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36、惊变

　　闻彦淮和荀粲都默不作声。
　　袁为帆直接僵在了座位上，那笑容挂着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只好像个丑角一样刻一张不动的面相。
　　“殿下....这...”
　　墨枫异挑眉:“袁大人，很难回答吗？”
　　袁为帆立刻起身，哆哆嗦嗦地拱手鞠躬:“世子殿下，下官......不是不想说，只是......他们早就得知使团进城的消息，现下怕是已经准备了起来。”
　　“准备什么交接人质吗？那不是正好吗？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啊。”闻彦淮开腔，他可算听到了一件正事，可他隐约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袁为帆踌躇了半晌，慢慢开口:“各位有所不知，这个贺鞍嚣张跋扈，若不是我朝强盛他不敢乱来，只怕现在通州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墨枫异揉揉眉心，不耐烦地问:“所以呢准备什么啊？”
　　他不喜欢为官者畏首畏尾，对外朝点头哈腰的样子。其实墨枫异可以想象贺鞍有多肆无忌惮，可是这不代表袁为帆就可以这么助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即便对方很强，也不应该如此惧怕。
　　袁为帆依旧弯着腰一派臣服地低着头不敢看墨枫异，无奈地说:“这......即便我们放了陶疯尊，他们也未必会善罢甘休，之前下官派人暗中探查过消息，这个贺鞍已经开始布兵了。”
　　“他布兵了你都知道啊？”墨枫异嗤笑一声，“通州中心的白道城都被敌国布兵了，你这个刺史做得清闲啊。”
　　袁为帆立刻跪下磕磕绊绊地致歉:“请殿下恕罪，下官无能，无法保住通州。可是那贺鞍实属狂妄! 带来的士兵足有二万之众，下官也没办法啊! ”
　　他说到最后就要哭了，声音都带着颤意。
　　墨枫异面无表情地看着快要声泪俱下的袁为帆，一丝震动都没有。
　　可是荀粲知道，袁为帆无可奈何，他只能一天天盼着使团快来，救他和通州乡民于水火。
　　他们三人对这个数字都足够惊讶，因为即便早就料到阪奈这次是不会放过通州的，但是看来这也是下足了本儿。
　　闻彦淮叹了一口气:“这也不能怪你，快起来吧。”
　　袁为帆还是不敢起身，直到墨枫异点了点头他才慢吞吞地站直。
　　墨枫异狠狠呼吸了一下才阴冷地继续问:“所以他到底在哪儿？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就驻扎在城西的一处宅子里，他的部队大部分在城外，只有差不多五千人在城内。”
　　墨枫异沉默着点点头。
　　荀粲看着墨枫异也不说话。

　　待他们回到住所的时候，使团已经被花遣子安排得差不多了。
　　殷霓虹明显已经按耐不住了，她左右踱步着想不通:“我们已经到了通州，贺鞍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墨枫异挑眉:“你很希望他来找你吗？”
　　“他当然要来啊，我们已经交接陶疯了才对。”殷霓虹坐下还是觉得不安。
　　墨枫异冷笑一声:“他之前都想杀你了，你现在自己去找他不是送死吗？”
　　殷霓虹淡定说:“我已经到通州了，他若是现在动手，只会暴露自己。”
　　“那你就去呗，还等他来？”墨枫异默默拿起一个杯子，氤氲的水雾升起，他面前的人有点模糊。
　　殷霓虹柳眉微皱:“我是要等，等他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水有些烫了，荀粲不在。
　　“他带了两万士兵。”墨枫异放下杯子，“驻守在白道城。”
　　“这么多人! ”殷霓虹惊道，“他想干什么？”
　　墨枫异喉结动了一下，低声说:“不知道。”
　　这似乎是对他自己说的。
　　墨枫异咬着下唇，神色低落。
　　这超出他的想象了，两万人。
　　殷霓虹也非常紧张，即便贺鞍要杀她，哪怕是要杀整个北易使团，都不需要这么多人。
　　“这么多人，居然能在通州驻扎一个多月，真是沉得住气。”墨枫异感叹道。
　　他直直地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水杯，有点头疼。
　　凌紫冥进门的时候墨枫异还在出神，殷霓虹坐在他对面也一起沉默。
　　“哥哥”凌紫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墨枫异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淡淡地看了一眼她，点了点头就继续缄口不言。
　　凌紫冥只能再看向殷霓虹。
　　“紫冥，我是不是应该去找他”殷霓虹轻声问。
　　凌紫冥疑惑道:“谁啊？”
　　“贺鞍。”
　　这人凌紫冥倒是知道，她回道:“他肯定知道你来了啊，他为什么不找你？”
　　殷霓虹低眉喃喃道:“我也在想啊......”
