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147、坠落

　　墨枫异没了什么感觉，可是后珂和公孙嵩黎哭得险些断了气，他实在受不住了就再回去，却听说花遣子被戚夭叫走，似乎是因为盟主大选一事。反正墨枫异现在什么也不想管了，他就这么安静地待在了大殿里。
　　上面是文禹盟历代盟主的牌位，最旁边的是墨显。
　　我死了以后应该也会被供奉在这里吧，墨枫异想，应该会在爹爹身边。
　　墨枫异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文禹盟建立二百年来，他是唯一一个活着就辞位的，以后死都不知道该死在哪里，怎么可能文禹盟还能供奉他。
　　墨枫异想和墨显说说话，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就这么坐着，就像已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墨枫异就这么坐在墨显身边。
　　墨枫异看着殿里的阳光一点点移动，从最高的牌位到桌角，从他的身上到地毯，最后只留一隅光亮在门缝，他的全身被黑暗笼罩。
　　墨枫异忽然听到一阵噪音，后珂缓缓推开了大殿的门，探出头来。
　　墨枫异完全没动也没表情。
　　后珂的眼角还湿漉漉的泛着红，他抽抽鼻子颤颤巍巍地挪进来：
　　“师父......外面好多长老和盟里的人，还有很多别的门派的人......他们想让您出去......”
　　墨枫异低着头淡漠道：“他们在吵什么？ ”
　　“就是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辞去盟主之位。”后珂嚅嗫道，“就算不去见他们......您好歹出去吃口饭吧。”
　　“不吃，出去。”
　　要不是看到墨枫异在呼吸，后珂都要怀疑这声音是不是他发出来的。
　　“师父......”
　　墨枫异不再说话，一句都累。
　　让他们吵吧，反正上一次改换盟主也是这样的，反正跟他没关系了。
　　后珂只能再轻声关上门。
　　不知过了多久，墨枫异又听到了开门声。
　　他蹙眉扭头，裴知许进门跪下道：“盟主，各位长老及其他掌门人已经安排好了，请您过目。”
　　说着裴知许把一个册子递给墨枫异。
　　墨枫异闭上眼睛道：“我不是盟主了。”
　　“只要下一任盟主还未上任，您就依旧是盟主。”裴知许保持着那个姿势。
　　墨枫异懒得搭理他，就这么坐着。
　　半晌，墨枫异泄气道：“我都不想当盟主了，为什么你们还不放过我？ ”
　　裴知许淡漠道：“你是文禹盟盟主，这是你该做的。”
　　“我说我不是了！ ”墨枫异腾一下子站起来拽着裴知许的领子愤恨出声，“我从今以后都不是什么狗屁盟主了！ 你们就不能滚吗？ ”
　　裴知许只是淡声道：“盟主......您还是看一下这个名册吧。”
　　墨枫异一把扯过那个名册就撕得粉碎，扔在地上指着门口，“裴知许......你知道那些人来找我干什么吗？ ”
　　裴知许沉默地看着他，墨枫异忽然勾起唇角一笑。
　　“他们来庆贺我功成身退。”墨枫异笑得魅惑，“他们很高兴我亲手杀了蛊女，他们觉得我终于配得上这个盟主了，所以不舍得我......他们为我妹妹的死感到高兴......我为什么要跟那些害死紫冥的同谋欢聚一堂啊! ”
　　裴知许依旧温吞道:“你是盟主。”
　　墨枫异冷声道:“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盟主......荀将军也来了。”裴知许轻声道，“他还带了皇城的人，您不能不见。”
　　墨枫异神色一动，看来是拒绝不了了。

　　荀粲进门就看见了颓废的人。
　　墨枫异真真切切地瘦了，而且气色非常差，整个人都透着了无生趣几个字。
　　“你来啦。”墨枫异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这里。”
　　荀粲一看见他就皱起眉头，“世子殿下......皇上听说了阪奈之事，特地派我来问问你。”
　　“他们说我杀了紫冥。”墨枫异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你信吗 ”
　　荀粲心口微涩，温声道：“当然不可能。”
　　“可是紫冥的确因我而死。”墨枫异窝在那个小角落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是因为不想杀我......”
　　荀粲走近他，蹲在他面前，拉出墨枫异的手，轻轻揉捏。
　　墨枫异鼻腔一酸。
　　“你知道这是紫冥最想做的事。”荀粲淡声道，“她一直都想保护你。”
　　墨枫异嗤笑一声道：“我听过一个传说......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荀粲顺着他的话道：“你说。”
　　“你知道龙鬼吧，她其实是一个女子......她是天辉宗士的妻子。”墨枫异在荀粲疑惑的眼神中继续，“你知道为什么天辉宗士要登上炼阳顶吗？ ”
　　墨枫异的嗓音沙哑，甚至隐隐带着哭腔，荀粲就这么拉着他的手回答：“因为......葶苎草？ ”
　　墨枫异苦涩地轻笑道：“葶苎草可以一定程度上缓解蛊毒发作时的痛苦......所以天辉宗士一定要拿到它......所以他才会说，能够登上炼阳顶的人可以救世化蛊，可这根本不可能......”
