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154、一

　　京赫七年，夏。
　　舒映年回头远远望了一眼，迅速翻下围墙，得意地拍了拍手，“看见没，这才叫本事。”
　　应昭水兴奋地凑上来:“映年哥哥真厉害。”
　　舒映年一仰头，“那是。”
　　“大皇子! 大皇子! ”
　　“不好，快走! 他们要追上来了! ”舒映年听到那些废物仆从的声音，急得拉起应昭水的手就跑。
　　应昭水懵懵懂懂，跑也跑不快，只好就这么被他拉着一路磕绊。
　　舒映年还没往前溜几步，就听到一声阴冷从背后响起:
　　“大皇子，您一定要从宴席上偷偷跑出来吗？ ”
　　舒映年一瞬间钉住脚步，应昭水感觉他拉住自己的手都在出汗。
　　舒映年堪堪笑着回头，低着头不敢抬起来，“荀叔叔......您怎么这么快啊，我都把那些人甩下了。”
　　荀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皇上皇后和诸位大臣都在等您，今日是您的生辰，怎么能偷跑出来还带上小昭 ”
　　说着荀粲把应昭水单手抱起在怀里，那水灵的小丫头看见他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荀叔叔”，喊得荀粲气都消了。
　　舒映年这个小混蛋就是故意带上应昭水的，就是知道别人看到应昭水就舍不得生气，他能少挨打。
　　“年年如此，我都无聊透了。”舒映年撇撇嘴被赶来的仆人牵起，那几个人对荀粲又是感激又是敬畏:
　　“阳和将军，又劳烦您。”
　　荀粲抱着软乎乎的应昭水心情不错:“没事，大皇子闲不住，我会启禀圣上，好好为他找些事做。”
　　舒映年哭丧着脸:“荀叔叔您不能这样对我! ”
　　荀粲甚至还低头笑着对应昭水问:“小昭，你说是不是呀 ”
　　应昭水眨着大眼睛点头:“嗯嗯。”
　　舒映年咬着牙恨不得上去挠荀粲，可惜他不敢。

　　荀粲回了宴席，把应昭水还给尹之笑，小姑娘和大姑娘长得很像，荀粲有时候都在想尹之笑小时候是不是就长这样。
　　尹之笑无奈地苦笑:“荀大哥，你干嘛又把映年抓回来啊，正好今日让小昭陪他玩一会儿呗，平日里被先生们管教着都累坏了。”
　　荀粲搭腔道:“你倒是心疼他，也不看今日是什么日子，文武百官都到齐了，这小子能不在么。”
　　荀粲一扭身，果然舒映年被强行套上礼服，被仆从拉扯着往殿里推，他一边走还一边不甘地瞪荀粲。
　　荀粲笑了笑回到席位，舒祁允看着舒映年就头疼，“还要劳动阳和将军去请你来，你可够大的面子。”
　　说着许多大臣也笑了起来，谁不知道这位大皇子是皇上心头所爱，他哪怕顽劣调皮也是别人不敢惹的，只能荀粲去。
　　舒映年坐在他身边满脸不悦，小脸都要耷拉下来了。
　　不一会儿，殿中太监大喊。
　　“神锋将军到! ”
　　舒映年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兴奋地问舒祁允:“父皇! 是项叔叔回来了吗! ”
　　舒祁允温和地冲他点了点头。
　　“太好了! ”
　　项浅荣卸下一身戎装，大步流星英武不凡地进了门，跪下便道:“甬复军不负皇恩，已将东南流匪清除，特此复命。”
　　舒祁允心悦地开口:“本来你回来，朕是要为你和甬复军接风洗尘的，正巧赶上映年的生辰，委屈你了，回头朕再补办。”
　　项浅荣也是一笑:“多谢陛下! 只是如今甬复军还需休整，就不必耗费银钱办宴席了。”
　　舒祁允和诸位更是欢喜:“看看，看看，这是为甬复军讨赏呢，宴席要办，其他的赏赐也少不了! ”
　　项浅荣心下了然地谢恩。

　　项浅荣终于落坐在荀粲身边，他左看右看，不禁问:“诶，墨枫异又不来 ”
　　荀粲无奈地笑了笑:“这种场合他什么时候来过 ”
　　项浅荣撇撇嘴:“我在外地待了一年，他怎么着也得给我接风洗尘啊。”
　　项浅荣这些年在皇城的时日不长不短，这一次外出的时间最长，怪不得连舒映年都想他。
　　荀粲更是摆摆手道:“别想了，他可顾不上你。”
　　项浅荣蹙起眉头:“他最近又干嘛呢？ ”
　　荀粲温笑道:“忙着到处玩啊，最近卷味坊出了新的糕点，他连我都没空搭理。”
　　项浅荣简直觉得自己想多了，方才还以为墨枫异寻了个什么正经事，他现在才想起来，墨枫异从来就没干过正经事。

　　留韵馆厢房。
　　墨枫异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眼睛睁开都累。
　　他起来看到案台上的糕点就心下一喜，拿起来就要吃。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殿下 ”