　　“你去找他吧。”墨枫异忽然开口，“反正现在他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墨枫异实在不想拖了。
　　殷霓虹歪着头，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墨枫异:“你现在是卸磨杀驴吗？把我推出去。”
　　虽然不打算跟她开玩笑，墨枫异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你是驴吗？”
　　不咸不淡的语气，根本没有之前那么剑拔弩张的样子。
　　所以也没怎么惹恼殷霓虹。
　　她只是嗤笑了一下:“原来你墨公子也有不得意的时候啊，怎么，怕贺鞍杀你吗？”
　　墨枫异淡然弯唇:“我不会有任何事。”
　　没错，墨枫异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可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
　　殷霓虹深吸一口气:“我去。”
　　凌紫冥神色有点慌张:“很危险的，哥哥你派些人和霓虹一起吧。”
　　“呵，哪怕他愿意，现在也已经自身难保了吧。”说着殷霓虹就已经起身，“不必了，贺鞍应该不会对我怎样。”
　　墨枫异抬眼看了殷霓虹一眼:
　　“我派人和你一起。”
　　殷霓虹愣了一下:“我们使团是没人了吗？还需要你？”
　　“不派别人，就我。”墨枫异沉声说，“反正我武功最好，最有保障不是吗？”
　　“你？”殷霓虹皱眉，“为什么？”
　　墨枫异起身说:“我想探查虚实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殷霓虹眯着眼，觉得这人很危险:“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心怀不轨呢？”
　　“你要这么说也对，毕竟我是北易人，对贺鞍能有什么好态度？我要去也是为了收集情况。”墨枫异弯着嘴角，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
　　墨枫异长得很周正，剑眉星目，宽肩窄腰，特别引人喜爱，尤其惹得含春少女多有侧目，而且举手投足都显出翩翩公子的端正文雅。要不是他行事作风过于浮夸，为人太张扬，而且殷霓虹对他有过了解，知道这人一向目无法纪，恐怕还真能被他这张人畜无害的小脸给唬住。
　　所以殷霓虹完全没反应:“不了，多谢墨公子关心。”
　　墨枫异颇有些遗憾道:“那算了，你自己去吧。就算脱离了我们本来的预想，可是基本的流程要还走，你去问问交接的事。”
　　殷霓虹点点头，斜睨了他一眼就出了门。
　　凌紫冥奇怪道:“哥哥，你为什么打算和霓虹一起啊？”
　　墨枫异好不容易等水凉了一些，仰头喝下才说:“我不是说了吗？想打探情况啊。”
　　“可我也说了，那很危险，万一你被发现，不就羊入虎口了吗？”凌紫冥有点沉不住气，她不希望他只身犯险。
　　墨枫异轻笑:“谁是羊谁是狼还不一定呢，况且我知道殷霓虹不会答应的。”
　　凌紫冥点点头:“我也觉得。”
　　“怎么说？”墨枫异握着杯子来回转。
　　凌紫冥见状给他到上了水才说:“霓虹毕竟是阪奈人，她还很有气节，无论如何也不会求助你的。”
　　“她有气节？”墨枫异疑惑，“宁死不和我结盟也算吗？”
　　凌紫冥摇摇头:“不是的，她说要自己去问清楚，不愿意麻烦任何人，这些事她会自己解决。”
　　墨枫异眨了眨眼，抿唇问:“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啊。”凌紫冥一脸无辜地回答。
　　墨枫异倒不认为凌紫冥会瞒着他或者骗他，而且他也不认为殷霓虹会把这些事说出去，毕竟他们都不想牵连别人。
　　“那你怎么说她要自己解决？解决什么？”墨枫异还是感到奇怪，凌紫冥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凌紫冥小嘴一撅:“我之前其实问过，因为她情绪不好，但她什么也没和我说，只说有点事她很纠结，想早点解决而已。”
