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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好(铠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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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回来了?”铠甲神在昏暗的烛光底下,将手里浆洗到僵硬的粗粝布条浸到盐水里,一边咬着布条,一边狠狠地将布勒在血肉外翻的伤口上。
“嗯。”钢千翅在昏暗跳动的灯光下,低低地应了一声。
铠甲神看了他一眼。
钢千翅刚才还在门外曼声念着诗,他脚步凌乱无序,像是喝醉了酒。
“又没偷到东西?”铠甲神问。
“一个子儿也没有。”钢千翅笑着摊了摊手,“你也知道,那些老爷们不是天天出来的……”
“啪——”
狠厉的巴掌带着风声,将钢千翅几乎打到地上。铠甲神神色冰冷,看着脸颊一边红肿起来的钢千翅。
“这个月第三回。我不希望再有一回。”
稍长的黑色的碎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了钢千翅琥珀色的漂亮的眼睛。即使是狼狈到被人一巴掌扇倒在地,血液从额头上的伤口中渗出来,眼前被血模糊成了一片,他也漂亮到不可思议。
“好啊。”钢千翅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着回答。
“马上就要月中了。”
钢千翅还是在地上,他不想起来,也不是很起得来。听到这句话,也只是懒懒散散地转头看了一眼铠甲神。
马上就要月中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镇子里有着每个地方都有的地痞、流氓和无赖,这些人聚在一起就成了一伙兄弟会。新的兄弟来源也简单,人牙子、孤儿和流浪汉。
铠甲神老早就被他爹卖进了兄弟会,然后他爹还清了赌债还又有了新的赌资。钢千翅是两年前新来的,听说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公子,北边有匪乱,为了避难南下,到了一半父母被杀了,弟弟也走失了,这才被天天上街游荡的天牛五给哄进了兄弟会。
说着叫兄弟会,其实就是一伙偷摸扒窃的不入流的三教九流汇合地。天牛五打小学字,大了后眼见着考官全没希望,转手靠话本里的五行三家忽悠了一伙地痞无赖,还继承了一个堂口的叫兄弟会的,凑凑齐活了小偷、赌徒、杂耍人、神棍骗子、游侠儿和妓女,竟然也真给他搞出了几分名堂。
这伙人为了挣口含酒钱,除了不敢杀人放火惊动官府,什么恶心事儿都干得出来。
铠甲神和钢千翅之前只是兄弟会里收养的孤儿,说是孤儿,也得上街小偷小摸,每个月月中得上缴半两银子。半两银子,这年头,一个农人在地里刨食,算下来一年也挣不到十两银子,一个孤儿得一年上缴六两,不然就会被毒哑了折了手腿带去闹市乞讨,这样来钱快,孤儿却几乎活不过半年。不过,谁还在乎一个乞儿呢?
甚至在天牛五打点了衙门后,这个县里基本就没人敢管那些孤儿了。
铠甲神根骨好,也安安分分每月月中交足了钱,满了十二岁就被天牛五带去给兄弟会里功夫最好的一个游侠儿教导。结果就三年,给兄弟会教出了个能接大单的杀器。
不过在十八岁正式入会前,铠甲神名义上还是个孤儿,是这一带孤儿的头。要是谁没交上钱,是要算在铠甲神头上的。
钢千翅来的时候只有十二岁,看起来乖乖巧巧精致漂亮,第一个月就给当时还没接单的铠甲神带来了一顿毒打。
后来钢千翅是学乖了,跟铠甲神学了些功夫,也能在铠甲神手里走上几招,大街上专挑富得流油的老爷们偷,一个月半两也算轻松。
铠甲神快十九岁了。过了这个月中就是。
钢千翅十六岁。十六岁的钢千翅越发漂亮,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看上去能把人魂给勾出来。但在这鱼龙混杂的兄弟会里,再危险不过。
