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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来去 ...

  •   元绪十七年正月初九,皇城。
      墨枫异扯了扯披肩,看着满天飞雪,觉得还不如待在通州,通州是干冷,皇城是湿冷,墨枫异觉得飞雪带着森然寒意直直透进他的骨髓。
      他猛得一抖,打了个喷嚏。
      墨枫异冷眼看着眼前到处疯跑的凌紫冥和一众丫鬟,他实在不知道雪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喜欢的,这么多人歌颂,这么多人期待。白白的没个令人热情的颜色也就罢了,落到身上还能把衣服打湿,还伴随着锋利的刺骨冷意,甚至不如雨那样酣畅淋漓,绵软又柔弱,缥缈又寒冷。
      一不留神还被它侵占了房顶和花园,真的太讨厌了。
      凌紫冥兴奋地从对面凉亭高声喊他:“哥哥! 跟我们一起打雪仗吧! ”
      打雪仗?雪要砸到身上那种?
      墨枫异直接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凌紫冥不依不饶地从院子另一头跨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说:“跟我们一起嘛,雪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铺满了庭院! 你不去玩一玩太可惜了! ”
      墨枫异皱眉道:“是下了一夜吗?我们回来两天它就下了两天好不好! 我不去,又冷又湿,有什么好玩的?”
      凌紫冥缠着他撒娇:“哥哥你怎么这么怕冷啊,出来跟我们一起动一动就好了! ”
      墨枫异还是嫌弃地摇头:“在雪里疯跑有什么意思啊?你就不怕得风寒吗?”
      “诶呀没事的! 实在不行你和我一起堆雪人也好! ”凌紫冥眨巴着大眼睛,墨枫异险些就要答应了,可是一听这个就猛然再摇头。
      堆雪人?手要伸进雪里那种?
      花遣子白衣白外套从远处走过来,轻笑着说:“紫冥,你就放过他吧,我还有些话和枫异说。”
      凌紫冥撇撇嘴,气鼓鼓地进了雪中。
      墨枫异揉了揉被拉的胳膊,无奈道:“多亏你来。”
      花遣子进房檐下收了伞说:“盟主醒了。”
      墨枫异惊喜道:“什么时候?”
      “就是刚刚,所以我赶来告诉你。”花遣子说,“不过现在别过去,盟主现在很累,还要休息一会儿。”
      墨枫异刚要抬脚准备走,听了他这话又停住。
      “不就是风寒吗?怎么昏睡了一天?”他只好问。
      花遣子淡淡地开口:“发了烧四肢无力,昏睡很正常,况且...盟主身体本就不好,他的咳疾...比我们离开皇城时加重了些许。”
      墨枫异皱眉:“是因为一月天寒吗?”
      花遣子点点头又说:“主要是因为最近劳神伤体,心力交瘁。”
      “笑笑不是马上就要回溯洄阁了吗?”墨枫异问,“那就说明皇城没问题了啊,盟中应该也没什么大事吧,左不过是些小门小派妄图生乱罢了。”
      花遣子回道:“师妹说,部分动乱已经被盟主基本压制住了,也或许是因为放下了心头的焦虑,盟主才......”
      墨枫异说:“你的意思是,他是因为解决了这些事,松了气放了心,才没撑住病倒的吗?”
      花遣子看向雪景说:“而且你回来了,这点最重要,他这也才真正放心。”
      墨枫异顿了一下,动了动喉结开口道:“那现在没什么问题了吧?”
      花遣子沉声道:“已经退烧了,但还需再观察几日。”
      “好,我知道了。”墨枫异应声道。
      花遣子交待他说:“枫异,这几日和盟主说话,你不要和他争论了。”
      墨枫异懒懒地回他说:“我能跟他争辩什么啊?”
      花遣子沉默不语。
      墨枫异忽然问:“花儿,你喜欢雪吗?”
      花遣子点了点头:“喜欢。”
      “为什么?”
      “纯白无瑕,温润可融。”
      “就这?”
      “嗯。”
      花遣子一脸清明,墨枫异始终觉得,这个人要不是头发是黑的,就凭这一身,站在雪里别人绝对看不到。
      他忽然觉得有些费解,讨厌一个东西可以说出它的万般缺点,但是喜欢什么的时候,言语却如此匮乏。
      花遣子没有问墨枫异为什么他不喜欢雪,因为花遣子想不通为什么墨枫异不喜欢雪。
      所以没什么好问的。
      墨枫异又开口说:“那你觉得紫冥为什么喜欢雪?”
      “因为从未见过。”花遣子回道。
      墨枫异笑了笑。
      两人站了好一会儿,凌紫冥疯跑进房檐下面,重重地喘着气说:“哥哥我赢了! 我身上雪最少! ”
      墨枫异都不忍心跟她说是别人让着她,只好应声道:“是是是,你最厉害,赶紧回房把外套换了,马上就该就湿透了。”
      说着他挥挥手,把上十个丫鬟也招呼进来:“你们也都回房吧,外面挺冷的,别跟着她瞎玩。”
      那几个和凌紫冥差不多大的丫鬟连看他一眼都能羞红了脸,连忙行礼道:“多谢少爷关怀! ”
      凌紫冥不满地噘嘴:“哥哥,就你怕冷 !”
