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81、坦白

　　荀粲从全圣殿出来，感觉天已经要黑了，于是脚步匆忙了一些，刚刚走到属发池，却发现没有人。
　　他感到奇怪，左右张望了一下，墨枫异忽然从他背后冒出来。
　　“怎么才来 ”
　　墨枫异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抱怨，荀粲轻笑道:“等急了 ”
　　墨枫异撇撇嘴:“不然呢。”
　　荀粲把他带到亭子里道:“不是说在属发池吗？怎么没进去 ”
　　墨枫异也说不上来，他每次靠近这个池子，意识里总是有些害怕，乃至恐惧，他不想进这个地方。
　　“属发池......我有点不想靠近。”墨枫异如实道。
　　荀粲蹙眉，他想起来了墨枫异怕水的事，于是问道:“因为怕水？”
　　墨枫异摇了摇头:“可是我到别的湖边都没事啊，甚至我还去过海边，都没有这么怕过，就好像......好像我......梦里那个我溺水的地方......”
　　荀粲一惊:“你的梦里 ”
　　“是......很奇怪......但我真的觉得像极了，那个水域不大，甚至不深，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墨枫异不打算继续，他越想越心悸。
　　荀粲问道:“不是因为紫冥怕水......你才会也害怕吗？”
　　墨枫异恍惚道:“我现在觉得不是......紫冥的确曾经溺水，留下阴影，但她现在已经不怕了，而我却......越来越恐惧......”
　　荀粲安抚地按上他的肩:“这几年你也一直做噩梦吗？”
　　“不经常，但是依旧很可怕。”墨枫异低着头盯着桌面。
　　荀粲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属发池的确溺毙过人。”
　　墨枫异惊讶地抬头:“什么？”
　　“曾经有一位宫女失足落水，皇上还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担心宫中人会因此害怕。”荀粲道。
　　墨枫异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
　　“不是说了把事情压下来了吗？”荀粲解释道，“很早之前了，应该有十几年，那个时候你应该刚走，也或许你还没走。”
　　墨枫异看着平静的湖面，却越发不安:“十几年前了......那也与我无关啊。”
　　荀粲淡声道:“是啊，我也只是忽然想起来，我还记得这是宫中一些宫女在传的，后来就没人再敢提起了。”
　　墨枫异只觉得头疼，摇了摇头道:“罢了......实在是不能去想，越想头越疼。”
　　荀粲担心道:“或许与属发池有关呢？你能想起什么吗？”
　　“小时候我们经常来这里玩儿的，我明明记得我根本不怕水，怎么会......忽然害怕呢？”墨枫异皱着眉头深深不解。
　　“罢了，别想了。”荀粲抚上他的背，轻声安慰道，“那不过是噩梦而已。”
　　墨枫异怔忡道:“我有时候都觉得......那不是梦......可是那双手......”
　　荀粲温柔道:“不会有事的，你又从来没有溺过水。”
　　墨枫异顿了顿，只要看到这片湖，他总是不舒服。
　　“很快宫门就要下钥了，我们去接紫冥回家吧。”荀粲道。
　　墨枫异如梦初醒，笑着点了点头。
　　“诶，我刚刚听闻汀兰叫你......粲粲哥哥。”墨枫异捻着坏笑靠到荀粲身上揶揄道，“荀大将军，你还有这个称号啊。”
　　荀粲哼了一声:“这可不是称号。”
　　墨枫异觉得这个称呼实在是可爱，于是凑到荀粲耳边道:“粲粲哥哥......”
