学位，真正的青年才俊。二十六岁迎娶他大学时代的学妹尹惠，即莫缡的母亲，盛大的世纪婚礼至今仍叫人津津乐道。

　　母亲深爱着父亲，而莫缡，不过是个稍微贵重一点的附庸品。父亲忙于应酬，聚少离多；母亲对此表示理解，她包容他的一切，只是格外珍惜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同时在父亲不在时，展现出了极强的掌控欲，不允许超出她控制范围的一切。这是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比如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又比如在莫宅第一次进行院子的园艺设计时，世界五大园艺设计师之一的沙特罗兹最初的提案“太阳花园”，就因为她不会种向日葵，被否决了。顺带一提，后来沙特正是凭借着在另一位富商的宅邸中完成的“太阳花园”一举成名，奠定了他作为顶尖设计师的成就。

　　莫缡知道母亲只是想把家里的一切控制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好及时发现并解决所有的差错，在父亲面前展现她的才能，让他的生活完美无缺，是她表达爱的方式。尹惠的眼里只有莫铭，看不到其他任何人的活在烧红的铁栏杆焊成的牢笼里的难受。铁水碰了会被烫伤，众所周知。

　　所以她逃出来了。就在尹惠和女佣探讨关于擦桌子应该用抹布还是吸油纸的问题的时候。

　　哪怕只是片刻的自由。

　　没错，莫缡离家出走了，准确地说，不过是外出写生。她清楚，以莫家的能耐，想找到她不过分分钟的事，几个电话就好，至多要个小半天。时间紧迫，但完成一幅写生，足够了。这种小规模的“离家出走”也不是第一次，找到她的人多半都会估着时间，等她画完再请她回去，谁都知道拿着画笔的莫缡是绝对不容打扰的，莫家大小姐的盛怒没几个人承受得起。

　　莫缡可不像别家千金大多是易碎的花瓶，她可是从悬崖里长出的玫瑰，前几年就有人急着争功，上去就拉她回家，没注意脚下，踢翻了她的画架，结果被她徒手按在地上暴扣，大小姐面无表情，打完就走，换个地方接着画去了。

　　不过大小姐平时还是很温雅的，通情达理，办事简单干脆。画完画风干一小会儿，马上回家，绝不给他们找麻烦，就是和莫夫人不大对付，不过这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莫缡换了支中号笔刷，开始上色，时不时偏开头，撩开自己几乎要垂进颜料里的黑色长发，偶尔对着身后什么地方，莞尔一笑。自离开祖父母的老城区后，莫缡就不常笑了，她坚持唯心论，厌恶讨好般的假笑，让人几乎要忘了她笑起来有多美。

　　极富冲击力的红和混合着宝蓝、深绿、褐色的灰绿交织，在画布里的山岳上渲染出森林与火的乐章。莫缡上色喜欢用点，最基础、最包容也最尖锐、最富于变化的方式，能使一切颜色完美地展现出它最本质的情感。

　　又过了两个小时，画作基本成型，莫缡挑了支小号笔刷，专注精神作最后精修。星星火光与焦土上复苏的灰草杂驳，裸露的石块保留着最原始的青灰，暗红弥漫的天空里藏着璀璨星海，被压抑的暗金河流里倒映着岸边萤火的闪烁。悲凉与璀璨，华丽交融。莫缡在右下角用白色颜料签上字母“L”，完成。她深吸口气，准备站起身走动走动，等待风干。

　　“好美。”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