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24、出使

　　回墨府的时候，墨枫异特地让凌紫冥和舒祁允一起，自己和荀粲一起。
　　他们出了门，墨枫异才说到:“其实要是站在我的角度来看，陶疯尊我肯定要杀掉。”
　　荀粲疑惑:“为什么？”
　　“不然对不起你父亲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啊。”墨枫异理所当然地说，“这人虽然对阪奈来说是战神，但对北易却是个祸患，我绝对不可能留下他。”
　　他眼神阴冷，荀粲毫不怀疑这个人会下死手，不留一点别人威胁他的可能。
　　荀粲摇摇头:“皇上应该会答应他们送陶疯尊回阪奈。”
　　墨枫异也知道，毕竟通州百姓承受不起再一场战争。
　　荀粲咳了几声，纠结着开口道:“其实...你和紫冥说的话，我跟太子听到了。”
　　墨枫异皱眉:“什么？”
　　“不是有意的，刚准备进去，太子不让。”荀粲有些不敢看他，低着头说。
　　墨枫异好笑，他还没见过荀粲气短的样子，忍不住逗他，佯装生气道:“偷听墙角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荀粲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跟你道歉，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墨枫异好奇道:“什么问题？”
　　荀粲正色问他:“我听到你和紫冥说，让她不要纠缠拖沓，那你呢？”
　　“什么我？我怎么了？”
　　荀粲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在做决定的时候，遇到...感情的时候，你会干脆吗？”
　　墨枫异不禁微微张口想回答，可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干脆，只好撒谎道:“我...肯定啊，你看我像拖泥带水的人吗？”
　　荀粲仿佛知道了什么，只是点点头。

　　这边舒祁允也向凌紫冥坦白，凌紫冥也猜到了，于是沉下声音:“那太子殿下，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做。”
　　舒祁允慌忙地开口:“我只知道，你对我也有心意。”
　　凌紫冥气结:“可是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可能，你很清楚。”
　　舒祁允见她无情，非常难过:“可我不愿意，你为你的朋友着想，就不为自己，为我也想想吗？”
　　“我不是不想，而是没有必要再想，反正很快我就会回磐啸台，以后不必再见了。”凌紫冥忍着不甘和难过生生拒绝他。
　　“为什么？墨枫异不是打算留下吗？”舒祁允着急地问，他不想他第一个喜欢的姑娘就这么离开。
　　凌紫冥冷硬地回答:“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不是捆绑在一起的，他留下和我无关。”她转回话题，“殿下，我们不合适。”
　　舒祁允生气地说:“如果你担心的是江芒，我去和她解释，如果你担心我们没有结局，我去和父皇争取，我们连开始都没有，你就这么急着否定吗？”
　　凌紫冥深深闭眼，她的确被打动了，这个人她渴望相信，但谁知道到底可不可信？
　　“殿下，不必开始，我已经可以预料结局了。你是储君，你的妻子必须配得上你的身份，你自然不会让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成为正妻，而我凌紫冥心高气傲，万万不愿屈居妾侍，所以你不用想了。”她忙着把人打发走，实在不希望这个人再给自己什么希望。
　　舒祁允非常困苦，他真的喜欢这个傲气的江湖姑娘，和他身边的莺莺燕燕不同，凌紫冥清丽出尘，潇洒灵动，而且是真正懂他的，迷茫时候唯一能够点醒他的人，他不想放手。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我能够处理好这些事。”他看着凌紫冥，眼中的诚挚令那姑娘恍惚，几乎就要答应，可她太清醒，知道不可能。
　　“殿下，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要回去了。”她只犹豫了一瞬，便起身掠过舒祁允，自己离开。
　　舒祁允在原地发愣失落，他骄傲十几年，从来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可现在这个姑娘令他头疼。

