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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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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行宫。
墨枫异下了马车,远处迎接他的陈忠明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殿下,听说您歇好了还要回来,皇上和贵妃娘娘都在等您呢,可惜您已经错过了大典仪式。眼看这日头要西沉了,圣驾就要回宫了,您快去请个安吧。”
墨枫异却是脸上一片阴郁,他看了一眼裴知许,然后冲陈忠明摆摆手道:“今日皇上应该也累了,我就不去打扰他了,听说皇后娘娘一直没出行宫,是身子还不大安乐吗? ”
陈忠明急忙回道:“皇后娘娘近日食欲不佳,之前太医也说娘娘这是心绪郁闷所致,殿下这是要去看看娘娘吗? ”
墨枫异淡笑道:“嗯,之前不是避讳着娘娘的病吗?现在我好些了,不妨就去探望一下吧,娘娘现在有空见我吗? ”
陈忠明这一下彻底忘了刚刚这厮才用“生病”之类的一通狗屁话来遮掩着回了皇城,敢情世子殿下这下不担心自己的病过给皇后娘娘了?
陈忠明顾不了这些,赶忙喜笑颜开道:“当然有了,娘娘一直盼着您能去看看她呢! 您这一去娘娘的病一定好! ”
墨枫异扯扯嘴角:“那我自己过去吧,就不劳公公引路了。”
陈忠明懂事道:“那老奴这就去回禀圣上,想必圣上也会谅解殿下的,殿下请便吧。”
墨枫异回了头,方才的淡笑瞬间消失。
项旖心昏昏沉沉地醒来,疲惫地问:“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
侍女恭敬地屈膝:“回娘娘,已过酉时,日落西沉了。”
项旖心揉揉额头:“居然都这么久了。”
外面进来一个侍女道:“皇后娘娘,世子殿下来探望您。”
“枫儿来了? ”项旖心病态的脸上有了喜色,“快让他进来。”
“是。”
墨枫异踏进殿中,淡漠地瞥了一眼塌上的人便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
项旖心强撑着病体笑道:“这几个月回来本宫就只见过你一眼,是身子也不舒服吗? ”
“现在已经好了,多谢娘娘挂怀。”
项旖心愣了一下,说不出来哪里有些不舒服,总觉得墨枫异的态度有些过于疏离。
项旖心关心道:“枫儿,怎么感觉你又瘦了? ”
墨枫异生硬道:“没有。”
“过来让舅母看看。”项旖心淡笑着冲他招手,“马上要入冬了,皇城寒气重......咳咳......可别再得了风寒......”
项旖心觉得喉中血腥涌出,狠狠咳了几下,侍女慌忙取来水和痰盂。
墨枫异却是站着不动淡漠道:“娘娘也是得了风寒吗? ”
项旖心缓过来摆摆手:“老毛病了,不打紧的。”
“娘娘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 ”墨枫异不依不饶地问。
项旖心一下子不解了起来,怎么墨枫异今天这么奇怪?
但她还是道:“人老了就是这样的,身子越来越弱了,受不了寒风,一吹就倒。”
墨枫异勾起唇角:“我记得我小时候娘娘的身体很好啊,听说您是在我娘过世那一年忽然病倒的,恐怕是谣传吧? ”
项旖心不是没有察觉出他言语中明晃晃的试探,但她轻笑几声道:“谣传也要有根据啊,说起来也没错。当年你母亲的死本宫实在不愿接受,别说本宫了,就是皇上也接受不了......”
“是吗......看来娘娘和我娘关系真的很好。”墨枫异笑道,“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
墨枫异此语一出,项旖心一下子怔住,一直没有言语。
侍女开口道:“众所周知香悦公主乃是暴病而亡,殿下为何要这么问? ”
“我没问你。”墨枫异眼神转向那不知死活的侍女,那人被他瞥了一眼就害怕地低下了头。
墨枫异重新看向项旖心,项旖心却是没有应答。
“皇后娘娘,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
项旖心底下眉眼,清淡一笑:“小枫儿,是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
这下轮到墨枫异怔住,他不可置信地开口:“真的是你......”
