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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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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
1
“你有在意的人吗?唔,不说也没事。”
“有,”听者沉默了一下,“我有在意的人。”
“哦,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不收你酒钱,听吗。”
“听。”
2
很久很久以前,其实也不久,就一年前吧,在一个深夜,天很黑很黑,阴风阵阵,有个女的,就叫她乙吧,乙经过一处灌丛,突然地被一个人影吓了一跳,有个好看的女生,样貌、身形都完美契合她的择偶标准的女生,卧靠在地上,白皙剔透的小脸上,全是黑血。
黑血????
乙又怕又慌,但想着人命关天,还是上前去问是否需要打120或110。
好看的女生很虚弱,她费劲地抬头,说话,请那乙捡起不远处的一把匕首,朝十米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脚下的空气捅一刀。
对,捅一刀,对着空气。
乙怀疑她要打的是精神病院咨询热线了。
不过,好看的女生眼神之坚定,居然激起了乙消失殆尽的中二情怀,她大吼一声“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形!给我易道长纳命来!”,一脚挑起匕首,刷了个花式,精准无误地刺向树脚边“邪恶的”空气。
刺中了????
乙手起刀落,她觉得好像真的刺中了什么东西,身边的空气随之也没有那么阴森了。
她回头想去问问女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发现她已经昏了过去,两眼紧闭,双眼眼角自上而下挂着一道血痕。撇去血腥味,这多像睡梦中的公主啊,她蠢蠢欲动想上前去吻醒她!
乙心猿意马了好一会才收起神智,准备报警。这时又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一只头贴“式”字的大鸟,飞驰而来,抓起睡美人,双翅重振,就消失在夜空中。
乙一会对着天,一会对着树脚下终于显现的黑烟和污渍,一会对着手中匕首,二十多年来的无神论信仰终于被动摇得支零破碎了。
这匕首不是她偷的啊,是人家不要了,而她刚好捡着了。乙宽慰着自己。
3
后来,过了大半年,乙天天经过那棵老槐树,嫩芽也长出来了,晚上也不再阴森凄冷,但是都没再见过睡美人了。
乙端详着睡美人留下的匕首,止不住地絮絮叨叨,聊以度日。如此反复,乙的一颗躁动的心也被迫沉静下来。
又一天晚上,闲得蛋疼的乙再一次绕了得花一个小时路程的路去看看那棵见证她心动的老槐树。
锲而不舍是什么?守得云开见月明是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什么?
这就是!
乙大老远就看到大半年来令她心驰神往的背影!乙激动地不能自己,摸了摸兜里,确保匕首还在后,凭借她半年来对附近环境的熟悉程度,她决定向右绕过几栋平房,抄小路出现在她面前,给她一个惊喜!
乙猛吸一口气,拔腿就跑,该怎么自然地开口打招呼,该怎么顺水推舟地要联系方式,该怎么不刻意地约会、表白、交往……那个叫一个思绪万千啊!
不过呢,乙最后还是没能给睡美人一个惊喜。
因为在转角阴暗处,她听到两个猥琐男满嘴污言秽语,商量着对睡美人下手。
乙很生气,乙很愤怒,她想,她想都不敢想对睡美人怎样,凭什么这俩货就敢想?还敢做?!
于是乙化身正义使者,三拳两脚,很快打得猥琐二男东逃西窜。
“你谁啊居然偷袭!”
乙觉得差不多准备收手时,不怎么出声的那位“噌”的一声掏出一把折叠刀,脸上红一道青一道的,映得他更加凶戾。他沉默地步向乙,持刀的手毫不颤抖,看来是惯犯了。乙有些担心,她飞速转动脑袋想着以她的身手踢哪个位置可以快速踢掉刀。
转动刀柄,一抹寒光自持刀男眼中闪过。
好吧,一挑二,还是逃吧。
4
翌日,乙一身疲惫地在街上游荡,果然太久没极速运动,身体要吃不消了,腰腹、胸口都酸爽得不行。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家躺躺的时候,她又看见睡美人了!
自己这是什么欧皇运气啊!她想。
“小姐姐!还记得我不?”
“那天晚上,我,帮你,砍东西!”
“咦?怎么不说话?”
“喂喂喂?”