三个月前天牛五就把钢千翅的月中供奉提到了五两。前两个月钢千翅勉强交上了,第三个月,就是这个月,天牛五要了十两。
他知道天牛五什么意思,兰花门那边给钢千翅开出来的价就是十两。兄弟会标榜的是大家都是兄弟,绝不会强迫人,都是自愿入的会,自愿选的地儿呆。但是真的到了孤儿长成的时候,去留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铠甲神已经接了十几单了,单单都是手里见血的活儿。不出意外,这个月月中他就要去索命门报道了。
钢千翅之前还有好几个清秀的少年,都是忽然就加了月供,供到供不起了就一纸卖身契去了兰花门。
兰花门就是卖肉的行当。
兰花门当然不用十八岁入会,能入会的都是接管了花楼的老鸨,手底下的小姐公子,那都没资格入兄弟会。
并且,兄弟会也都说明了是你情我愿的,收养孤儿是良善之举,孤儿自己觉得苦,进了窑子,兄弟会也就只能叹一句人各有志。
但不是钢千翅。不应该是他。
铠甲神看着钢千翅躺在地上,歪头又呸了口血沫。心中只觉得又苦又酸。今天钢千翅冒险去偷了铁木家的老爷,没想到是个陷阱。那家老爷向来喜欢虐打漂亮的少年,钢千翅被他家护卫抓住了,幸好铁木老爷粗苯反应又慢,好容易叫挨了一顿打的钢千翅逃了出来。
“幸好从那老变态手里逃出来了,不然叫那老肥猪上了,去兰花门都卖不了十两银子了。”
静默了一会儿,钢千翅沙哑着声音笑着说。
他知道铠甲神是打着什么主意,现在他被打了,也相当于铠甲神代兄弟会惩戒了他,之后的刑罚只会落到铠甲神头上。并且他暂时破了相,兰花门也暂时不会收他。
他知道铠甲神,所以才敢放肆,才敢玩笑。
也知道铠甲神一定不好受。
不过铠甲神越不好受,就会越护着他。
钢千翅闷闷地笑出来。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少年的清亮,眼下带着一些沙哑,像拉丝的糖一样甜又沙。
铠甲神觉得,兰花门的十两银子太压价了。
“别动,我给你上药。”
钢千翅任铠甲神的手轻柔地在他脸上动作。他知道这伤药很难得,也知道铠甲神最近伤药不太够。
但这又怎么样呢,人是你打的,护着人的决定是你下的。钢千翅无不恶意地想着。
烛火跳了跳,爆出一颗烛花,掉了一串烛泪。
“歇着吧。”铠甲神的话还是一样少,他的手很稳,稳稳地将被子给钢千翅盖上了。
“一起。”钢千翅拍了拍旁边的枕头,带着暗示意味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殷红柔软的唇珠。
铠甲神眼神仿佛要烧起来,深深的隐忍和火热让钢千翅的笑意更深了。不就是一副身躯,卖给千万人和卖给一个人有什么区别呢。
“钢千翅……”铠甲神看到钢千翅的笑和琥珀色的冷漠的眼睛,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垂下头,不去看钢千翅看似懵懂实则饱含讥诮的眼睛,“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铠甲神,我想去江南。”钢千翅看着铠甲神往屋外走,在铠甲神踏出房门的时候,忽然叫住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铠甲神一顿,他半边身子徜徉在屋外的月光下,半边身子顶着屋里昏暗的珠光。
“我知道。”
钢千翅本来就是要去江南避难的,而且,说不定他的弟弟已经在江南了。
再说了,江南多好啊。
“南国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常蝴蝶飞。”
钢千翅在身后的床榻上轻声哼唱着温软的、士人调笑的小曲,只听着好像就能看到那山清水秀地杰人灵的江南。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江南的雨,无边丝雨,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能醉在江南多好。
看看什么叫钱塘,什么叫苏杭。
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江南。
