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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走廊尽头是无止尽的漫长的灰。那种灰色散发出常年呛人的压抑,将这种沉闷的气氛曲尽其微地烘托出来。

      皮鞋敲打在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声音,一丝不苟的西装和发型都有些超过年龄太多的成熟。

      我在这间公司四年中,由于办事利落精干而平步青云。因为习惯如此竟不觉得疲倦。骨子里有天生好强的执着,即使付出再多也不以为然。这样一步一步算计着去生活,去争取,竟有种睥睨的快感。然而万事都要付诸代价。上级的审视,同级的妒忌,下级的戒备,是否久而久之会在心里暗暗积压起一座不可逾越的沉重的山?我无法自知。

      见甲斐第一面时,履历上的冲绳出身让我充满好奇。这些年已经这样习惯东京的生活,他的口音让我有种莫名的亲切。然而我一贯地不动声色。他被分配到销售课做一名普通业务员。心不在焉毛手毛脚,就连上班
      时装束也是随随便便,因而总被自己训话。

      可是他人缘却很好。甲斐和各个部门的同事在茶水间谈天说地,插科打诨,笑得比晴天还灿烂。而我从未了解过谈话内容。他们每每是一见到我便立即收敛笑容鸟兽状散开。

      我从不嫉妒,却没来由地郁卒。

      踏进酒吧门口时候,感到有陌生男人目光正粘在自己身上。

      于是循着目光望去,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毛发稀疏的头顶,松弛的脸在两颊上有深浅不一的肉纹。那中年男子翻翻眼睛,若有所想地暗示着什么。

      如果和这样男人做/爱……突然觉得不想再想。

      吧台前的男人很热情地招呼着“欢迎光临”,僵硬的礼节性笑容并不能让人放松。耳边响起很有电影质感的电子乐,迅速将这小小空间气氛催熟。然而它并不能够对上所有人的胃口。
      但我不在乎这些。身边有不同的目光逡巡而来,然后又飘走。邻座的两个男孩正在肆无忌惮地接吻。看着酒杯在吧台上滑行,我感到自己真的醉了。

      你也许体会过那种感觉,明明知道自己醉了,却忍不住继续灌下去。因为神经往往最容易被诱惑,只为了一瞬短暂快感。

      对面坐着一个男孩子,透过氤氲迷离的灯雾注视光怪陆离的人群。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和那些苍白的男孩不同,他古铜的皮肤在灯下微微泛红,似乎显得年轻而且健康。有一瞬的感觉,他不应该属于这儿。

      按常理,这里的男孩应该总是靠在墙边,被缓缓走来的男人问着,alone?

      这些人大概孤独。然而我想自己应该更孤独一些。

      我能感到刚才那个男人——或许应该是男孩——他向这边看,又迅速撤回目光。有些好奇。心里漂浮着一种情绪,如同杯中的酒浮动不定。

      “真漂亮。我猜你是个bottom……”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我猛地回头。刚刚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酒杯在身旁坐下,津津有味地打量我。

      突然涌起了生理性的厌恶。起身去卫生间,连头也不想回。

      卫生间的镜子前,有个男人在水龙头前面不停用冷水拍打脸庞。

      我觉得自己思维打了个结,停了一秒。那人抬头,然后在镜子里对上了他的眼睛。

      甲斐?

      他抬头看我,眼睛像一种小动物似的一眨不眨。我愣在那,然后看到甲斐在镜子里朝我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以面无表情回应。被下属看到领导在GBar里喝酒并不是光彩的事。

      无视身后“木手课长”的声音,转身离开。突然觉得有些头昏,原因不明。

      第二天回到公司时,不知是因为失眠还是别的,开始头痛。我与办公室的窗对面,抱着手臂俯瞰东京。川流不息的车流如同机械作业一般,连看着都令人疲惫。

      “课长,你头痛吗?”

      身后是有点熟悉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有些人总是在别人不想见他的时候自动出现。

      “甲斐君。你懂不懂敲门?”

      “我敲了,您没听见……”他抓了抓头发,“这个月的销售促进计划……”

      “放在桌子上就行了。”

      太阳穴在突突跳着,尖锐的疼痛让身体痉挛。我瞪了他一眼,可甲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昨天我没有想到……”甲斐顿了顿,一边抓着脑门一边笑着说。

      “你可以出去了。”

      “课长常去那家店吗?”

      “出去。”

      可甲斐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说实话我吃了一惊呢!虽然您长得很好看,但平时总是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再加上……”

      “从这里出去,或者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我有些失态地大吼。意识到自己语言的不妥,才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子。头痛得像要炸开了,胸口烧起了无名火。

      “怎……怎么了?”

