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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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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他像是永远从黑夜走来,从每一个熟悉的黑夜走来。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气味。
他冲自己笑。那种沉寂已久的浅笑仿佛一把迟钝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击打心脏。
永四郎?
甲斐睁开眼睛发现那是梦。四周漆黑,只有窗外路灯幽暗的亮悄然照耀他。他掀开自己被子,发觉已经潮湿。紧贴着腰有冰凉的触感,带着腥味。
突然悲从中来。一粒种子埋进土地生根发芽,需要多长时间?甲斐觉得,自己像野蛮人中了法师的符咒,已然不可自拔。
昏暗的车厢里甲斐在最后一排看窗外,在椅子上跟着颠簸的路面摇摇晃晃,突然记起自己已经有一周没见到他了。因为休日要去帮父亲送货,只好每周都顶着下午的太阳等公车。但自己最近总是磨磨蹭蹭心不在焉,直到天已经快傍晚才出门。
返回的时候好不容易辗转来到车站,所幸勉强赶上了最后一班电车。甲斐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地看一路变换的风景。
车开得不很快,但车窗外的路过的人影却极为熟悉。甲斐晕乎乎的脑袋突然醒了似的。
是……永四郎?!
“下车!我要下车!”
不顾全车人的侧目甲斐大叫起来。紧急刹车让他的身体前倾几乎摔倒,可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甲斐跑下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远,追上去才发现认错了人。
是因为天太暗,还是自己太矫情?
攥着帽子站在夜晚的冷风中,甲斐穿着背心和短裤浑身发抖。很想大哭一场又没有眼泪可流。
最后一班公车已经错过。甲斐趿着凉鞋,徒步走在平时坐车要十分钟就能到达的公路上。
走累了就蹲下。恍惚中看到有人走来,气息很温暖。
“甲斐君。”
木手站在他眼前,微微地蹙眉。他像是永远从黑夜走来,从每一个熟悉的黑夜走来。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气味。
“哎?永……永四郎?”
甲斐一怔。虫鸣适时地响起。为什么眼睛里抑制不住想流泪的冲动?甲斐不知道。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蹲在这?”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发问。声音重叠的时候甲斐感到尴尬,不知为何他不敢看木手的眼睛。
“是要回家吗?”
“恩。”
“那一起走吧。”
天色渐晚,公路两旁是繁密的草丛,幽暗看不见边际。
“要离开冲绳吗?”并肩走的时候甲斐想打破沉默,“还有啊,谢谢的你本子。凛给我了。”
极力装出一副笑脸的甲斐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悲。
然而木手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久,他才答道:
“没什么。”
一些长久以来暧昧不明的,嵌进记忆罅隙中的细节,开始逐渐在甲斐的头脑中明晰起来。有些话再不说出来,就没机会了。是这样的恐惧让甲斐几乎颤栗。于是他也不顾仔细想,便脱口而出地问:
“为什么要走?”
木手漆黑的眼睛瞪着他,说不清是怨怒还是失落。甲斐难过的几乎要哭出来。心中莫名的酸楚开始发芽,像无尽生长的藤蔓,紧紧地缠绕胸口。他透不过气。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木手的瞳孔急剧收缩。低声反问:
“做什么?”
“为什么要跟外国佬做?”
甲斐几乎是吼着将哪句话喊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眼前发黑,鼻子涌上一种难言的酸痛。人中淌过了温热的液体,甲斐伸手去抹才发现自己流血了。
木手朝自己结实地挥了一拳,正打在左脸和鼻翼之间。甲斐再睁开眼睛时,看到路灯下木手眼神涣散,面色显出那种极不自然的铁青。右手攥着拳,浑身不停颤抖。
甲斐愣在那。
他止不住自己的眼泪,眼眶就仿佛突然被浓烟熏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