钢千翅吃吃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手摘了朵花。谁知道那是他窗见夕夕成玦的月。
他像是醉倒在江南的烟云水雾里了。
每次他受伤了,疼得狠了,都会觉得自己看到了江南。
铠甲神顿了顿,走出了半室昏暗的烛光。留下钢千翅在里面做梦。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钢千翅的房间,猫着腰钻进那个窄小的屋子。钢千翅每次没收获了,需要他的时候就会去找他,也常常在他那里留宿。有时候,铠甲神觉得钢千翅需要自己静一静,就会到钢千翅自己的屋子来。这一带孤儿里,只有铠甲神有那么大的屋子,还有蜡烛。
铠甲神躺在钢千翅的床上,看着透过破纱窗进来的月光,已经是初夏了,虫鸣声声入耳。
闷热的霉味在房间里飘散,间或夹杂着腐朽的稻草气息。
铠甲神难得地睡不着了。他知道钢千翅想去江南,但兄弟会的孤儿,从来没被放过。
进了兄弟会,要么被卖掉后被人活活玩儿死,要么在干坏事儿的时候被人逮到打死,要么在兄弟会里安安分分地老死。
哪来的江南呢。
他枕着手臂,伸手想去挽住月光。月光从他指间流走了。
第二天依然是一个鸟语花香、惠风和丽的日子。但对于钢千翅来说,几乎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这个月他运气特别差,现在手上只攒到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如果没有五两银子,要么是自己进兰花门,要么是被兄弟会卖进兰花门。
可是就连铁木老爷,上街也不会带上五两银子。事实上,一个大老爷,钢千翅能一次性得手的也不过是半两碎银,这些老爷们拿来随便花用打赏的,从不放在眼里的小钱。因为没在意,所以防范得松快。
但他们也知道月中纳贡这事儿,一般没人会在月中出门,免得被铤而走险的小贼冲撞了。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钢千翅磨着后槽牙,把嘴里的草根吐到一边,心里狠狠地骂娘。
他脸上还是带着一贯的散漫的笑。算了,兰花门就兰花门吧,又不是马上要死。好死不如赖活着,说不定碰上了个痴情初哥儿,能把他赎出去。
钢千翅也是绝望了,居然会这样指望起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来。
街上像往日一样熙熙攘攘,粗鲁的汉子捋起袖子跟个大婶争得面红耳赤,破锣嗓子喊得震天响。
钢千翅瞄准了个小少爷,那男孩一脸不知世事险恶,看起来咋咋呼呼,还面生,穿戴都好,多半是偶尔来这儿的小少爷。
他假装无意地跟了上去。钢千翅看起来风流漂亮,散漫地踢着街上的石头,任谁也不会怀疑他是个惯偷。
那小少爷一边走着,一边还念叨。
托他念叨,钢千翅大概明白了。那小少爷是钢之城魔鬼队里嗜血家的小孩,被他养父打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天真的小少爷。钢千翅下了个定论。别说被打了,给吃给喝给钱,就是进了兰花门做了头牌也不过这个待遇。
钢千翅跟着小少爷进了巷子。巷子不深,尽头堆着杂物,灰扑扑的看不出来的布,一只花色的猫凄厉地叫了一声,从墙上一跃而下。
“别跟着我了,你给我回去!”小少爷说了一句,下一瞬直接对着钢千翅出了手。
“诶诶,别这么着急嘛……”钢千翅接下小少爷一招,啧,这点子有些硬。
二人挪旋腾转,你来我往,钢千翅终于看清楚了小少爷。
小少爷一张稚嫩可爱的包子脸,一对漂亮的桃花眼。暗红的右眼有被刀器划破贯穿的痕迹,左眼是跟钢千翅如出一辙的,像流动的琥珀一样、熠熠生辉的美丽华贵的眼睛。
钢千翅因为这双眼睛晃了晃神,被小少爷抓住了破绽,左手带着破风声袭来。
意料之中的打击没有那么痛,钢千翅挑了挑眉。
几次交手下来,钢千翅发现了一个问题,小少爷的攻击,都是以右为主,换句话说,左手似有宿疾,使不上劲儿。
等等,左手有宿疾……钢千翅滴溜溜转的桃花眼忽然凝滞起来,他缓缓睁大了眼睛。
右眼有伤,左手也有伤……钢千翅忽然激动起来,他的弟弟也是这样的!
钢千翅借着打斗仔细地观察小少爷,年龄对的上,特征也对的上,再加上这熟悉的眼睛……
这是他的弟弟!