“你真的想起了当年的事? ”项旖心竟是一副欣慰的神情。
“那是自然。”墨枫异不假思索地撒了谎,“只是年代太久了,多多少少还是忘了些许。”
项旖心淡笑道:“那便好了。”
“所以是你吗?你承认了吗? ”墨枫异的声音不觉有些发颤。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项旖心一副温吞的表情道,“但那与你无关,你只是个孩子。”
“她是我娘! 这怎么可能与我无关! ”墨枫异愤怒道,“真是你杀了她! ”
“小枫儿,你不清楚这其中过往。”项旖心有些急于解释,“当年我......咳咳! ”
项旖心咳得心痛,她摆摆手示意殿中人都下去。
墨枫异站在房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娘对你不好吗? ”墨枫异颤声问,他实在做不到把眼前这个温婉柔弱的女子和杀害他母亲的凶手重叠。
“她与我真诚相待,情同姐妹。”项旖心失力一般靠在塌上,“是我被蒙了心,才做了错的事。”
“你到底为什么杀了她! ”墨枫异彻底红了眼。
项旖心忽然问:“你就是因为想起了这些,这几个月才不愿进宫见我吗? ”
墨枫异冷冷蹙眉:“否则如何? ”
项旖心笑道:“那便好了,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你没事就好。”
墨枫异愤怒道:“别假惺惺地关心我了! 这么多年你这幅样子还没做够吗! 我娘是被你害死的! 你有资格问我的事吗! ”
项旖心低眉浅笑:“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是枫儿......”
“别这么叫我。”墨枫异音色冷冽,“你不配。”
项旖心彻底愣住,她闪烁着神情道:“我早知道有这一天的,你真的恨我吗? ”
“我知道你是杀她的人还没多久,算不上恨,只是心凉罢了。”墨枫异扯扯嘴角,“你藏的太好,我曾经也一度否定这个事实。你看着我娘被那些人捞起来的时候,午夜梦回的时候你不会害怕痛苦吗?这么多年你面对我的时候还能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真的是为难你了! 你还有心吗? ”
“.......小枫儿,我从来都不是装的。”
墨枫异吼道:“别说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你就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了她?推她落水做成溺亡的样子,回头还能伪装成暴毙,皇后娘娘你真的是只手遮天,连我这个文禹盟盟主都甘拜下风。”
项旖心却是眼神一动:“我没有推她下水。”
墨枫异嗤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吗? ”
“你也说了事到如今我没必要隐瞒,我没有推艺怜下水,或许时间太久你真的忘了......是你和她一同落水的,艺怜是为了救你才也落了水。”
墨枫异浑身震颤:“你说什么? ”
项旖心沉静道:“当时我就在后面看着......是你贪玩落进了属发池,虽然小时候常在水边玩,但你的水性还不算好,结果谁想到艺怜也落了水,她把你推了上来,自己被水中藤蔓缠住......我没有推她下水,我只是没有救她。”
墨枫异遍体生寒,如遭雷击般站着愣神,所以为什么梦里是他溺水?所以到底谁溺水?到底是谁救谁?
谁能来救救他吧! 他要疯了!
墨枫异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能自已,他恍惚地眨着眼睛:“......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为什么.......”
“我亲眼所见怎会有假?我看见你被推上岸之后神智还算清醒,但你根本没有能力去救她,所以你只能看着她沉溺在水里......”
墨枫异只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谁捏住脖子不能出气,他忽然知道了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到底是为什么。
他在溺水的时候,那双手真的抓住了他,可他没能再抓住那双手了。
是他没能救他的母亲。
佩璇说的是真的,当时只有他在那个水池旁边,他谁也怪不了。
这哪里是项旖心的错呢?他哪有资格怪别人?
“是我救不了她......”
项旖心慌忙道:“枫儿这不怪你! ”
“可你为什么也不救她? ”墨枫异双眼迷蒙地抬头,“你明明可以救她......”