乙在睡美人两侧左蹦右跳地搭讪,奈何睡美人丝毫搭理她的倾向都没有。
“我说,小美人你这态度不行啊,我……”
“离我远点,不然我就动手了。”
乙话还没说完,睡美人就冷冷地打断她,双眸冷酷无情到令乙有那么一丝丝寒毛直立。
“我……”
睡美人不再理会,大步离去,徒留乙伸长手无声呼唤。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乙都能在傍晚时分看见睡美人经过这条她们初遇的巷道。
几次三番,乙都快称得上恬不知耻地上前搭讪,但是睡美人不是选择忽视就是“动手”警告。乙愁啊愁,她有直觉睡美人不是普通人,那非普通人动起手来可不是她这普通人能招架得住的,所以她只好一而再再而□□却,但是第二天又不死心地重复着“搭讪——被忽视——搭讪——被警告”的骚操作。
时间滴答滴答响,沉迷于搭讪的乙发现自己记忆越来越差,好多事都记不清了,这不,昨天睡美人威胁她什么来着?
乙可惜着自己的记忆力,内心又忍不住寂寞,伴随着点小伤心。
怎么就不能正眼看她一下呢
5
又过了好久,久到乙都不晓得她的时间是怎么流逝的,久到那棵老槐树的花儿又开满了街头,久到乙都觉得她不再那么想见睡美人了。
就今天最后一次吧,如果再见到她,如果还是不搭理自己,那就,那就算了吧,结束了吧。乙垂着头倚靠在老槐树下想。
六月末的空气依旧燥热着,傍晚时分,绛紫色晕开了天空,槐花香被这空气闷出一丝酒意,沉浸其中仿佛微醺的乙恍恍惚惚间,被一个身影又一次闯入眼帘。
睡美人笑晏晏,步款款,正从不远处迎面而来。
那么多次碰面,这还是乙第一次看见睡美人如此不收敛的笑颜呢,她笑起来酒窝真的好深啊!映得周遭都灿烂起来,明亮得乙看出重影了……
重影???
乙定睛一看,睡美人身侧,好像,站着一个女孩儿?
其实除了冷漠脸,乙也见过睡美人其他表情,像是微微笑啊,皱皱眉啊,抿抿唇啊之类的,也都挺生动的,虽然都不是对她。但是,又一次出现了自己不配拥有的表情,一股嫉妒感和违和感油然而生,她内心因为眼前享受着这份灿烂笑容的女孩儿而抓狂。
克制忍耐都需要很大的毅力,妒忌行事那就简单了。乙放纵自我一个箭步上前,准备狠狠地拽开那双握着的手质问一番时——
??咦?穿透了?
再拽!
拽空。
还拽!
又空。
……乙直勾勾地立在原地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睡美人牵着的女孩儿就面对面地无情地穿透过乙的身体,毫不停滞地往前走去,二人依旧边走边闲谈着。
乙脑中轰然一声,些许片段回笼,记忆重新连接排列……
她举起双手,眼前浮现一片鲜红,紧接着腰腹也剧烈疼痛起来,鲜血潺潺涌出,倦怠感席卷而来,好黑,好疼,好冷。
哦,她想起来了,原来她已经死啦,死在那个夜晚,死在那条小巷,死在那个男人手中的刀下。
了解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后,乙并没多难接受,不就是从人变成鬼吗,多大的事呢。乙无所谓地拍了拍手掌,双手便应声褪去血色,变回半透明态。咦,原来只要心态好,形态什么都是可控的呀,只要不在意疼痛什么的就消失了呢。没等乙沾沾自喜完,从自己身体穿透而去的女孩儿在自己身后突然问道,声音传入乙耳朵,听起来如此熟悉。
“你怎么了?小司?眼睛还痛吗?”
哦,原来,她叫小司啊,挺好听的。乙想着。
不对!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不是她的吗?
乙觉得不对劲,她说怎么一直有种违和感呢!乙夺步飘到女孩儿面前仔细打量,不得了了!
这眼!这鼻!这嘴!还有这声音!竟然和她有九分相似!
“易,这风有点怪。”
“会吗?不会呀,只是闷吧。”
“那可能是我的错觉,走吧。”
连姓名也相似吗?!!
一瞬间,愤怒,不甘,委屈,一涌而上。
乙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读的海的女儿。
明明是乙救了睡美人!还救了两次!还因为救她死了变成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不是有超能力吗!可是却一直对乙视而不见!视而不见就算了!她居然认错人让别人冒名了!她居然还对冒名的人笑!
乙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伤心,凭什么是她付出一切的却要被别人顶替!