“不打了不打了,我不是你父亲派来的。”
钢千翅忽然闪身收了手。
“哈哈,挺痛快的。我知道你不是我爹派来的,他派来的人从没这么光明正大过。”
钢千翅看小少爷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喝口水吧。”
“好。”
“我叫钢甲炮,来自钢之城。这么说来,你到底是谁?”钢甲炮好奇地看向钢千翅。
钢千翅心中发苦,他难道要说,我是你哥哥,兄弟会的孤儿,不日就要被卖进兰花门了。他看着钢甲炮身上精细的衣物,只觉得心中越发苦涩。
“江湖儿女,哪来那么多讲究。谁谁谁的,明朝一见,自是相识。有缘再会啊!”
钢千翅忽然翻身上墙,回头笑着对钢甲炮这么说,随后几个鹞子翻身,从屋檐上飞走了。
“喂!”钢甲炮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这么合他心意的朋友,转眼就要江湖再见,难得他身上有种让钢甲炮忍不住靠近的亲切,却是这么潇洒落拓。
钢甲炮眼中潇洒落拓的钢千翅咳喘着回到铠甲神的屋子。他伤还没好,又和钢甲炮缠斗许久,就是铁人也撑不住,何况钢千翅这个向来纵情恣肆,不会委屈自己的主儿,当下累得直接摸进了看,铠甲神的被窝里。
明天就是月中了。钢千翅模模糊糊地想,又在伤口的疼痛中昏睡了过去。
铠甲神进屋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他垂下眼睛,看到昏暗的光线下,被窝隆起一个弧度。棉花弹的被子不知道用了多久,霉朽的气味,硬挺如铁的触感,但这已经是兄弟会的孤儿最优越的待遇了。
“今天……”
钢千翅没睡,他知道铠甲神也知道他没睡,干脆地一掀被子,笑嘻嘻地看着铠甲神,“第四回。这个月第四回。一个子儿都没有。”
铠甲神垂下眼睛没说话。
“呐,我还有五两银子,大概是用不着了。就在我屋子角落的陶罐下面的砖头里。别忘了去拿啊。”
铠甲神握紧了拳头。
“过上两三个月,我大概就卖不上价了。要是还没死,兄弟你来找我,我给你免费爽爽。啧,听说兰花门调教人可有一手。”
“别说了。”
钢千翅收敛了浮夸浪荡的笑。
铠甲神和他,早就在上个月把之前的积累都交了月供。
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我这里还有五两银子,刚好够了这个月。”铠甲神把手里的布包拿给钢千翅。他今天又出了个任务,比较凶险,拿了三两银子的报酬。
有个任务时间拖得久,也就导致铠甲神这个月只攒到五两银子。也是因为铠甲神旧伤还没好利索,只能接一些不那么凶险的任务。
但是太急了。铠甲神于是今天又去接了个任务。
他弄死了铁木老爷。拿了三两银子,伤口又裂开了。
为什么接铁木老爷的任务,铠甲神觉得是因为来钱快。
“铠甲神,你知道吗……”
铠甲神划着火柴,听到钢千翅喃喃自语一样的声音。
其实对于他们这些练武的人来说,这样的声音就够清晰了。
“嗯。”铠甲神应答了一声,将点着的火柴靠近蜡灯。火光扑闪扑闪,风影移动,珊珊可爱。
“我今天好像遇到了我弟弟……他应该是被人收养了……”
“……嗯。”铠甲神一个失手,火柴没触到灯芯,灭了。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
铠甲神干脆没动了,任黑暗在房间里蔓延。沉默,沉默中有水滴溅落的声音。
“他不应该有我这个哥哥。”
朝不保夕,这个月险险地卡着线,还能囫囵个地挣扎求生,说不定下个月就进了兰花门。
他偷窃、敲诈,甚至仙人跳也做过几回,进了衙门准是一个刺字流放,哪里敢认回弟弟。
他不要命,弟弟还得活着呢。
铠甲神沉默着点上了灯。
钢千翅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精致好看。眼角有一点红,如果不是刻意又仔细地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还想去江南吗。”铠甲神盯着钢千翅,他的目光执着,沉得像冰。
“想……”钢千翅没了笑,他眼睛慢慢红了,“我死也想去江南……”
眼泪大滴大滴地溅落下来,橘红的灯光下,棉被上暗了一大块。
即使这么狼狈,钢千翅依然高傲漂亮。
他真的像是书里骑奴玉辔闲调马,公子锦韝行臂鹰的江南公子哥儿。
他不该在这滩泥里,磨灭了骄傲,被削平了风骨。
“你至少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第二天是月中,钢千翅交月供时,天牛五的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看看伤重而脸色苍白的铠甲神和虚弱的钢千翅,咬牙切齿,却忽然笑了,像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下个月还是十两。”
铠甲神进了兄弟会。他武功算的上一把好手,自然进了索命门。
其实钢千翅也能进,但他形容优美,意态高华,兰花门的老鸨早早就预订了他。甚至不惜给索命门的送了好几个美人儿,好叫他们把钢千翅留给兰花门。
夏至了。好像天热了,人都不是很想杀人。铠甲神好几天没看见适合的任务。
钢千翅却一直懒懒散散地,他说:“要不我还是去兰花门算了,别老连累你。”
“不准去!”铠甲神咬着牙,死死扣住钢千翅的手臂,“我说不准去!你听到没有!”