项旖心看他可怜的模样瞬间心疼,她挥挥手让侍女下去,淡声问道:“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
墨枫异隐隐察觉到什么,但他没有做声。
项旖心淡笑着开口:“......在我还未出阁的时候,曾经爱上过一个人,但他无功无名只是一个唱戏的旦角。我真真是贪恋那戏调里的缠绵故事,竟扬言非他不嫁,宁可与他私奔也不要入皇家。”
墨枫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冷漠。
“爹娘觉得我已经疯了,几乎不打算再要我这个女儿,那时笠平也才刚刚成亲,正在外城征战未归。谁也不能劝我什么了,于是我就和那人日日想着该如何长相厮守。”项旖心回忆着那段美妙的日子,脸上不自觉泛起温笑,像个少女一样羞怯地低头“枫儿你会明白吗?那种愿意与他日日都在一起的感觉。”
墨枫异迟钝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也有心上人了啊。”项旖心笑着继续,“可你知道的,我与他终是不可能长相厮守,那年的春天我有了身孕,我本以为他会高兴,却没想到......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墨枫异微微愣住,不禁问道:“他害怕了吗?躲起来了吗? ”
“我不知道,只是在我告诉他之后,他就消失了。”项旖心恢复了淡漠的神情,“我找了他整整一月,真的像疯了一样到处拜托人去找他,去他曾经的戏院,去我们曾经最喜欢去的地方......爹娘说他已经离开皇城了,他们给了他一笔钱,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终于死心准备把孩子落掉了......”
项旖心说的时候眼尾低落,似乎陷入回忆,脸上带着温淡的表情,她沉醉在讲这个故事当中,以为自己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说书人,这故事里的情爱缱绻早已时过境迁变得纠缠零散,以至于她竟是早忘了自己便是书中人。
“我自以为这件事瞒得很好,谁知道当时的皇城里谁都把我当成一个笑话,我那时日日把自己锁在房里不肯见人......在我准备把孩子落掉的时候,他来向我提亲了。”项旖心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我还是记得那是他第二次提亲,第一次被我拒绝了,谁也没想到会有第二次。”
墨枫异问道:“是皇上? ”
项旖心轻笑着点头:“他知道了我有身孕,但还是愿意娶我,并且让我生下这个孩子......”
墨枫异愣住,留下了那个孩子,那不就是.......
这怎么会被允许?皇家血脉必须纯正,难道皇上连这个也不在乎吗?更何况当初流言纷纷,就算舒汉旭不在乎,当年的先皇和太后怎么会不在乎?
墨枫异无法跟自己解释这些奇怪的事,项旖心又道:“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可这就是真的,在我怀有身孕五个月的时候,我和他成亲了。”
墨枫异心中的震惊无可言喻,舒汉旭真的甘心这样吗?
项旖心自顾自继续道:“我的确真的生下了这个孩子,并且皇上昭告天下这就是他的第一个儿子。”
墨枫异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枫儿,我知道我亏欠过很多人,尤其欠了你,但是皇上我也是对不起他的。当年我别无选择,其实我后悔过,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这件事随着仁禄长大终会被人遗忘,谁知道......竟然被艺怜知道了......”
“我娘?她是怎么知道的? ”墨枫异不解道,这么久远的事了,为什么还会被舒艺怜发现?
“那年仁禄的腿受了伤,宣了太医诊治,艺怜去探望他的时候翻阅医册,看到了仁禄出生的年岁......似乎和我生产的时候对不上,她察觉奇怪便来问我......”项旖心回忆道,“当时我怎么可能和她坦明实情,原本艺怜也没多想,只是听我一番扯谎便信了,我没想到后来她会听到我和皇上说的话......”
项旖心闭眼心痛道:“本来皇上也是去探望仁禄,我和皇上提起艺怜来问一事,皇上说无妨,他会待仁禄像自己的儿子一样,但那时艺怜居然就在门外! ”
墨枫异心下一惊,只听项旖心继续道:“艺怜告诉我这不应该,她斥责我不配做天下之母......当时墨显刚刚出城,我其实真的没有想过杀她......我知道这样墨显一定会查出一切,但在看着她落水的时候,我甚至连你都不想救......”