　　荀粲的耳朵迅速红了起来，这句哥哥喊在了他的心坎上，他看了一眼四周无人，于是迅速伸手揽过墨枫异的腰，低声道:“多叫几声。”
　　这下轮到墨枫异愣住，咬着下唇道:“我才不，你才比我大几个月啊，就想让我叫你哥 ”
　　“反正比你大。”荀粲耍无赖道，“再叫一声听听。”
　　墨枫异捏捏他的下巴:“叫粲粲还行，你别想让我叫你哥。”
　　荀粲嘁了一声，墨枫异又道:“其实我还是喜欢叫你全名，我总觉得那些亲昵的称呼都不适合我。”
　　荀粲笑道:“随你，我都喜欢。”
　　墨枫异又捏捏他的脸，会心地笑了。

　　他们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宫门前，墨枫异刚提出要凌紫冥回去，蒋鹭的脸就黑了。
　　蒋鹭百般地不愿意，她是真的喜欢凌紫冥，凌紫冥也是不知所措，这个贵妃娘娘实在是过分热情，她有些招架不住，也不知道为什么。
　　“诶呀，你们要走就走嘛，我这宫里多宽敞，紫冥就住下吧。”蒋鹭拉着凌紫冥的手就不松了。
　　墨枫异有些摸不着头脑:“您还拦着不让紫冥走啊，这可不合规矩。”
　　蒋鹭气道:“宫里没人跟我说话，好不容易来了个喜欢的，你们就要带她走吗？你们忍心让我孤孤单单的吗？”
　　墨枫异刚要再说话，蒋鹭又道:“再说了臭小子，你平时又不讲规矩，现在还敢教训起本宫了？”
　　墨枫异顿时语塞，看向凌紫冥。
　　凌紫冥冲他眨了眨眼，表示求救。
　　荀粲出声道:“娘娘，紫冥明日可以再来，可是若住在宫中，只怕外人会有非议。”
　　蒋鹭严肃道:“能有什么非议谁敢有非议我就喜欢这个丫头，怎么就不能让她住下了？”
　　荀粲有些无奈，凌紫冥住在宫中，恐怕出了宫门就会成为觊觎太子的不轨之人，传的整个皇城沸沸扬扬。
　　墨枫异也道:“娘娘......紫冥毕竟不是皇族中人，皇上又没特批，她住在宫里名不正言不顺啊......”
　　“真是的。”蒋鹭气得不轻，可她也想到了这样的弊端，她不能不为凌紫冥着想，也只好放人，“你小子也是护短，就这么一个妹妹，你可真是宠着疼着呢。”
　　“那当然了。”墨枫异笑呵呵地凑到蒋鹭身边，“娘娘，以后我带她常来，您肯定不会孤单的。”
　　蒋鹭无奈道:“紫冥啊，本宫是真的很喜欢你，这以后无论怎样，都要常来宫里坐坐。”
　　凌紫冥乖巧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娘厚爱，我会的。”

　　回去的一路上墨枫异都有些想不通:“怎么贵妃忽然这么喜欢你呢？你跟她聊什么了？”
　　“什么叫忽然喜欢啊？她本来就喜欢我。”凌紫冥道。
　　“啧，你好意思吗？”墨枫异白眼道。
　　凌紫冥无奈道:“她和我聊了很多，可无非就是女子闺阁之事，还能有什么 ”
　　墨枫异笑道:“那你可该无聊了，这些东西你应该没兴趣吧？”
　　凌紫冥撇撇嘴:“当然。”
　　可是蒋鹭给凌紫冥的感觉非常亲切，她从小丧母，即便后来墨显非常疼爱她，她也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些，蒋鹭就像一个母亲一样事无巨细地问，桩桩件件都是在为舒祁允考虑，她忽然很羡慕。
　　荀粲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吗？对太子......”
　　凌紫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道:“让我想想吧。”
　　墨枫异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凌紫冥没有直接拒绝。
　　荀粲也觉得是不是有了希望，于是又问:“那如果以后贵妃还想让你进宫，你会愿意吗？”
　　凌紫冥一愣，有些纠结。
　　墨枫异出声道:“好了别逼她了，你要再文，这丫头今晚可能就睡不着了。”
　　荀粲笑了一下。
　　凌紫冥看着他们两个，两人顿时同时紧张起来，凌紫冥眯起眼道:“你们......不要一唱一和好不好 ”
　　墨枫异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跟贵妃聊完有力气了是吧？”
　　凌紫冥轻笑:“心里是舒坦了不少。”
　　荀粲道:“好了要到了，我先回去了。”
　　墨枫异愣了一下:“呃......好......”
　　“荀大哥，你饿不饿上次都没尝尝小珂的手艺，这次就别错过了呗 ”凌紫冥轻笑着邀请道。
　　荀粲一顿，然后快速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墨枫异极度难受，他总觉得凌紫冥这个死丫头是故意的，奈何她一脸无害的笑，墨枫异压根不能拿她怎么办。
　　他想靠近荀粲一点，又怕凌紫冥看出什么，但转而又觉得凌紫冥早就看出来了，他大方一点也无妨，结果就反复纠结，十分难受。
　　荀粲也是同样的感觉，他忽然后悔刚刚答应的这么快。
　　后珂有些怕，怕荀粲，他无论从谁口中听说这个人，都是威严端正的，尤其是公孙嵩黎对荀粲的崇拜简直不是一点点，几乎要把他神话。后珂就更怕了，尤其担心这个人是找墨枫异麻烦的。
　　“哥哥。”凌紫冥打破了寂静，“你们怎么不说话 ”
　　墨枫异有点尴尬，筷子停滞在空中:“说什么 ”
　　凌紫冥淡然自若道:“随便聊聊啊。”
　　墨枫异更是噎得不知道说什么了:“聊什么 ”
　　凌紫冥一笑，墨枫异什么德行她最清楚了，这明显是紧张，她当即断定墨枫异现在绝对心神不宁。
　　“我和贵妃娘娘聊天的时候，你和荀大哥去哪儿了？”凌紫冥镇定地问。
　　墨枫异终于能说话:“还能干嘛，随便转转呗。”
　　凌紫冥又问:“荀大哥不是要面圣吗？难道没去 ”
　　“当然去了。”荀粲慌忙答道。
　　墨枫异和荀粲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要听从这个丫头摆布了？他俩为什么在凌紫冥面前这么气短
　　凌紫冥若有所思道:“哦......”
