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好戏》故里成茶

9、梨园旧事（八）

　　有时登机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的想，如果哪一天殉职了，沈七会不会伤心一会儿？哪怕是一瞬？

　　林川扯了扯嘴角，划燃了一支烟，带着空气中残留的檀木香深深地吸了进去，吸进肺里，贴近心脏。

　　那些苦涩和失被落狠狠地吐出来，而后在灯光下袅袅散开。

　　会不会殉职他不知道，沈七会不会伤心他也不知道。

　　沈七这个人……林川嘲似的摇了摇头。

　　他能够把整个队伍从敌军的重重包围下尽数带出，能够把敌人一环扣一环的阴谋识破，能够制定出最合理损失最小的计划，然而沈七这个人，他看不透，也不想去猜。

　　屋子里只有些许月光从窗户倾落，很暗，也很模糊。

　　沈七没有开灯，就着隐隐绰绰的轮廓给自己倒了杯水。

　　是凉掉的茶。

　　他握着茶杯站着，凉意穿过杯身，传到指尖。

　　他不傻。

　　一路走回来，他和林川虽在东拉西扯地聊着些琐事，但好几次他都感觉到林川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
　　到底要说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茶凉了，喝不了了。

　　沈七搁下茶杯，偏头看向窗外那弯月亮，轻轻的笑了笑。

　　他和林川，不过就是台下要台上单唱一场戏而已。

　　仅此而已。

　　这晚，沈七做了些梦，都是零碎的画面。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那些画面分明平平淡淡，却让他感到可怖。

　　沈七醒来的时候，天边才泛出几许绯色。

　　他面无表情的坐在床上，目光却和屋里的微光一样，散得厉害，连额头都还溢着细密的冷汗。

　　从梦里惊醒的最后一幕，是在东江陆知年撞到他。

　　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拉他。他直直地坠入江中，江水灌入他的口鼻，占据他的呼吸，夺走他的力气，在无力的挣扎中，他终于沉入江底。

　　不知过了多久，涣散的眼瞳终于聚了些神。

　　沈七缓了缓，穿好衣服出了门。

　　沈七前脚才踏出门后脚就听见一道不太友好的声音在院里响了起来。

　　“我喝都喝了，难不成他沈七还能让我吐出来？”

　　沈七向下看去。

　　只见院子里的贵妃椅上坐着个男子。

　　那男子生的俊俏，特别是那双凤眼，分明挑着冷意，却偏让人瞧出了几分风情。

　　这人可不就是夏憬瑜吗？

　　人人都说沈七相貌好，但若真论起相貌来，夏憬瑜甚至比沈七还要美上几分。

　　夏憬瑜真的是一见倾心，再见倾城的类型。从第一眼的惊艳到后来的越看越好看，百看不厌。

　　其实有时候，沈七都觉得自愧不如。

　　然而，这样的人却不如沈七红火。撇开夏憬瑜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嘴上功夫，却只是因为他唱的是武生。

　　妆容画上，遮了原本的面容，或凶神恶煞，或薄情寡义，或阴冷毒辣。饰着话本子上的角色，唱着不属于自己的故事，饶是楚霸王那般的人物也都得受着台下的三两言碎语。

　　台上唱得喉间溢血，落在看客眼里，也不过是换得几声喝彩，几两碎银。更何况世人眼睛向来有色，自动把对角色的喜恶带入了扮演者。

　　红脸，蓝脸，白脸，黑脸，在看客眼里不过就是一场戏而已，而在饰者眼里却是鲜活的。

　　常常是下台了，卸妆了，人还沉在角色了，久久不能回神，仿佛刚刚唱的不是一出戏，而是自己的一生。

　　沈七当年学戏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而夏憬瑜是真的爱戏如命。

　　这些年，二人经常同台。台上台下，沈七看到的是两个夏憬瑜，却又是一个夏憬瑜。

　　两人的目光对上，夏憬瑜的眼里燃起了挑衅又沉郁的火气。

　　戏曲界里向来就是生的天下，他沈七一个唱旦的凭什么挑了画棠春的天！

　　他从七岁就开始学戏，学了整整六年，登台了六年，凭什么比不上一个才入门三年的半吊子。凭什么这个半吊子一登台就赢得满堂喝彩，从此名声大噪？甚至连梨园是他沈七一手救回来的都有人说得出来！

　　画棠春离了他沈七难道就不行了吗！？那他夏憬瑜算什么？六年间，他唱戏唱的几乎嗓子都快废了，唱得沉在戏里，又算什么？

　　他不甘心！

　　这些年来，夏憬瑜对沈七的态度算不上恶劣，却也让人烦得很，总是三岔五的来挑事，仿佛不弄点什么心里就不爽似的。

　　刚开始的时候，沈七还客客气气的应付着，到了后来两人直接把嘴仗过渡到了上手，打得画棠春阴云密布。

　　要是哪天沈七和夏憬瑜都没上台，那要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养伤。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班主也办法，只得明里暗里的示意这两人悠着点，别哪天把画棠春给搞垮了。

　　昨晚的梦让沈七心有余悸，虽然都缓了一两个小时了，但……并没啥用。

　　别人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别暴躁，一开口就喷火药，而沈七是越生气越平静，等到突破平静那条线后，能动手的就绝不动口。

　　沈七一句话没说，下楼，看都没看夏憬瑜一眼直接往外走了。

　　人刚走到门口，一个杯子就从他侧面飞来，沈七闪过身，一手接住了杯子。

　　水洒在了地上。

　　他冷冷的看了夏憬瑜一眼抬手又把杯子给他丢了回去。

　　夏憬瑜稳稳的接住，只是里面一滴水都没了，他还在疑惑着，就听见沈七说：“你要吐出来我也没意见。”

　　夏憬瑜：“……”

　　沈七：“吐啊，夏老板。”

　　夏憬瑜：“……”你狠，你厉害。他真恨刚才没把杯子朝沈七脸上砸。

　　指尖摩挲着杯沿，夏憬瑜看着杯子，似笑非笑的着道：“三儿为了给你泡这茶手都给烫伤了，你真不喝两口？”

　　沈七一边想着这三儿是谁一边回着夏憬瑜：“那你还喝？”

　　夏憬瑜：“……”

　　沈七想了片刻才想起三儿是谁。

　　见沈七朝自己走来，孟三怔了怔的时间，沈七已经到了他面前。

　　沈七蹲下了身，到嘴边的“怎么弄的”还没说出口，就被孟三后退的动作给硬生生的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