　　“没别的了吗？”
　　凌紫冥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了，但她说过不会放过骗她的人。”
　　墨枫异一震，又迅速稳定下来。
　　凌紫冥没注意这些，好奇地问:“哥哥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墨枫异稳住声音直说道:“知道，但是不能告诉你。”
　　凌紫冥见他如此直接，就知道一定有什么大事，也知道墨枫异有难处，就没多问，但是她还是想知道一些事:
　　“那之前你和我说，有些事当时不能告诉我，现在呢？”
　　墨枫异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忽然记起是她让自己给舒祁允回信的那天晚上，但他也只能再次摇头:“还是不能说，丫头，这些事我希望你通通不知道。”
　　“嗯，好。”
　　墨枫异牵强地笑了一下:“这就答应了？你不会怪我吧？”
　　凌紫冥清淡地摇摇头:“你已经够苦恼的了，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再让你心烦，你自己当心就好。”
　　墨枫异长舒一口气，欣慰地喝下那杯水。
　　不过他还是眉头紧锁，不受控制地头疼。

　　荀粲进门的时候，他还在摁着自己的太阳穴。
　　凌紫冥已经回了房间，只有墨枫异坐在塌上阖目默然。
　　荀粲走进他，拉下墨枫异的手，自己给他慢慢揉着。
　　墨枫异根本没有睁眼，他很熟悉这个人的脚步声，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他放松地盘坐着，头靠在荀粲身上，默默享受着这人给他按压穴位。
　　荀粲边按边轻声问:“你一直这样习惯性头疼吗？”
　　墨枫异无力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睁开眼，抬头看着荀粲轻笑:“你和紫冥不一样。”
　　“什么？”荀粲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怎么忽然间开始比较了？
　　墨枫异把他的手握住说:“紫冥也知道我头疼，但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非要给我按手。”
　　荀粲再抬手给他继续按，说:“那也没错啊，手上有穴位，一样的。”
　　墨枫异握住他的手不许他动，摇摇头说:“不一样，你们按的力道也不一样。”
　　荀粲反手握住墨枫异，察觉这人情绪不对，沉声说:“你怎么了？”
　　“你没听到吗？贺鞍带来了两万人。”墨枫异慢慢说，“他带了这么多人我们之前居然都不知道，难道皇上也不知道吗？”
　　荀粲疑惑道:“你觉得皇上故意不告诉我们吗？让我们送死？”
　　墨枫异呼吸了一下觉得胸口很闷，他左右也觉得想不通:“我不知道啊，可是我觉得皇上知情，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我们来。”
　　“他怎么会知道呢？”荀粲皱眉，“我们也是来了才知道。”
　　“贺鞍他们已经驻扎一个多月了，袁为帆不是喜欢上奏吗？敌军人数这种重要的情报，他难道会瞒着朝廷吗？”墨枫异冷眼看着对面的人，语气一片清明。
　　其实这些荀粲早就想过了，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皇上不告诉他们这些，或者根本没提贺鞍带了多少人，他们下意识地认为贺鞍也不过是带了一个使团。
　　所以荀粲只是在麻痹自己。
　　墨枫异见他不言语，径自再说:“这些都不要紧了，反正我们已经来了。”
　　“你为什么要让殷霓虹去找贺鞍？”荀粲不接话，反问道。
　　墨枫异怔了一瞬，正视他，轻松地回答:“这本来就是她的任务啊，去和贺鞍商量交接事宜，难道我能拦着吗？”
　　荀粲皱眉:“你明知道如果她去......”