乙愤怒了,疲惫了,累觉不爱了,她不想做个好鬼了!
乙邪念一生,操纵着刚觉醒的力量,隔空拽住那个也姓“易”的女孩儿,狠狠地砸向街边那棵老槐树。
“易!”
睡美人大惊失色,却来不及阻止这突变,眼睁睁看着女孩儿失重、腾空、下坠……
哦,力量还没完全掌控住,女孩儿在砸中老槐树前就掉下来了,摔断了腿,碎了一半的内脏,吐了一大滩血。
睡美人冲上前半抱住女孩儿,焦急地呼唤她的姓名,一双着火的眼睛四处搜索,最后不确定地朝乙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乙冷哼一声,出于反派的排场,她不吝触地,一步一步走向她俩。
呵,终于肯正眼看她一眼了?乙想着。可惜晚了。
本来乙并不嗜血的,也讨厌暴力,但这一刻瞥着那一滩艳红,莫名觉得身心愉悦,甚至还想看到更多、更红。
“你是谁!你最好停手!否则我马上让你消失……”睡美人冷冷地对着前方警告着,可眼神却略显飘忽,像是找不准警告对象的具体位置。
乙不理会这警告,熟视无睹地上前,靠近,俯视着靠在睡美人怀里的女孩儿,干净白皙的脸上沾着血,眉头紧锁,虚弱地呻吟着。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听着这熟悉的声音。
带着槐花香气的夏风扑鼻而来,黄白色的花朵簌簌落下,一朵,两朵,三朵……落在她们仨的头上,肩上。
睡美人对女孩儿的紧张和重视是真切的,实在的,这让乙的记忆又产生了些许错乱,像是,像是那一夜,其实睡美人是赶来了的,然后抱着她,为她着急,为她心疼,为她难过,为她不舍。像是睡美人也曾这样抱过她,在她耳边,为她落泪。
或许那一晚后睡美人也一直在找乙?这不,就给她找到一个八九分相似的人,尽管还是找错了。但是这是不是意味着睡美人重视在意的其实是她?
满足总是来得很简单。
自己都死了,杀了她其实也没什么乐趣,乙想着。
作为一只新鬼,乙也不知道她这健康完整的鬼魂能不能拯救一下女孩儿那残破的人类□□,毕竟她是第一次做鬼,业务不熟练,要是就这么白白魂飞魄散也太浪费了吧。
所谓看开了、超度了应该就是这样吧?
乙决定要消失后,半透明的身体居然实体化了,乙就这么突然地显现在睡美人眼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那一晚是她帮她斩妖除魔?
其实那一夜她替她赶走坏人?
其实她对她一见倾心?
其实她一直认错人?
6
“你?”睡美人困惑地在怀里人和眼前人之间打量,不解。
乙想了想,十分踌躇地开口了。
“你是不是受过伤,眼睛?所以才看不到我?”
睡美人敌意稍减,困惑仍然占据心头,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自己曾受过重伤,眼睛、感知、能力都被重创。眼前这人和怀里的心上人如此相似,该不会是什么高能鬼怪?
空气依旧沉寂,乙等不到睡美人答复,无语间乙碰到兜里的冰冷东西,掏出来一看。
一把纹路十分错综繁杂的匕首。
乙蹲下身子,和睡美人平视,右手将匕首递给她,物归原主,笑了笑,无所谓般开口道,“那你有在意的人吗?唔,不说也没事。”
睡美人盯着匕首,不小心沾到血的手抬了又抬,无法克制地颤抖。睡美人怔怔地望着乙,颤巍巍地接过刻有她身份标记的匕首、独一无二的匕首、在她受伤的那一夜消失的匕首、唯一被那个人用过的匕首。
“你……我……”睡美人像是一口气吐不出来,心脏涨得发疼,哑声继续说,“有,我有在意的人。”
“哦,消失之前,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不收你酒钱,听吗。”
“听……我听。”睡美人垂着头,紧紧拽着怀里熟悉又陌生的人,拼命压制着心脏钝痛。
“很久很久以前,其实也不久,就一年前吧,在一个深夜……”
六月闷热的晚风,轻轻地吹动满树的槐花槐叶,发出“飒飒”声响。
睡美人失神地揽着怀里的人,眼前空无一人,冰凉的匕首静静地落在身侧,耳边尽是枝叶拂动的声音。
“傻啊,傻啊,傻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