      墨枫异瞪着她说:“回房烤火去! ”
      凌紫冥转而关切地问:“小花哥哥,叔父怎么样了?”
      花遣子淡然一笑:“好多了,不用担心。”
      凌紫冥这才对墨枫异吐了吐舌头,心满意足地走了。
      浩浩荡荡一群人离开之后,花遣子才再开口:“待盟主身体好些之后,他就会向皇上辞行,回到磐啸台。”
      墨枫异的笑意敛去,看着空荡的院子,他忽然觉得方才热闹的情形顺眼一些,愣神问道:“我爹跟你说的?”
      花遣子点点头:“盟主方才让我准备,说不日就会启程。”
      墨枫异喃喃低语:“这么着急啊...”
      “枫异,我知道你打算留下,但是至少这些天你该好好陪陪盟主。”
      墨枫异闭上眼睛:“我现在很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花遣子忽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应了一声就回头离开了。

      墨枫异走到闻彦淮的府邸,刚要进门,他就想掉头就走。
      可惜荀粲看到了他。
      墨枫异只能硬着头皮冲着他身旁的玉芷笑了笑拜礼道:“嘉贵将军好。”
      玉芷点点头说:“来了就行,还算你有良心,没忘了老闻还有个闺女。”
      她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
      墨枫异走进前殿,踌躇着问:“你们...今天怎么会来?”
      玉芷回问他:“你能来,我们不能?”
      墨枫异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
      荀粲淡淡地说:“昨日我去玉将军府中,我们商议在今日一同来看望闻汀兰。”
      墨枫异应了一声,在玉芷的示意下走近那个摇篮。
      他凑近些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圆润白皙的小脸闪着带光的笑意。
      墨枫异的心口猛得抽搐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在那一瞬间眼眶泛红,胸膛发热。
      墨枫异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银铃,在闻汀兰面前摇了摇,声音清亮悦耳,那小姑娘灿然一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抓他,墨枫异的心都要化了,他把那只风铃小心翼翼地放进闻汀兰的摇篮里。
      荀粲认识那只风铃,是墨枫异送给闻汀兰的一岁礼物,也是闻彦淮贴着心口保存的东西。他知道墨枫异把它带了回来,也知道他曾在回城的这段时间里无数次擦拭它,终于把血腥抹去。
      玉芷见此情形说道:“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有声音的东西,之前给她铃铛,她也是抓着不松手。”
      墨枫异笑了笑,起身问道:“玉将军,听说您之前入宫请奏,想要收养闻汀兰,皇上答应了吗?”
      玉芷叹了一口气,坐下来说:“你就算今天不提,我也要和你谈谈的。”
      “怎么,皇上没同意吗?”墨枫异奇怪道,他觉得玉芷已经是不二人选了,不然还能给谁抚养?
      玉芷道:“早在你们回城之前,好像还没过年吧...皇城就已经收到了闻彦淮身亡的消息。当时我就立刻进宫,跟皇上说我想收养他的女儿,但是皇上没有表明态度,后来我又提了两次,就是昨天......皇上直接告诉我,闻汀兰交给昆毅抚养。”
      墨枫异惊诧道:“昆毅?昆同尧他爹?”
      玉芷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一开始还觉得,即便不把闻汀兰交给我,也该交给溧瑶公主...嘶...这朝中有资格抚养她的人挺多,怎么也不该轮到昆毅啊......”
      墨枫异道:“我还以为,皇上不把闻汀兰交给您,是也想带进宫抚养呢。”
      玉芷笑着摇了摇头:“你以为人人都是荀粲啊,哪有几个烈士子女和他一样幸运。荀粲有资格进宫和皇子同养,一来是因为他爹救了皇帝,战死沙场,二来是因为荀氏一族代代都于江山社稷有功,身份显赫贵重,三来是当时荀粲已经初露头角,三岁便识千字,有培养的价值。这几个条件,闻汀兰可都不具备。”
      墨枫异担心地问:“所以您早就猜到了皇上不可能把闻汀兰接进宫?”
      “是啊,皇宫可不是人人都可以进的,北易的烈士遗子数都数不过来,但只有荀粲一人得此殊荣。”玉芷说,“所以我才一遍遍地向皇上请求,可惜还是被某人抢了先。”
      荀粲开口道:“昆大人乃是当朝宰辅,能够被他收养,应该也很好吧。”
      玉芷摇摇头扬声说道:“墨枫异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昆毅这个宰相才当了几年?他来皇城又才几年?他平日里又不喜欢与我们其他朝臣交往,谁知道他的心性如何?又会不会对闻彦淮的女儿好?”
      墨枫异问:“那这位昆大人平日里与闻将军交情如何?他们很熟吗?”