　　“他原本是想救龙鬼......”
　　墨枫异娓娓而道：“世人相传天辉宗士对蛊毒深恶痛绝，却不知他曾经爱过一个身携蛊毒的人。龙鬼原名凌月颜，她就是紫冥的祖上。”
　　荀粲震惊不已：“龙鬼是紫冥的祖上 ”
　　“没错，所以紫冥才会身携蛊毒。”墨枫异淡声道，“蛊血乃是代代相传。”
　　荀粲惊道:“这么说映年——”
　　“映年不会有事。”墨枫异慵懒地把身上的薄毯拉了一下，“只有未曾驱蛊，就可以拔除。”
　　荀粲还是担心道:“不会对孩子有影响吧？也不会再相传吗？ ”
　　墨枫异淡笑道:“当然了......那可是我外甥，我难不成会害他吗？ ”
　　荀粲这才放心，又问:“那当初天辉宗士，是想为龙鬼解蛊的，可惜根本不可能。”
　　墨枫异微微颔首，“天辉宗士或许曾经真的为她登上了炼阳顶，为她采了葶苎草......但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走火入魔......可你知道吗？走火入魔之后功力增长百倍不止，无论武功多么高强都不可能打的过......世人却说是天辉宗士亲手杀了她......”
　　荀粲抚着墨枫异的脸温柔道：“她或许和紫冥一样，都不愿意伤害自己爱的人。”
　　墨枫异的眼泪再次滑落：“你说天辉宗士......当初会不会比我痛苦？我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妹妹......到头来也没守住......”
　　“所以他厌倦了武林争斗，他也恨那些曾经把他妻子逼到走火入魔的人......他只能出居佛寺......”荀粲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总之要顺着墨枫异的话。
　　荀粲起身吻上他的脸颊，吻去他的眼泪，从眼角到唇边。
　　墨枫异的眼泪缓缓落下。
　　“我抱着她，从天亮到天黑，直到她的身体冰凉。”
　　“荀粲你知道吗，她问我......她说她从来没有负过谁，为何要被世人这样对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救不了她......”
　　荀粲看到墨枫异手里攥着的东西，墨枫异看到他似乎在询问的眼神，便温笑着道，
　　“这是紫冥给我绣的平安福......我和映年一人一个，我的是‘平’，他的是‘安’......那丫头还以为我不知道呢，就在她的枕头下面......真是笨啊......”
　　“你知道吗荀粲，紫冥说民间女儿嫁出去之后，家里除了嫁妆，还要亲手为她准备嫁礼......虽然她没有嫁给过谁，但既然有了映年，我就不能亏了她......我给她刻了一枚玉佩放进了她的棺椁中，上面便是‘平安’二字......我们可真不愧是兄妹啊......”
　　“你知道吗......”
　　荀粲安静地听他倾诉，他知道墨枫异已经完全崩溃，墨枫异的音色发虚，声音沉闷沙哑，他喜欢这样有人可以倾诉的感觉，荀粲也只能这样听他说。
　　“荀粲......我以后就没有紫冥了......”墨枫异喃喃道，“我还答应了他们......说是紫冥要杀殷庄，说是我杀了她，你说她会不会怪我这个哥哥不护着她......”
　　荀粲温柔道:“不会的。”
　　“真的吗......殷庄渴望了一生的蛊毒，到头来死于中蛊，当真是讽刺......可惜我的丫头......居然被这种人影响......”
　　“跟我回皇城。”荀粲根本不想再看墨枫异这个样子，他忍着心疼和慌张道，“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我不能。”墨枫异在他怀里摇摇头：“......那个属于皇城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 ”
　　荀粲身体一顿，墨枫异从他的怀里出来，哑着嗓子温声道：“是舒祁允让你来的吧？带的人可不少。”
　　荀粲蹙眉：“你看见了。”
　　墨枫异却笑了一下：“你是带着圣旨的，可是荀粲，映年是紫冥的孩子。”
　　“那也是皇上的子嗣。”荀粲沉声道，“皇上想把映年带回皇城。”
　　墨枫异抿唇咬牙道：“那是我的外甥，我会照顾好他。”
　　荀粲狠心道：“他姓舒。而且如果你不再是盟主，你拿什么保护他？你没有婚娶......世人难道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吗？你让他以后怎么办？ ”
　　墨枫异撅起嘴巴失落道：“我没有保护好紫冥，所以舒祁允也觉得我不可能保护好映年吗？ ”
　　荀粲无奈再言：“在这世上，只有皇宫对他而言是安全的，我相信你也不会希望这个孩子以后和紫冥一样。”
　　“他当然不会和紫冥一样。”墨枫异轻声道，“你必须带他走吗？ ”
　　荀粲无言地点了点头。
　　“那好，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天早上再走吧。”墨枫异淡声道，“荀粲，回去告诉舒祁允，若是这个孩子以后有什么闪失，我就去烧了他的奏折，拆了他的皇宫。”
　　荀粲压根没想过墨枫异会这样轻易答应，他本想把墨枫异和映年一起带回去，却没想到只是几句话墨枫异就给了他结局。
　　说着墨枫异起身回头，荀粲拉住他的手还不放：“那你呢？ ”
　　“我好好的啊。”墨枫异莞尔一笑。
　　“你不当盟主不就是厌倦了这里的生活了吗？那为什么还不愿意跟我回去？ ”荀粲急切道，他隐隐感觉墨枫异很不对劲。
　　墨枫异苦笑道：“回去？回哪里？皇城？你觉得那是我还能回去的地方吗？ ”
　　“为什么不能？ ”
　　“我恨皇城！ 荀粲，那个地方毁了我的一切！ ”
　　荀粲沉声道：“可也是那里才是你的家，下一任盟主上任你还打算待在磐啸台吗？江湖还容得下你吗？ ”
　　墨枫异不屑地笑道：“我不在乎了，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荀粲还打算说什么，却被墨枫异甩开手道：“你走吧荀粲，明天我会把映年交给你们，但至少今天晚上让我陪陪他......原本他是紫冥留给我的......”