“好啦好啦,别耍小性子。我不去兰花门,难道看着你被拖累死吗?这就是个无底洞……”
“你不要去,我会想办法的。”
钢千翅又没了笑脸,他垂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你说的办法,就是受着伤接任务去杀人吗?”
“你的伤,真的不能再拖了。”
钢千翅一根一根地把铠甲神的手指从他手臂上掰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不要去……不要去兰花门……”铠甲神第一次用沙哑地仿佛哭出来的声音,这么去哀求一个人。
他当年被父亲卖进兄弟会没哭,第一次受到致命的伤没哭,被天牛五惩罚,关在黑屋子里几天没吃没喝都没哭,他从来没有求过人。
钢千翅还是走了。一条甜水巷都是兰花门的地盘。他随便进了一家花楼,等没多久 ,兄弟会的老鸨就急匆匆地来了。
“哟,这不是小千千嘛,十两银子在这儿,签了卖身契就可以拿了。”
老鸨声音讥诮,“还以为有多硬气,这不还是来卖了嘛。”
“这人啊,就是贱骨头。”
钢千翅在契上落下了姓名。从此他就是兰花门的千千了。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钢千翅茫然地摸了摸胸口。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早就为自己哭了个够本。
但此刻,他却想起了铠甲神几乎要哭出来的、沙哑的恳求。
不要去……钢千翅,不要去……
钢千翅勉强勾了勾嘴角,不要去,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务里,伤势加重,或者失手死亡吗。
原来我有一些爱你。
我还以为,我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只剩下表面的行尸走肉,对你的爱不断地利用和压榨。
钢千翅进了甜水巷,兰花门急急忙忙地放出风声,那个最漂亮,最带劲儿的千千,下个月月初挂牌。
十六岁的鲜嫩年纪,被当做货物一样被人评头论足,肆意调笑。
钢千翅本来是想着,进甜水巷就去死的。
但是他每次都会想起,见到弟弟的那个晚上,铠甲神问他还想不想去江南。
想,死都想死在江南。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他想一叶扁舟,垂钓江上。如果有知己,那就是铠甲神。如果要亲朋,他可以认回弟弟。他可以不用再作恶,铠甲神也不用干买凶抢劫的勾当。他可以和铠甲神一起……一起做什么呢?只要一起,做什么都好。他们可以从江南开始走,一起闯荡江湖,像话本里的大侠。如果行侠仗义累了,可以一起喟叹,少年弟子江湖老,还可以互相敬一杯酒。然后他们可以一起隐居,就在杭州,西子湖畔,杨柳晓风,一座茅庐,一叶扁舟。如果,如果那时候还没散伙,如果那时候还互相爱着,他们可以一起……拜拜天地。不是拜兄弟,而是拜夫妻。
他们可以一起看,江南杨柳春,十里桃花影,斜日飞杏花。
钢千翅是笑着入梦的。这个笑不像平日里带着的笑,而是甜蜜的、天真的,十六岁的少年的笑。
那天晚上,是钢千翅挂牌的第一个晚上。
红烛如火,照得花楼如白昼。身娇体软的美人儿们找准恩客就伏上去,或是坐在人怀里缠缠绵绵,或是趴在人腿上黏黏腻腻。美人儿们是没有座位的,只是依靠着恩客。他们只用一袭薄纱裹着,什么都遮不住,正方便恩客们动作。
这个时候的茶水最贵,一壶茶恨不得卖它个一角碎银。
钢千翅长得实在漂亮,意态粹纯,年纪又鲜嫩。半截雪白柔韧的纤细腰肢和纤长柔腻的四肢,在昏昏烛光的映衬下白的刺眼。他笑起来,咖棕的眼睛好像琥珀在流动。