墨枫异呼吸一滞:“所以你没有救她......只是因为她知道了舒仁禄并非皇嗣。”
“她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我相信在那之后她私下查了不少当年的事,只是没有告诉我罢了。”项旖心轻声道,“后来或许皇上其实也知道了艺怜究竟为何而死,只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太医一定救治好你。”
“我没想到你会失去那一段记忆,你真的不记得你当时一直想拉住艺怜伸出的手了吗?后来你回头找人,发现我一直站在那里......我没有救她......”项旖心颤声道,“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
墨枫异恍惚地摇头:“你是没救她......你怎么会救她......”
“枫儿! ”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 ”墨枫异怒吼道,“这些年你怎么敢给我写信?皇上到底为什么要包庇你?你凭什么这么多年能够安然无事我娘却要化成一抔土被埋在地下! ”
项旖心痛苦道:“我是真的在乎你,皇上也是真的惦念着你,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这些年。”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该谢谢你当年没有再把我扔进水里自生自灭吗?我该谢谢你还给了我娘一个全尸吗? ”墨枫异言语恶劣地讽刺道,“你这幅面孔真的是令我恶心,就是因为被你骗了这么多年我才恶心! 我居然曾经真的以为你会像我娘那样对我好......我真的以为你是个好舅母......你为什么要骗我这么多年......”
墨枫异眼眶含泪,却一直打转没有落下。
项旖心却率先哭了出来:“我知道我的错无法挽回,在艺怜走了之后我大病一场卧床不起,我甚至有一段时间忘了是我没能救她,我知道我该赎罪了......我以为我会随她而去,可是上天不愿让我结束这个痛苦......还是苟且着活了这么多年......”
“呵。”墨枫异颤抖着冷笑一声,“大病一场......你是为了我娘吗? ”
“枫儿,我一直在后悔。”项旖心试图站起来,但是缠绵病榻的她已经几乎站不住,但是她仍然手撑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我一直希望你平安长大,还好这些年你没有让我和皇上失望......”
“失望?让你失望? ”墨枫异感到这个说法匪夷所思,“你对我有什么期望?你有资格对我有期望吗?皇后娘娘!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这么不想看到你,是事到如今你还在为自己做的这些事找托辞找借口! 你杀了人犯了错! 为什么你还觉得是身不由己? ”
“枫儿......”
项旖心挂着眼泪向他挪步走来,墨枫异眼神定住:“我说了你不配这么叫我。”
外面传来敲门声,是舒仁禄的声音。
“母后,父皇已经准备启程,您不是也要一起回宫吗?怎么还在里面? ”
墨枫异刚要出声,项旖心率先道:“不着急,本宫和枫儿说说话,现在天色还早呢。”
“墨枫异还在里面? ”舒仁禄的语气带了不虞和焦急,“墨枫异! ”
墨枫异慵懒道:“皇后娘娘都说了聊聊天,怎么卫斌王殿下担心我会做什么吗? ”
舒仁禄已经不耐烦了:“聊天为什么要关门! 你把门打开! ”
墨枫异扬声道:“这些事不劳殿下担心,等我们聊完天,我亲自送娘娘回鸾。”
“墨枫异把门打开! ”舒仁禄着急地敲门,拍门的声音震得墨枫异心烦。
项旖心再开口道:“不过是和枫儿说说心里话,怎么你还这样担心? ”
说着项旖心强撑着下了台阶,边走过来边擦眼泪,在敲门声中推开门,笑着佯装叹息道:“你这孩子天天就是瞎担心,本宫和枫儿聊聊天能有什么呢? ”
“儿臣只是不放心,现下看到母后就好,那你们聊完了吗? ”
项旖心回头看了一眼墨枫异,再回头道:“时间不急,太阳还没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