　　后珂端着碗连抬头都不敢，他觉得饭桌上有些尴尬，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好不容易熬过了晚饭，墨枫异送荀粲出门。
　　“紫冥是不是知道了 ”荀粲问道。
　　墨枫异无奈道:“应该吧......”
　　荀粲眯眼轻笑:“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告诉她。”墨枫异直接道。
　　荀粲好奇道:“你之前不是说紫冥很特殊，要慎重吗？”
　　“这个丫头可鬼精了，我觉得她今晚肯定是在试探我。”墨枫异抱着胳膊思索道。
　　荀粲点点头:“要不我和你一起吧？”
　　“别了，你在我根本说不了话，今晚吃饭你没发现吗？”墨枫异撇撇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紧张。
　　荀粲忽然笑出声:“看不出来你还挺怕紫冥的啊。”
　　“我那不是怕。”墨枫异瞪了他一眼，“我都打算告诉我妹妹了，你呢？你打算跟你舅舅说吗？”
　　荀粲点了点头:“等嵩黎加冠之后吧，最近舅舅事情很多，我要是现在说了，恐怕他又要多一件事分心了。”
　　墨枫异问:“嵩黎什么时候加冠啊？我得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荀粲笑道:“还早呢，还有几个月。”
　　墨枫异只好扯着他的袖子道:“如果......你舅舅不接受......”
　　“不会的。”荀粲打断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墨枫异倍感安心，点了点头回身进屋。

　　凌紫冥正好整以暇地支着脑袋等他回来，墨枫异刚刚进屋，凌紫冥就笑道:
　　“荀大哥回去了？”
　　墨枫异点了点头吩咐道:“所有人都出去。”
　　后珂瞪大了眼睛，墨枫异回头道:“你也是。”
　　凌紫冥笑眼迷蒙地看着后珂一脸委屈地出了门。
　　“干嘛啊你，把他们都差走干什么 ”
　　墨枫异坐到凌紫冥对面道:“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凌紫冥笑呵呵地看着他。
　　墨枫异瞪着她道:“今天到底是不是心痛发作了？”
　　凌紫冥当即变了脸色:“又提这个干什么 ”
　　“来皇城这段时间我比较忙，看来以后要对你严加看管啊，小珂果然不靠谱。”墨枫异冷声道。
　　“你要是不打算跟我说事的话，我就回房间了。”说着凌紫冥起了身。
　　墨枫异把她按着坐下道:“好啦好啦我不问了，有事说。”
　　墨枫异暗暗地下了决心，然后呼了一口气开口道:“我跟荀粲......是和好了，但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觉得可能跟我想的一样。”凌紫冥笑得明媚，“是吗哥哥 ”
　　墨枫异眯起眼道:“那你觉得我们是怎么回事呢？”
　　“喜欢呗。”凌紫冥思索了一下然后道，“可是我很奇怪啊哥哥，你是断袖，我为什么从来没发现呢？”
　　墨枫异猛然放了心，他知道凌紫冥不会多说什么，但他担心那是凌紫冥对自己的大度，而不是真正不介意，现在凌紫冥的表情，却让墨枫异松了气。
　　墨枫异支着脑袋道:“你能怎么发现 ”
　　“比如......你和小花哥哥这么多年都在一起，你也没喜欢他啊。”凌紫冥道，“你就只是对荀大哥不一样而已。”
　　“对啊。”墨枫异的心放了下来，“不然呢 ”
　　“那小花哥哥知道吗？”凌紫冥噘着嘴问。
　　墨枫异不想骗她，就只能点点头。
　　凌紫冥气道:“你居然不先告诉我! ”
　　“诶呀，当是是被小花撞到了......我根本没想好呢，现在是想好了才告诉你。”墨枫异嘟囔着道。
　　凌紫冥想了想，被花遣子撞到，也就是五年......将近六年前......