　　“我知道! ”墨枫异突然冷漠，恶狠狠地打断他，“什么后果我都担得起。”
　　荀粲不怒反笑:“你担得起？你拿什么担？这两万人你要自己把他们打出去吗？”
　　“这不需要你担心! ”墨枫异的胸口已经有些起伏不定了，他现在脑中一团乱麻，或者说是从听到那庞大人数的时候就已经不正常了。
　　荀粲深吸一口气，他不想这么对墨枫异说话，可是他真的不愿意这个人都还想自己扛，墨枫异明明就扛不住的，但这些天无论自己跟他说什么，墨枫异都一意孤行。
　　甚至之前还和荀粲说一些事，现在却不想告诉他，乃至是如何要杀陶疯，墨枫异都只字不提。
　　他很着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墨枫异察觉到那人也情绪恹恹，只好再说:“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等殷霓虹回来吧。”
　　荀粲气得不轻，说话都句句带刺:“还等她回来？等她回来杀你吗？”
　　“那你要怎样？”墨枫异颤着声，甚至身形都微微发抖，“我现在能做什么？没准现在出去咱们就都身首异处了。”
　　荀粲直视他的眼睛，淡淡说:“告诉我你的计划，原本的计划。”
　　墨枫异低头敛眉:“不可能实行了，不用知道。”
　　“这不重要，但是你必须告诉我。”
　　墨枫异反问:“这不重要那什么重要？你那无处安放的担心重要吗？难道我告诉你你能有办法吗？我现在只想知道我该怎么做! ”
　　荀粲愣愣地看着他。
　　墨枫异忽然发现自己错误地对这个担心自己的人发了火，不禁懊恼，可是他在气头上，又不能表现出服软的样子，就只好也沉默着不说话。
　　末了，荀粲开口:“不愿意说就算了，你歇一会儿吧。”
　　然后推门而出，关门声把墨枫异吓得一抖。
　　墨枫异想开口拦住他，但是只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话。

　　殷霓虹在知道了贺鞍驻扎的地点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前去，而且只有她一人。
　　她下马之后，看到门前守卫觉得似乎有点少，而且那宅子也有些破落了，觉得奇怪，不过她不在意这些，直接掏出那一块之前被墨枫异拿去的令牌说:
　　“我是新雁过妆楼楼主青烟，要见你们将军贺鞍。”
　　那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请姑娘稍等片刻，我等先去通报。”
　　“好，不过要快一点，本楼主没什么耐心。”殷霓虹神色阴沉，她只想见到贺鞍，如果有机会她更想杀了他。
　　殷霓虹在等待的时候百无聊赖，又只能看看四周，这些百姓依旧还在摆摊叫卖，来往人虽然不多，但是似乎是没怎么受到影响，甚至他们估计连城内被人安插守卫了都不知道。
　　那房子的确破旧，但是能看出曾经是座豪宅，只不过年久失修，被荒废了，显得斑驳危险，贺鞍应该也是看中它宽敞僻静，也方便出城调动兵力才选的。
　　没一会儿，殷霓虹还在愣神细想的时候，那守卫就回来了。
　　守卫恭恭敬敬地行礼:“青烟姑娘，我们将军请您进去。”
　　殷霓虹被墨枫异影响，也翻了一个白眼:“赶紧的，走吧。”
　　“请青烟姑娘跟属下来。”

　　贺鞍就坐在大堂上，准确地说是躺着，或者是侧卧，一身军绒，他其实长得很不错，只是眉梢上挑，显得有些粗狂野性。
　　没有花遣子长得精致好看，殷霓虹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这个人，见到的一瞬间就这么做了个比较，但是也没错，花遣子是赫赫有名的美男，那张清冷的不苟言笑的脸，确实比贺鞍顺眼。
　　殷霓虹站在堂下，见到贺鞍开始就没什么好脸色。
　　贺鞍却是非常高兴，看到殷霓虹进了门就起身下来，兴奋地说:“青烟，我可算等到你了。”
　　“等我？”殷霓虹冷哼一声，“贺将军真会说笑。”
　　贺鞍有些怔忡:“青烟，我们是一起的，王上派你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合作，我当然要等你。”
　　殷霓虹不耐烦地打断他:“好了别扯些没用的，我来不是跟你聊天。”
　　贺鞍忙让她坐下说:“来人，上茶! ”
　　“不需要，你知道我来干什么，这么假惺惺地你不累吗？”殷霓虹直接坐着冷言冷语，反正她不会被怎样。
　　“假惺惺？”贺鞍还是一副笑脸，“我怎么会对你假惺惺呢？我是真的盼着你来! ”
　　殷霓虹又翻了一个白眼，根本受不了了这个人如此德行。
　　“我知道你来是商量交接的事宜，可也不用这么着急吧？”贺鞍讨不着什么好，只能也坐下淡淡开口。
　　殷霓虹不喜欢这么绕着圈子说话，直接揶揄道:“交接？呵，难不成你真打算交接？”
　　贺鞍清爽一笑:“我就知道青烟姑娘冰雪聪明，一定会和我一心，你这就算同意我们合作了？”
　　“什么合作？”殷霓虹一脸懵然，“什么和你同心？”
　　贺鞍把玩着茶杯，阴险一笑:“我带了不少人，这可都是王上为我挑的精兵。你既然知道了我根本不打算交接，就应该和我一起，我们合作解决掉那些北易人。”
　　殷霓虹觉得讽刺好笑，她真不知道这人哪里来的脸面:“贺鞍，你要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合作？现在想来求我合作？我告诉你! 晚了! ”
　　“杀你？”贺鞍也是一愣，“我什么时候要杀你？”
　　殷霓虹身形一震，贺鞍并不像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