价钱已经出到二两一角银子了。
这第一次挂牌,卖的是头个晚上加之后一个月。
花楼还会给姑娘相公准备个出阁的礼,按嫁娶的仪式来,除了没有庚帖和长辈,洞房也是直接就进。
台底下忽然一阵骚动。浓郁的血腥味儿和烛台烧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再加上小姐公子的脂粉气,有种诡异的吸引力。
“我出五两银子。”
那人浑身是血,看上去虚弱不堪。
钢千翅先是惊讶,随后又缓缓地笑了,眼中有晶莹的液体翻动。
是铠甲神。他化成灰钢千翅都能认出来。
老鸨很是满意。十两银子买下钢千翅果然不亏,还自带个有钱的姘头。
虽然那些大老爷公子哥儿们不服,但这个偏远的镇子里,五两银子已经是一大笔财产了。虽然这里靠着首都钢之城,但远没有钢之城富庶。
眼睁睁看着小美人跟那一看就不好惹的狠家伙进了洞房,剩下的人依然吃喝玩乐。
来日方长,那小美人儿,总有机会尝一尝的。
老鸨笑得牙不见眼,连连招呼客人们接着看刚挂牌的小姐公子。
所谓的洞房里是有伤药的,为的是让客人尽兴又不至于赔上一个人。
钢千翅给铠甲神换伤药,看铠甲神低垂着头,忍不住噗嗤地笑出来。
“得亏你来了,不然今晚我说不得就一头撞这柱上了。”
铠甲神声音闷闷的:“那你还敢来。”
“那我能看着你天天干什么勾当,活活累死吗?”
“不会的。”铠甲神看着钢千翅在灯光下柔美精致的眉眼,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两人一起笑起来,烛影摇晃。
不管前路怎么样,至少今朝他们在一起。
不会再差了。
“钢千翅,你还想去江南吗?”
钢千翅看着周围,是花楼的装饰。
“想啊。”他答得漫不经心。
“你听我说,那条甜水河,就是他们给你安排的院子的后面,那条河,能直通到京杭大运河。”
钢千翅的手开始颤抖,铠甲神感受到他的迟疑和惶恐,干脆抓住了钢千翅的手,让他放下伤药。
“先听我说吧。龙尊伯伯的女婿是苏州人,最近在老家找到了个太湖石发了大财,打算接龙尊伯伯去享福。我之前救过龙尊伯伯一命,我打算请他带着你走。就走水路,他的船上还能坐下一个人。”
钢千翅垂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你呢?”
他其实知道,铠甲神是这带兄弟会的孤儿的头,手底下一帮小子,要是铠甲神走了,多半会被兄弟会的畜生全毒哑了折了手扔去行讨。铠甲神不会这么做的。钢千翅和铠甲神都心知肚明。
铠甲神温柔地笑了笑。他从小到大,几乎没笑过,何况是这么温柔的笑。
“我不爱见江南。”
我爱见你。
“你去了江南,要好好活。”
带着我的份。
“好好做人,以后正大光明地把弟弟认回来。”
我……陪不了你了。
钢千翅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那我等你。我就在杭州等你。你……千万要去西湖找我啊。”
“好。”铠甲神温柔地笑,好似冰雪初销春花骤绽。
铠甲神伤得有多重,钢千翅撕开他的衣服时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幸好现下他们都不是兄弟会的孤儿了,一个是索命门的人,一个是甜水巷的公子,不用交月供。
还有一个月,等铠甲神的包月过了,龙尊伯伯也要启程了。那时候,就是分别的时候。
现在是夏天了,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钢千翅抱了个西瓜回来,坐在铠甲神边上吃得津津有味。
铠甲神伤还没好透,不能吃西瓜这样寒凉的东西,只能喝着热水郁闷地看钢千翅得意地一口一口吃掉西瓜。
“甜吗?”