　　墨枫异吃着糕点就翻了一个白眼，外面断断续续，不敢大声又不得不大声的敲门声让他烦躁，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进来。”
　　灵巧的身影窜进来，是荀粲为他安排的一个小仆从叫福生，这小子看着机灵，实际上透着木讷，平日里照顾墨枫异倒还不错，可是最令墨枫异头疼的是，他只听荀粲的话，墨枫异什么也别想干。
　　这才是荀粲安排他的理由。
　　福生挪进来小声问:“殿下您醒了啊。”
　　墨枫异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你不知道我醒了，那干嘛叫我 ”
　　福生也是一愣，转而就要跪下:“对不起殿下! 是奴才吵了您! ”
　　墨枫异头更疼了，他又懒得起身，只好叫道:“行了行了......我说行了! 给我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我又不是要死了! ”
　　“殿下......”福生苦着脸凑上来道，“宫里的宴席已经散了，您要不要回府啊？ 将军该回来了。”
　　墨枫异挑眉看向他:“荀粲回来了，我就一定要回去吗？ ”
　　“不是不是! 殿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是......将军交代过，别让您乱跑......”
　　小福生颤颤巍巍地低着头，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怕墨枫异，明明墨枫异连走路都需要他搀扶，但这人就是有这么一种气势，让人不敢对视。
　　“项浅荣不是回来了吗？ ”墨枫异转而笑道，“咱们去找他。”
　　福生听完就怕了:“军营可危险了......”
　　墨枫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福生立刻禁言，手脚麻利地上前把他搀起来。
　　墨枫异这几年恢复得还算不错，但他依旧不能有什么大的动作，更遑论习武健体，所以他虽然可以走，但还是习惯要人扶着，反正被人扶着走很舒服，他也乐得当个废人。
　　福生乖巧地待在他身边，他的个头只过墨枫异的肩。福生进荀府晚，不过三四年，他对墨枫异一直是敬畏和好奇的，他很想知道这位长得如此好看的世子殿下到底为什么身体不好，墨枫异明明这么高，身条还健美挺拔，可就是时不时咳嗽，雨雪冷天他还会很容易就受寒发烧，他的胳膊上好像还有一个很深的伤疤，但是小福生从来没见过，只有家里那位将军可以看到。
　　其实平日里墨枫异非常好相处，他几乎不动也不提要求。墨枫异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和吃糖，可是这些都被荀粲限制了，荀粲明确要求他每天都要出门走动，还不能吃太多甜的，于是福生就派上用场了。
　　不过虽然墨枫异每次都凶神恶煞地警告福生不许说出去，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福生似乎慢慢适应了墨枫异的性子，他就是嘴上不服输而已。
　　福生轻轻地把墨枫异搀起来站稳，他能闻到墨枫异有一阵清淡的沉香气息，非常淡也非常好闻，就是和他倔强骄傲的模样不大相配，但是却格外令人安心。
　　墨枫异回过头，恶劣地捏住福生肉圆的脸:“回去见了荀粲，就说我只来过留韵馆，听到没，你要是再向着他，我就把你扔进护城河里去! ”
　　福生习惯性地应付般点了点头，压根没放在心里。

　　没想到项浅荣的腿脚还没墨枫异好，墨枫异都到了军营，他居然还没从皇宫回来。
　　于是墨枫异就只能闲坐着喝茶。
　　“喂，你是什么人 敢坐在我们将军的位置上 ”
　　墨枫异一回头，是个粗狂的汉子，他懒懒地瞥了一眼没说话。
　　福生却是见不得别人这么无礼地对墨枫异，他气道:“见到世子殿下还不行礼，你以为你是谁啊! ”
　　那人冷哼一声:“原来是世子殿下啊，当了这么多年的世子，皇上还不给你晋封王爵，你以为你得宠吗？听好了，我是甬复军副将唐哲，听说世子殿下抱病多年未愈，那干嘛要出来啊，干脆待在府里就好，也不要麻烦别人! ”
　　唐哲很是看不起墨枫异这样的闲散贵族，在他这样一步步爬上来的粗糙人眼里，墨枫异就是个吃白饭的，从前还听说他是什么文禹盟盟主号令一方英雄，原本还挺佩服他的，结果现在倒好，还不是要回来捡起这个世子的位置在皇城白吃白喝。
　　唐哲看着墨枫异这幅病殃殃的样子就不舒服，男儿本该上战场杀敌，生得白净也就罢了，怎么还又瘦又弱
　　墨枫异压根懒得搭理他，冲福生摆摆手道:“轰出去。”
　　福生说时迟那时快，小身板一挺小嘴一撅，拍拍手，一众侍卫就飞了进来，把唐哲架住，拖着就走了。