      “好了,你明天不要来上班了。”

      “课长?”

      我推推眼镜,透过镜片看到甲斐睁圆的眼睛,火烧似的胸口竟然升起了一丝快感。那种快感就像电影里常见的恶人,作恶之后反而哈哈大笑,并且总是比施善之后笑得更为开怀。现在经济滑坡,销售课本的人手来就供过于求。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刚好发生这种事,再加上甲斐的业绩也实在不怎么好,解雇他的事实在外人看来也是合情合理。

      “我想也许你今天就可以收拾东西了。”我背过身去。是的,甲斐走了就好。他离开之后,自己就不用担心他在公司里把那件事说出来。那种事就不会有人知道。而在外人看来,裁除冗员又顺理成章,完美的计划,不是吗?有些事情必须学会当断即断,任由它发展只会让人陷入无休止的死循环。我自认为足够成熟,才有这样理智的想法。

      “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我会把那件事说出去的。我会劫持公司网络上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反正我无所谓。”

      他声音小,却被我听见了。心理莫名猛地一沉,可甲斐接着说:

      “木手平时一本正经,其实却是个同性恋。怪不得他一副精英派头,可到现在还没结婚,原来是喜欢和老男人上床,还是秃顶满脸横肉的老男人。”

      “你应该先祈祷一下会有人信你比较好,刚被解雇就散播上司的谣言是很可耻的行为。”我声音平静,甚至没有看他。可头却嗡地炸开了。

      再回头的时候甲斐已经跑出了办公室。我立在原地,僵了似的一动不动。

      头痛渐轻的时候又开始失眠。勉强睡下后就梦见了隔天公司网络上全都是甲斐的留言。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无从知晓。因为私利而任意妄为,这算不算是恶人?电影里的恶人总会在作恶之后放声大笑,殊不知那笑声背后总有些悲凉的意味。而现在自己却笑不出来。

      转天到公司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网络也没有异常。我没来由地感到自己的可悲。甲斐交了辞职信就离职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外面下了一天的雨。一直到晚上,天黑压压一片仿佛身处不透光的深海之中。车里很明亮,却看不到窗外风景。广播里一直在唱的是Robin的陈年老歌:I started a joke, which started the whole world crying. but I didn't see, that the joke was on me…

      我打开通讯簿。开始时候为便捷沟通曾经把所有部员的号码都记录过,可他的号码却很少拨。

      并非事出无因,为何却带着难以名状的负罪感?我关掉了广播里的歌,好像是听到不愿面对的现实。

      拇指摩挲着删除键,最后还是删掉了甲斐的条目。松了一口气似的关掉车里的灯,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陌生的号码。刚按了接听,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撞进了耳朵,电话里的声音有点疲倦地兀自说道:

      “木手课长,可以请你吃个饭吗?我是甲斐。”

      我仿佛听见自己脑袋里尖锐的蜂鸣。

      “我正在忙,没空。”

      “我就在你对面。”

      我透过车窗向外面望去,甲斐穿着短裤和人字拖,正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旁边的人行道上。

      雨势没有丝毫要减小的情形,从天而落的雨线砸在地上,弹起一个一个的小水泡。雨水模糊了视线,因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有点似曾相识的场景,说不清道不明。

      餐馆是附近很小的一家冲绳料理。甲斐并没有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相反却一直笑。仿佛我并非逼他辞职的罪魁祸首,反而是多年老友一样。我有些意外。他要了酒,也不等我开口就自顾自的说:

      “同事给我开了饯别会,但那天你没来……明天我就回冲绳了。”他顿了顿,“那天很对不起,说了过分的话。”

      着实有些意外。但我只是放下酒杯,低头推了推眼镜。

      “我爸爸是卖酒的。虽然东京也有泡盛烧酒,可是却一点也不正宗。”

      他的话没停下来。

      “刚来的时候听说上司也是冲绳人,同事都说,说不定我是课里晋升最快的人。结果却恰恰相反,倒成了天天挨骂的那个。”

      甲斐一边说,一边笑着抓抓头发。我低头不语,只能把酒都灌进胃里,辛辣的液体刺激着味蕾,不由得皱起眉头。

      “其实我一直业绩不怎么样,也做好离职的觉悟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回到老家可以接手家里的酒铺,也没什么不好的。那边风景也美,不像东京这么挤,活得真累。”

      “甲斐君。”

      我打断他,声音有些冷漠:

      “你要是记恨我也可以直说。”

      甲斐瞪大眼睛看我,忽然低下头:

      “我没有要记恨你的意思……”

      “怎么不去网络上散播那些话?”