　　自那以后，连凌紫冥都不再去国子书院上课了，连带着墨枫异也没见到人，被宣进宫时，他才再一次见到舒祁允。
　　舒汉旭皱着眉头，身旁坐着的舒祁允也是神色不佳。
　　已经不再年轻的皇帝沉淀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枫异，这次你可知道为什么朕要宣你进宫？”
　　墨枫异脸上没有表情，淡淡地回到:“枫异听说，皇上最近因为与阪奈使团的谈判而发愁。”
　　舒汉旭满意地点点头:“没错，朕今天叫你就是因为这个事。朕已经决定，答应他们的要求，只要他们不再进犯北易边境，就把陶疯尊送回去。”
　　墨枫异没有多么惊讶，他继续问道:“那皇上既然已有决断，枫异可以做什么呢？”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朕打算，把护送他回阪奈的任务交给你。”舒汉旭坐在御龙台后，语气平和，墨枫异却无端背后一凉。
　　他也不想地就打算拒绝:“皇上，枫异....难当大任。”
　　“给朕一个理由。”
　　墨枫异反复思索，最后还是咬牙说:“枫异才疏学浅，这种重要的任务，我恐怕承担不起。”
　　舒汉旭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是祁允向朕推荐的你，而且我们都认为，你完全有能力保护他。”
　　墨枫异没有抬头看向舒祁允，他知道这人是在拉拢自己，在这次任务成功完成之后，他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官员，大大方方留在皇城，那时他效忠的人只能是舒祁允。
　　也或许，舒祁允是因为紫冥，所以给自己一个这么好的机会....
　　墨枫异还没纠结出个结果，反正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也懒得掺和这些国与国的琐事，如果他真的打算加入朝堂，他有自己的方法，不需要别人给他推荐。
　　这边舒汉旭见他没有回应，便继续道:“朕已经考虑好了，此次护送陶疯尊回阪奈，闻彦淮为正使，荀粲为副使，而你，如果愿意，就同样封为副使，若是不愿.....”他顿了顿，“朕不会强求。”
　　墨枫异听到荀粲的名字的时候，他就准备答应了，皇上给了他拒绝的权利，可明明这人压根没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他想和荀粲一起，不然自己待在皇城也是无趣，于是答应道:
　　“皇上既然给我机会，那枫异就不推辞了，我愿意前往阪奈。”
　　舒汉旭听闻高兴道:“这几日朕都在思索究竟让不让你去，闻彦淮和荀粲等着接旨就好，可唯独你，朕想知道你的意思。”
　　墨枫异沉默一时，他实在是琢磨不透自己这个舅舅的意思，说他无情也不是有情也不是，墨枫异只得顺着他的话道:“枫异明白，我一定会把人安安全全送回阪奈，不负皇上期许。”
　　舒汉旭满意地开始拟旨。

　　墨枫异和舒祁允出门的时候，他不禁问道:“你为什么要推荐我？”
　　舒祁允理所当然地说:“这是你立功的机会，明年春天殿试，很快就能入朝为官，你需要这个机会。”
　　墨枫异沉着脸上，他很不喜欢有人替他决定替他打算，可很明显舒祁允肯定他会站在自己这一方，于是擅自做主去找了皇上。
　　墨枫异却非常不高兴，太子很出众，从小在朝廷浑水里摸爬滚打的人已经要被同化，他太会拉拢人心巧用手段了，墨枫异不禁担心凌紫冥。
　　他淡淡开口:“那就多谢太子提携，我没齿难忘。”
　　墨枫异说话的时候瞪着舒祁允，让那人不由得后脊一凉，回话道:“枫异，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以后一定会成为朋友的，就像我和阿粲那样。”
　　他不提这个人还好，一提荀粲墨枫异就来气，要不是这个人和太子走得近，自己肯定不会承太子这个情。
　　墨枫异烦躁郁闷地皱起眉:“我和荀粲不一样，我这人不喜欢受拘束，太子殿下和我未必是一路人。”
　　既然凌紫冥打算远离他，自己当然不要离他太近。
　　墨枫异匆匆到了别就径直离开了皇宫。

　　荀粲接旨的时候心情复杂，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到舅舅家定定心。
　　公孙傲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反倒是公孙嵩黎异常不安。
　　“哥! 你真的要去啊？皇上真的下旨了？你什么时候走啊？”公孙嵩黎从他进门就没停下问他。
　　公孙傲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荀粲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默不作声。
　　公孙傲开口回忆道:“你离开皇城也不是第一次，当初玉芷带你去打仗你都没这么纠结过。”
　　公孙嵩黎刚要开口，被他爹的手式吓住。
　　荀粲阴着脸道:“舅舅，我不是纠结。”
　　公孙傲何尝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他这个外甥挺拔耀眼，十四岁就能上战场立功，他是最宽容豁达的人，可是这不代表他接受得了当初杀死自己父亲的凶手被释放。
　　“阿粲，这是皇上的决定，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既然皇上让你出使阪奈，就有意让你看开一些。”公孙傲对他循循善诱，他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外甥沉浸在伤痛中。
　　荀粲闭上眼调整好情绪:“我明白，也知道皇上的苦心，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
　　公孙傲知晓荀粲的懂事，这孩子是所有国子中最出色，最让人放心的，他从来都是别人的骄傲，无论玉芷还是闻彦淮都当他是未来希望，连舒汉旭对他都青睐有加，早早地给他封了官位。
　　但这样的荀粲令他这个舅舅心疼，这孩子的心事，他只愿意放在心里，从来都自己消化，不和任何人讲。
　　他叹了一口气:“这次出使的最后一站就是通州白道口，也就是两国交界的地方，你父亲就埋在那里。去看看他吧，多磕几个头，他一定很想你，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就能高兴放心了。”
　　荀粲默然地点点头，垂着眼睑，连公孙嵩黎都觉得现在不适合说话，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道:“哥，你这次出去一定要小心，那些阪奈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是遇到什么妖魔鬼怪可怎么才好？”
　　公孙傲却对荀粲释然一笑道:“妖魔鬼怪有什么可怕，少年英雄的每寸热血都能烫得它们魂飞魄散，你尽管去闯一闯。”
　　荀粲也笑着说:“阿粲明白。”