　　“诶诶! 你好大的胆子! 我可是这里的副将! 你敢这样! 小心我告诉神锋将军! ”
　　声音越传越远，墨枫异揉揉眉心，福生越想越解气，看来将军给世子殿下配备的人果然很齐全。
　　墨枫异支着脑袋又想睡觉，就迷迷糊糊听到福生喊自己。
　　“殿下......神锋将军来了。”
　　果然墨枫异一睁眼，项浅荣带着舒映年，身后还跟着刚刚被他清理出去的唐哲，那人还耀武扬威的冲他仰起脸。
　　舒映年本来跟着项浅荣来军营很兴奋的，但是一看见墨枫异就拉下了脸，原因无他，他和唐哲态度一样。
　　舒映年就想不通了，这个墨枫异要什么没什么，凭什么自己的父皇和各位他最崇敬叔叔们都对他这么好。
　　果然他听见项浅荣笑道:“要睡觉不知道去里屋睡，不怕冻着自己 ”
　　唐哲听完这话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神锋将军说什么
　　他甚至眼睁睁看着项浅荣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让福生给墨枫异披上，而墨枫异也就自然地搭在自己腿上了，丝毫没感觉奇怪。
　　唐哲头皮发麻，这可是大夏天，墨枫异能冻着 神锋将军是失心疯了吗？
　　项浅荣又开口道:“我这个副将不懂事，我替他向你赔礼，就别计较了。”
　　墨枫异淡淡地再看了一眼唐哲，最后道:“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个副将。”
　　项浅荣又是笑道:“那个不是上战场受伤了嘛，小唐还是不错的，你以后多提点就好。”
　　墨枫异似乎不大乐意，唐哲的脸都黑了。
　　“将军......”
　　项浅荣回头瞪了他一眼:“给世子殿下赔罪。”
　　唐哲不甘不愿地低了头。
　　舒映年冷哼一声:“项叔叔，我们是来练武的，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说着他看向墨枫异:“你看见本皇子不行礼的吗？ ”
　　不料墨枫异也懒得搭理他，声音松散道:“我连见皇上都不用行礼，更何况你 ”
　　这下子可把舒映年气着了:“你大胆! 如此放肆! ”
　　舒映年真真是不待见墨枫异，这个世子简直就是在皇城横着走，这么多年谁他都不放在眼里。别人对自己这个皇子都是千依百顺，唯独墨枫异，他甚至连正眼都不看自己，每次去荀粲府上，墨枫异都不理睬他。
　　所以舒映年和他就是相看两厌。
　　项浅荣打圆场道:“好了大皇子，世子他的确多有不便，我们还是去习武吧？您不是喜欢我的长枪吗？ ”
　　舒映年这才忿忿然道:“不跟他计较。”
　　说着他就被项浅荣拉住，他看着墨枫异几乎是贴着福生站起来，他就更不忿了，明明是个男人，却跟个后宫妃子一样走路要人扶，真真是没用。
　　墨枫异淡然地问:“甬复军不是刚回来吗？怎么现在还要习武 ”
　　项浅荣无奈道:“这不是大皇子想来看看嘛，看来今日是没法歇着了。”
　　墨枫异看了一眼舒映年没说话。

　　舒映年拿起长枪，他的个头还不高，但很小就被师傅先生们教导，所以习武的底子已然扎实，拿起比他长一半的枪也有模有样。
　　墨枫异在一旁坐着和项浅荣闲聊，夏日午后日头毒辣，这边的阴凉下就他们俩，福生被墨枫异遣去拿冰碗。
　　项浅荣笑道:“看到映年如今的样子，你妹妹也应该放心了。”
　　墨枫异嗤笑一声:“我妹妹要是看到她的儿子现在是个混世魔王，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他很有天赋，人又聪明，虽然是顽劣了一些，但是个好苗子。”项浅荣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安乐，但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吗？ ”
　　墨枫异冷哼道:“是我没放下吗？还是你 ”
　　项浅荣微微蹙眉:“我怎么了 ”
　　墨枫异本来不想拆穿他，可是他忍不住道:“你的儿子在上个月满周岁，你不会忘了吧？今日回到皇城，你可回家看看他和你的妻子了吗？ ”
　　项浅荣别过头去:“提这个干什么。”
　　“那你当年刚刚接手甬复军的时候为什么想去阪奈打仗 这么多年为什么时不时要去鉴州 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娶妻 为什么娶了林挽清还不愿意见她 甚至她刚刚生下了你的孩子你还要请去边关缴什么匪，你神锋将军什么时候这么喜欢打仗了 ”墨枫异一口气问完，项浅荣的脸色已经发白。
　　墨枫异叹息一声继续道:“我知道......当年紫冥离开皇城，是你护送她到了城门口。”
　　项浅荣明显一愣，“你......”