      下意识地伸手去托眼镜。话说出口,心里却没来由地凉了截,这是没预料的。他小声清了清嗓子,发出模糊不清的短促喉音。

      “我怎么会……”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店里渐而嘈杂的人声逐渐掩盖了我们之间尴尬的气氛,我松开领带,端着酒杯连啜一气。感到头微微发热,还有胸口。我也想不通为何自己会在这个晚上,和已经离职的下属在家乡菜馆里喝烧酒。

      起身离开时身不由己地晃了几下,腿有些软。甲斐连忙扶住我肩膀,但马上觉得不妥于是又放下了手。

      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停止。猎猎的风吹过来,有些发抖。甲斐撑着伞和我并肩站着,呆呆望着路灯寒白色的幽幽的光和断线似的雨。

      “我开车走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摸索出汽车钥匙,视线有些打滑。但我还是命令似的语气,没再看他一眼。

      “你喝这么多怎么能开车?”

      “不用你操心。”

      “我送你吧。”

      甲斐抢过钥匙溜进驾驶位置。

      “你知道我住哪?”

      “我知道。”

      虽然感到奇怪,但我无力再和他争执。车窗上弥漫了一层水汽,雾蒙蒙的。大雨无心停止,四处攒积着地下来历不明的阴郁。坐在副驾驶上,我紧紧闭了双眼。

      I started to cry, which started the whole world laughing, if I'd only seen, that the joke was on me…

      歌又响起来了。我有些恍惚。甲斐回老家,我不是应该放心地暗自庆幸了吗?头又开始刺痛了。人非圣贤,怎么可能没有弱点。对于自己的命运,不想做无所适从的旁观者,是这样的自己才会如此争强好胜,然而这是错误的吗?雨声和汽车鸣笛声,车灯和霓虹灯交织在一起,弥漫着雨夜的气味。

      “喝醉的样子,真少见啊。”

      恍惚中听到甲斐自言自语。

      “课长聪明、精干,长得也好看,大家都会私下议论你。一开始我确实很敬佩也很羡慕。所以那天看到你在Gbar喝酒,还被老头子搭讪,真的很意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怎么说呢。你总是板着脸,用高瞻的姿态看所有人。那次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是普通人,每个人都有隐藏在深处的秘密。我突然觉得有点高兴。”

      雨声渐渐掩盖甲斐的声音,我睁开眼睛。镜片上蒙着一层乌涂涂的雾气。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涌出了大片难以名状的酸涩。取下眼镜的时候,甲斐停了车。

      “知道你家住址,是因为那天晚上我跟踪了你。就是在酒吧的那天……我明白这是可耻的事情。可是知道你没有伴,心里很高兴。”

      “你回去吧……”

      “我喜欢你。”甲斐打断了我的话,“就是……那种喜欢。”

      垂下的眼睫融进车厢里幽暗的光,将眼睛带表情连成一片阴影。蓬松的橙色头发垂在耳边,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刚才那句话,如同彩色碎片,一点一点将他沉默的样子拼贴出来,摇摇晃晃浮在我眼前。

      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逼狭的空间有说不出的气压降临。突如其来的汽车鸣笛声打破一瞬间的静。

      “我回去了。”甲斐说。

      心里某处如同被人捏住收缩不得,我想开口却说不出什么。停了几秒——或是很长一段时间。我有些恍惚。他在之后小心翼翼转头,看着我咧嘴笑了。那动作像电影中慢放的镜头。他的眼睛闪出明亮的光,我不想直视。

      这样的眼光在我的内心深处撕裂开一道伤口,不但不会消弭反而化脓溃烂。填充无尽空洞的是他的剪影。他越是笑,伤口越是加重。

      出现这样想法,我无法自抑。直到甲斐举着黑雨伞,穿着短裤和人字拖消失在夜晚中。

      生活只有两个层面,选择或者接受。于是选择不了只好接受。

      我在这公司的第五年被总公司挖角。因为我是木手永四郎,精明强干胜利至上的功利主义者,怎么会有事情办不到。

      升职,加薪,日复一日地投入工作。

      头痛,失眠,也到了依赖药物的地步。

      电影里的恶人,通常都会有怎样的结局呢?也许就像我这样吧。

      我总是浅眠。而梦里必定有大路两旁的棕榈树和琉球松,有唾手可得般的云朵,有一片蓝色大海。涨潮的海水转瞬就会冲掉你留在细白沙滩上的脚印,像恶作剧似的。

      在远处,很远处的的地方有间小酒铺,彻夜明着橙黄的灯,里面传来三味线的琴声。

      不过也只是个梦罢了。

      Till I finally died, which started the whole world living. if I'd only seen, that the joke was on me.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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