      玉芷皱眉道:“我感觉他们都不认识。”
      荀粲摇摇头说:“就是因为他们不相熟,所以昆大人得以抚养闻汀兰,玉将军才很担心。”
      玉芷无奈道:“即便我担心,也无济于事啊,这可是皇上的决定,正月十五就会降旨,闻汀兰就会搬去宰相府。”
      墨枫异疑惑道:“难道闻家就没人能够抚养闻汀兰吗?一个亲属都没有?”
      玉芷冷笑一声说:“要不怎么说闻彦淮是个孤家寡人呢,你们年龄小不知道这些,不过我了解过不少他以前的事。他家里的人在从前奉州□□的时候就死绝了,只剩他一个,迫不得已参军才保下了命。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有失散的亲戚也认不出了吧,连他家那口子入棺的时候都只有我们几个朋友参加。”
      墨枫异心中郁结,又开口问:“那他是怎么坐到如今这个位置的?影藤军上将,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闻彦淮参军有三十年了...一开始就是影藤军里的一个小兵,可谁让他敢拼呢,不到五年就当上了少军长,和我平级了。后来听说他主动请调,去了他妻子的故乡守关,哦...就是奉州落阳关,这一守就是二十年,平定了不少乱祸。后来皇上实在不想埋没人才,把他又调回了皇城,就接替了我的位置。”玉芷说,“我其实也算不上多了解他,不过总比别人知道的多些,这些年都是他们夫妻二人相依为命,他们性子都挺木讷的,平日里就一门心思地做事,即便来了皇城认识的人也不多,更谈不上结交谁。”
      墨枫异无法想象他的生平,毕竟只是听说一段故事罢了,但他还是努力地想多了解一些这个为他而死的人。
      见他沉思,玉芷顿了一下再开口说:“我记得之前闻彦淮还在皇城的时候,就跟我经常念叨你,说你以后必成大器,要好好栽培,还说不许我抢。”
      说着她似乎在想当时的情景,竟是笑了出来。
      墨枫异也是苦涩一笑:“他之前还说,今年过年我们要一起呢。”
      “可惜他没等到,你们也没能赶回来。”玉芷叹息道,“就是因为你们回来的不及时,皇上连宫宴都取消了。”
      墨枫异撇撇嘴道:“皇上取消宫宴哪里是因为我们啊,明明就是皇后娘娘身体抱恙......”
      玉芷摆摆手打断他:“不办宫宴也好,省得又要进宫跟不认识的人寒暄。反正正月十五之前皇城大休,你们也趁这个时候歇一歇吧,过段时间可有你们该忙的。”
      荀粲抬眼看着对面的人,墨枫异沉默着点了点头。
      玉芷叹息道:“看来我们以后只能得空去看看她了。”
      她伸手进摇篮,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闻汀兰的小脸,那小姑娘笑得欢快。
      “但愿他们会对这丫头好吧。”

      荀粲出门之后把墨枫异叫住。
      “最近为什么躲着我?”
      墨枫异僵硬地回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这个人。
      他牵强地笑了一下:“没有啊......”
      “是吗?”荀粲也危险地笑着,“之前我们说过,回皇城之后好好聊聊对吗?”
      “呃...好啊,现在么?”墨枫异浑身抗拒,但自知躲不过。
      荀粲沉默着转身走,墨枫异连忙跟上他。

      留韵馆。
      荀粲还是习惯性地给他倒好茶。
      墨枫异分毫没品出什么味道,他犹豫着问:“不是要聊吗?你打算聊什么?”
      荀粲神色清冷,淡淡地开口:“我刚刚问过了,你为什么躲着我?”
      墨枫异笑了笑说:“我没有啊,我爹生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回来可忙了......”
      “我没说回皇城之后,回来的一路,你和我说过几句话?”荀粲直视着他,半分不给他躲闪的余地。
      墨枫异半晌没答他,荀粲再说:“我本来觉得,那时你心绪不宁,不谈也罢。可现在已经回来了,这些我迟早要说。”
      墨枫异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眼珠悄悄向上,转而又低下来看着杯子。
      “你说吧。”
      荀粲直接道:“是因为我替你换紫冥吗?还是......”
      “荀粲。”墨枫异喊住他,“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
      荀粲再问:“那是因为你没能救下闻将军和袁大人吗?”
      墨枫异苦笑了一下:“不是没能救下,而是连累了他们。”
      荀粲道:“所以是因为他们吗?”
      墨枫异冷淡地说:“别问了,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还不知道吗?”
      “可是那和你主动告诉我的不一样。”荀粲眼神微动,“到头来你也不愿意对我坦诚。”
      墨枫异面无表情地问:“你觉得什么算坦诚?我什么都和你说,是坦诚吗?”
      荀粲低下头,沉声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无非就是认为,这一切因你而起,你不来皇城就没这些事了,对吗?”
      墨枫异沉默着没出声。
      “罢了,左右你都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
      荀粲利落地起身。
      “我先走了。”
      墨枫异死死地盯着面前氤氲着香气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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