　　荀粲看着他悲悯的模样，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荀粲被轰出去了，他本来想用今晚劝劝墨枫异跟他回皇城，但被告知没人可以靠近墨枫异的寝殿。
　　所以他就只好再跟那只不在年轻的白羽雄鹰为伴。

　　入夜。
　　墨枫异坐到了摇篮身边，他伸出手逗弄着襁褓中的映年。
　　那孩子颇有灵性，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指。
　　墨枫异心神一动，忽然不想把他交给荀粲了，这明明就是紫冥让他照顾的嘛。
　　可是舒祁允是他真正的父亲，墨枫异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没资格抢。
　　“映年，对不起。”墨枫异拉住他的小手轻声道，“这是舅舅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映年吮吸着自己的左手，右手仍然抓着墨枫异不放。
　　墨枫异感觉这个小孩子谁也不像，一点都不如凌紫冥好看，也不像舒祁允，墨枫异戳戳他的小脸，映年笑得更开心了。
　　“你以后一定不要和你娘一样傻。”墨枫异轻笑着碰了碰映年的脸蛋，“但一定要和她一样......不不，还是什么都别和她一样好了，和她一样好看算了。”
　　小小的婴孩什么也听不懂，只是眨着眼睛看着他。

　　次日。
　　后珂把映年抱出来走到荀粲面前道：“师父说他不想看到映年被抱走的样子，所以他不出来了。”
　　荀粲接过孩子道：“我想再见见他。”
　　“师父累了。”后珂失落地摇摇头，“畅融先生走了，紫冥姐姐也走了，如今连映年这个寄托都没有了......师父现在又要辞去盟主之位，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荀将军，你们还是不见比较好。”
　　荀粲身形一颤，抱着映年沉默下来，他看见怀中小小的孩子手里攥住了一个平安福，是凌紫冥已经绣好了的那一个。
　　“荀将军，我知道师父其实一直都不想当盟主，但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责任，而且也是为了保护紫冥姐姐......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为自己打算过，如今把这些放下之后更不可能......我知道我不该跟您说这些，可我总觉得您或许是懂他的。”后珂说话越说声音越小，后面几乎听不见，“师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是没人能帮他......”
　　后珂越说越后悔，压根就是语无伦次东西胡扯一通，可他隐隐盼着荀粲能够听懂，可惜荀粲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后珂牙都要咬碎了，他急得恨不得来回转。
　　公孙嵩黎慌慌张张跑出来。
　　“哥，你要回皇城了吗？不是才来吗？ ”
　　荀粲淡声回问：“你呢？打算回去看看吗？ ”
　　“过段时间吧。”公孙嵩黎沉静道，“等盟......墨大哥好一些，也想再陪陪紫冥姐姐。”
　　荀粲微微点头，“那我先走了。”
　　“诶哥！ ”公孙嵩黎慌忙叫住他，“我......如果我想当文禹盟盟主，你觉得爹爹会支持我吗？ ”
　　荀粲惊讶地回头：“你打算竞选盟主？ ”
　　公孙嵩黎紧张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资历不够，武功也没恢复......但我想帮墨大哥，我也想......想......”
　　公孙嵩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虽然隔着面具，但荀粲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坚持。
　　“舅舅会很欣慰。”荀粲淡笑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公孙嵩黎眼眶一热，“我知道这很难，墨大哥经历了很多不公很多质疑，但他挺过来了......谢谢你哥。”
　　“嵩黎......焰灼。”荀粲轻笑道，“无论是谁都不要紧，在哪儿也不要紧，你只需记住你是舅舅的儿子，名字面具不过皆是皮相，我只认你是我弟弟便好。”
　　公孙嵩黎激动地点点头:“那哥你还会回来吗？ ”
　　荀粲却是沉默些许，再抬头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的身后，
　　“等他好一些吧。”
　　荀粲在心里叹了一声，便抱着映年下了山，公孙嵩黎和后珂对视了一眼，后珂委屈地险些再哭出来。
　　“这下好了......连荀将军都要走......师父真真是什么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