　　“你们在通州就......我居然现在才知道! 哥哥! ”
　　墨枫异连忙示意她小声点:“后来不是分开了嘛，这是又和好才跟你说的。”
　　“那我也是最后才知道的! ”凌紫冥气呼呼地抱着自己的胳膊。
　　“小珂他们也不知道啊，我就只告诉了你好不好。”墨枫异哄着她道，“我下定决心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可就是你。”
　　凌紫冥这才缓和了一些:“真的 ”
　　“我保证。”
　　凌紫冥转念一想又问道:“那你们当时分开......是因为你要离开皇城 ”
　　墨枫异犹豫着点了点头:“算是吧。”
　　“可是......你这次不还是要走吗？”凌紫冥挣扎着问。
　　墨枫异愣住，转而叹息道:“我会跟他说的，这一定和之前那次不一样。”
　　凌紫冥无奈地开口:“我不愿意答应舒祁允，就是在想终究有一天我不能和他在一起。”
　　墨枫异咬着下唇道:“可是我不想不遂心意地过，我就是喜欢他，就算明天要分开，我今天也要和他在一起。丫头，你有没有想过......”
　　“我不能想。”凌紫冥忽然道。
　　墨枫异有些头疼:“为什么我也可能是，可我愿意尝试放下这些心结，为什么你不可能？”
　　“哥哥。”凌紫冥笑着打断他，“我已经驱蛊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墨枫异眼中泛光，温柔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登上炼阳顶，拿到葶苎草吗？”
　　凌紫冥抬眼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是为了你才去的，不是仅仅为了保住你的命，我是为了你能活的开心，丫头，你现在犹豫不决委曲求全，开心吗？你不觉得辜负我吗？”
　　“开心......我的愿望就是一生平安喜乐，可是太难了。”凌紫冥泪眼朦胧道，“方才贵妃娘娘告诉我，太子勤于政务，不愿娶亲，不愿拉帮结派，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朝堂之上有许多人需要靠结亲来壮大自己的势力，可是舒祁允不想那样做，他想向皇上证明，无论他娶谁，他都是北易当之无愧的储君。”
　　墨枫异默默地听，凌紫冥继续道: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觉得他这么做无论是否为了我，都值得我嫁，可我不能，我要是死了倒不要紧，但若我走火入魔了呢？我会害他一生的。”
　　墨枫异听得很不是滋味，他缓缓开口道:“舒祁允的真心我也能看到，如今至少你没事，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呢？你中蛊不深，这几年都没怎么发作了，更未必会走火入魔，你不能因为未知的事情否认现在的一切吧？”
　　凌紫冥怔忡一瞬，眨着眼睛委屈道:“我何尝不想随心所欲？我曾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中了蛊 凭什么是我中蛊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是没人能够回答，哥哥，你说到底凭什么 ”
　　墨枫异心疼得无以复加，凌紫冥和当初的他一样，墨枫异也无数次问自己，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上天要这样惩罚他，戏弄他，让他承受这种痛苦 如今的凌紫冥只会更加痛苦，因为她已经驱蛊了。
　　墨枫异把她揽进怀里，凌紫冥靠在他肩上轻轻落泪道:“哥哥......为什么是我 ”
　　“对不起......对不起丫头，是哥哥的错，我不应该逼你和我做一样的选择。”墨枫异感受着怀中哭到颤抖的人。
　　凌紫冥本来就很累，这一哭更是消耗体力，她有些困乏。
　　“哥哥......不能因为未知的事情否定现在的一切，可是一旦它发生了，那就是全部。”凌紫冥流尽最后一滴泪，终于累得昏睡过去。
　　墨枫异看着怀里的小丫头，他忽然想起来凌紫冥小时候非常放肆，她和墨枫异一样是个任何事情都要随自己心意的人，可是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一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却必须要隐忍沉默，要谨小慎微，墨枫异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可她已经变了，那个骄傲的凌紫冥，一去不复返了。
　　他把凌紫冥抱回房间，刚刚把人放进被子里，凌紫冥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哥哥......我刚刚睡着了吗？”
　　“嗯。”墨枫异笑着坐在床边，“好好睡吧，什么也别想了。”
　　凌紫冥睡眼朦胧地问:“哥哥......你觉得我会好吗？”
　　墨枫异把被子盖好后轻笑道:“会的，有哥哥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