　　墨枫异回到墨府，他爹就静静地坐着在等他。
　　墨显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他脸色很不好，当初皇帝明明答应过他不再让墨枫异参与朝廷中事，最近的事却桩桩件件都与自己儿子有关，可他知道，只要墨枫异愿意，自己就拦不住。
　　“等你回来，一起吃顿饭，我就回磐啸台。”他语气倒是淡然，但已经带了病气。
　　墨枫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能答应道:
　　“爹，盟中的事....”
　　“你不用管。”墨显狠狠咳了几声，勉强压制住才开了口。
　　墨枫异准备上前，被他拦下。
　　“枫异，既然要去，就得好好办事，紫冥就不必了，让阿遣和你一起吧，有个照应。”
　　墨枫异点点头，他不敢不同意墨显的意思，他的安排，自然也有道理。
　　可是凌紫冥不愿意，她不想留在皇城。
　　“叔父，您让我也去吧!”她听到消息后就来找墨显，央求他道。
　　墨显忍着咳意，含着喉头的血说道:“紫冥，阪奈人本就别有用心，这一路不安全，你最好留在我身边。”
　　凌紫冥慌忙跪下:“叔父，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肯定不会拖哥哥后腿的，您就让我也去吧。”
　　墨显拗不过，只好随了她的心愿，只跟墨枫异交待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墨枫异并不理解凌紫冥为什么要跟着，在茶楼里他问了一遍又一遍，把凌紫冥烦透了她才说道:
　　“我都没往远处跑过，你连这都不答应？”
　　墨枫异嚼着糕点嗤笑:“拉倒吧，你不就想躲人吗？”
　　荀粲出声道:“阪奈人的想法难以揣测，皇上担心生出变故，连派出护送的队伍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紫冥姑娘，希望你考虑清楚。”
　　凌紫冥却坚决地点头道:“我想去，你们不用担心。”
　　墨枫异这才不再纠缠，跟荀粲说到:“荀粲，你不用不舒服，这个将军虽然要被放回去，不过他已经是个废人了，现在生不如死呢。”
　　荀粲愣住，这人看出来了自己不悦的原因，但其实他不是想报仇或者还恨什么，少时丧父丧母的痛苦别人无法知晓，他仅仅是咽不下这口气而已，而且他也不打算对这个人再做什么，毕竟是父辈的恩怨，自己爹娘亡故多年，也该过去了，这次护送到了白道口，他准备跟爹爹说一声，就真正放下。
　　墨枫异再说:“你爹就葬在通州吧，我到时候陪你一起去看看他好不好？也该让他安心了，你也....好安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说什么错了让荀粲更加烦躁，可是荀粲却在想，这人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吗？他想什么墨枫异就说什么，字字句句都敲进心里。
　　荀粲听闻绽出笑意:“嗯。”
　　墨枫异这才放心，他怕这人还是走不出来，前前后后想了好几遍该怎么说，可算有效果。
　　凌紫冥没察觉他们二人的气氛，她最近几天都烦得很，舒祁允在没有她同意的情况下也没敢和江芒坦白，不过他还是时不时来寻她，让凌紫冥困扰。
　　荀粲继续说:“其实我没想到，皇上会让你一起去，而你也会答应。”
　　“没事，我本来对这件事就挺有兴趣的，而且——”他阴险一笑，“我还想给之前被杀的江湖兄弟们，报个仇呢。”
　　荀粲紧张道:“你不能杀他，陶疯不可以死。”
　　“是，他不能死，不过我报仇的人又不是他，那个什么新雁过妆楼的可就不一定了。”墨枫异一想起那个美貌外表蛇蝎心肠的姑娘就恨得牙痒痒，仿佛脸还在疼。
　　荀粲跟他解释说:“她是使团成员，皇上也知道她的身份，决定那次刺杀的事情不再追究。”他是真担心墨枫异要报仇，这样他绝对会惹祸上身，对百姓安危也无法交代。
　　墨枫异无所谓道:“我爹和皇上都不追究，他们宽容，可是我不一样，我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死的三十多个兄弟不能就这么算了。”
　　凌紫冥知道拦不住，她就没说话。
　　荀粲很着急地继续劝他:“皇上和墨伯父不追究就是担心战祸再起，你明明知道这次护送不可以出事，就不能先放放吗？”
　　“没关系，在北易境内我保证他们安安全全，可是等他们进了阪奈可就跟我们无关了，到那时——”他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我就会报仇的。”
　　荀粲眉头紧锁，墨枫异却笑了出来:
　　“逗你的，我会这么不识大体吗？”
　　荀粲还是没放心:“你最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千万别冲动，这个仇就算要报，也不是现在。”
　　墨枫异无奈地听从:“行行行，我知道了。”