　　“猜到的。”墨枫异温和一笑，“映年被送回了皇城的时候，我记得你丝毫不惊讶，似乎早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项浅荣愣神地兀自笑出声:“什么都瞒不过你。”
　　项浅荣回忆拼凑，慢慢勾勒出从前的影子。
　　那个晚上，墨枫异被带去了皇宫，公孙嵩黎和裴知许都赶去救他，舒祁允跟凌紫冥置气走了，凌紫冥就这样一个人留在临枫晚轩。
　　项浅荣是很晚才得到的消息，当他赶去临枫晚轩的时候，凌紫冥就这么坐在那里。
　　“项公子 ”凌紫冥似乎很是惊讶。
　　项浅荣冲她笑了笑:“墨枫异被救出来了。”
　　凌紫冥脸上瞬间一片惊喜:“真的! ”
　　项浅荣点了点头，“但他必须离开皇城，而且恐怕从今以后都不能回来了。”
　　凌紫冥还是笑着:“人没事就好，我去找他。”
　　项浅荣上前一步拦住她:“你要和他一起走吗？ ”
　　凌紫冥失笑道:“当然了，他可是我哥哥。”
　　“可是墨枫异差点就死了! 他根本保护不了你! ”项浅荣激动道，“以后他也保不住你和孩子! ”
　　凌紫冥缓缓停住脚步:“你说什么 ”
　　项浅荣的表情明暗悄然，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但还是道:“我之前......看见你去了医馆，我知道你有了身孕。”
　　凌紫冥神色未变，依旧笑着:“那又如何 ”
　　“你也看到了今晚的情形，墨枫异惹怒了皇上和卫斌王，你以为他今后会怎样 他要怎么保全你们母子 ”项浅荣紧张道，“我知道，我知道今日太子殿下没有开口留住你，你心中定然失望，所以你也看到了，在他的眼中，你凌紫冥永远不会比他的事业重要，只要没有墨枫异庇护着你，他就也会随时放下你。”
　　凌紫冥似乎还是没听懂他到底想说什么，于是直接道:“这些与你项公子无关。”
　　“紫冥! 你从来不止一种选择! ”项浅荣急道，“如今我可以保护你! 保护你和孩子! ”
　　凌紫冥愣神地抬眼看他，实在是惊讶。
　　“只要你答应，我可以送你和孩子出城，你们会一生平安，绝对不用担心被谁影响。”项浅荣真是着急了，他真的不希望看着凌紫冥往火坑跳。
　　凌紫冥却是笑道:“项公子，谢谢你，不过哥哥需要我。”
　　项浅荣神色骤然绷紧:“......所以你一定要去找他吗？ ”
　　凌紫冥淡然一笑:“请项公子帮我一个忙吧，带我去找我哥哥。”
　　项浅荣怎么能拒绝，于是就这样，项浅荣送她来了城门口。
　　凌紫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最后隐隐约约能够看见门口马车的时候，凌紫冥和项浅荣都停下了脚步。
　　项浅荣不死心地问:“你真的决定了吗？ ”
　　凌紫冥眼神清明，看向空旷的皇城大街:“他不会来了......”
　　项浅荣心神一颤:“紫冥......”
　　凌紫冥摇摇头，淡漠道:“项公子，你也看见了，我哥哥一定会等我，所以我走了，还是别让人看见你比较好，希望你保重。”
　　说着凌紫冥头也不回地出去，项浅荣感受到秋末的一阵风，吹得他身心寒透。
　　凌紫冥本来走得很慢，凄清的大街上只有微光为她照明，可她知道墨枫异一定在门口等着她，凌紫冥便加快了脚步，但谁知越走越难过，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溢出眼眶，伸手在身上一探，才想起来自己不似寻常女子一般随身带着锦帕，索性拿手乱抹，最后她终于忍不住跑了起来，任凭眼泪肆意地落下。
　　凌紫冥哭着扑进墨枫异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