“可甜了,铠甲神你要不要尝一口?”钢千翅把西瓜递出去一半,又好像忽然想起来一样把西瓜抱回来,“哎呀!不行!你伤还没好透呢!”
像个小狐狸。
铠甲神暗想。他看着钢千翅吃西瓜时流到唇上的汁液,晶莹可口的样子,眸色不禁深了深。
钢千翅有些高兴地想,等他到了江南,过不了多久,铠甲神手底下的小萝卜头全长成了,铠甲神就会来江南找他。
他就可以和铠甲神一起闯荡江湖,一起归隐,一起……拜天地。
钢千翅偷偷看了一眼铠甲神。
他也是爱我的吧。
我们是互相爱着的。
他又笑了起来。
“西瓜这么好吃?”铠甲神又问。
“嗯!”钢千翅笑眯眯的。
“我尝尝。”铠甲神凑到钢千翅面前,张嘴含住了那沾着晶莹汁水的唇,吮吸,舔舐,好像钢千翅的唇才是甜美多汁的西瓜。
“唔……嗯!”
钢千翅睁大了眼睛,对上了铠甲神深邃如冰的眼睛。
他看到了铠甲神眼底的星星,炽热的爱意。
钢千翅闭上了眼睛,张开唇,主动和铠甲神的爱意接触。
西瓜真甜。铠甲神这么想。
转眼到月底了。铠甲神和钢千翅都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
他们只是说,等我,我等你。
龙尊伯伯启程的时候,铠甲神把包裹交给了钢千翅。
他们在渡口拥抱,亲吻。
待到春深时,江南草木深。君若到时来,我自开重门。
眼底深情难尽诉,相看无语凝噎。
“等我……”
“好。”
傍晚夏风沉沉,杨柳堆烟。
钢千翅忽然在门后看到笑容诡谲的天牛五。
“铠甲神!”他失声叫了出来。
“抓住他们!背叛兄弟的人,就把命给兄弟们留下吧!”
“别、别管我!龙尊伯伯快走!”
“铠甲神!”
血液蔓延的红色,骨头断裂的声音……
“我们快走!你伯伯我多年划船,他们追不上的。”
“铠甲神、铠甲神还在……”
“他把你交给我的时候就料到了!”
是啊,如果他走了,铠甲神就是叛徒。兄弟会不会容忍叛徒的。他早就知道了,还在期盼什么呢?
自欺欺人了一个月,醒不过来了吗?
钢千翅狼狈地捂着双眼,低低的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哭。
你的江南,葬在了这里。
钢千翅最后还是到了杭州。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他在长桥门边安了家。
一叶扁舟,一座茅庐。跟钢千翅的想象一样。
除了一个人。那个人,他计划里的那个人不在。
钢千翅在等他。
“钢千翅,侬又去做甚那?”采莲女们嘻嘻哈哈,最后推了个姑娘上去跟钢千翅打招呼。
小莲看着钢千翅风流的笑,忍不住红了脸。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又有才华的人。
钢千翅到了杭州,安了家后,以卖诗画为生。他有天赋,又是五岁前就开始打的基础,虽然断了那么久,也很快就拾起来了。
“我刚钓鱼回来。呐,给你鱼。”
钢千翅把鱼分了两尾给小姑娘。姑娘红着脸,给了钢千翅莲蓬和藕。
又是一年夏呢。
他等的人,或许永远也不会来。
但他还在等。
钢千翅二十了。今天是铠甲神跟他分别的日子。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一个人驾着扁舟,在西湖上漂一天,从旭日东升到月出东山。
他忽然看到断桥上,有一个人撑着伞。
伞是白色的,那个人浑身冷似冰雪。
他收了伞,抬头看看天。
钢千翅看到了他,长得很像故人。
钢千翅把舟子荡过去,朝那人笑了笑,“喂,铠甲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