　　这晚凌紫冥刚要休息，就听到丫鬟来喊她。
　　“小姐，有个书童来请您出门。”
　　凌紫冥好奇道:“这么晚了？谁啊？”
　　那丫鬟畏畏缩缩地答:“奴婢不知，小姐去门口问问他吧。”
　　凌紫冥无奈，只好到了前门。
　　她认出来了那个书童，是舒祁允的亲信。
　　那书童见她出门非常欢喜，又压着心情恭敬道:“太子殿下请凌姑娘前往太子府一叙。”
　　凌紫冥直接拒绝:“今日已晚，你回去吧。”
　　那书童不依不饶:“凌小姐，明日您便要随使团启程，太子想在今夜为您送行，还望凌小姐，莫要推辞。”
　　凌紫冥回身的脚步一顿，是啊，明天就要走了。去见见吧，以后应该都是遇不到了。
　　她便随了那书童预备的轿辇来了太子府。
　　凌紫冥刚刚下了轿，就看到舒祁允在在门口冲她微笑。她心里一瞬的恍惚，有些不想走，可是收拾好心情也冲那人清淡一笑。
　　舒祁允在她靠近的时候把手指放上嘴角:“嘘，跟我来。”
　　她也就不再言语，跟着舒祁允穿过太子府的一个又一个庭院，他们身后也没有跟着仆从，宁静的夜市轻轻笼罩在他们身上。
　　凌紫冥忽然想，就停在这一刻吧。
　　舒祁允一路弯弯绕绕，太子府非常大，他愣是走到了里面最不起眼的一个院里。
　　凌紫冥看见眼前的景色，就不禁屏住呼吸，睁大眼睛，院中有一个小池塘，此时季节已是秋末，她却居然欣赏到了满池荷花，那花上还泛着星点火光，簇簇生辉，朵朵绽放，连无边夜晚都染上温柔的色彩，整个池塘都笼在氤氲的白黄色火光中。
　　凌紫冥惊讶到一时忘了呼吸，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舒祁允紧张地开口:“本来...我早先几个月是打算在这里培育荷花的，但是到了秋天，无论怎么养都活不了。”他语气都带上不确定的颤抖，“所以...没办法，这些荷花是我做的，假的，对不起紫冥....”
　　“不。”凌紫冥打断他，“非常美，我很喜欢。”
　　“那些花上面的蜡烛也是我点的，我...希望你不要觉得假花没有诚意。”舒祁允虽然听到她说喜欢很高兴，但他还是担心凌紫冥不过是不想让他失望才安慰自己。
　　太真了，和真的荷花一模一样。
　　“你一朵一朵做的？”
　　舒祁允慌忙答到:“是是，我听墨枫异说的，你最喜欢荷花。”
　　凌紫冥不禁失笑，墨枫异肯定是觉得舒祁允要献殷勤就故意给他找麻烦，明明知道荷花根本在这时就种不出来，还跟他说自己喜欢荷花，可怜舒祁允当了真，想尽办法也要做荷花出来，其实凌紫冥什么花都喜欢，每一种花都有它美的地方。
　　不过她不打算扫了舒祁允的兴致，便欣然答道:“是，我喜欢荷花，谢谢你，这些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