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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梨园旧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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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忙了七爷。”陆知年说:“别老一个人坐在戏台上,多无聊的,四处转转多好。”
沈七怔怔地看着陆知年的背影消失不见,许久后才低了些头,将刚刚没于喉间的字似叹息般的喃喃吐出:“陆知年。”
宋黎前脚一踏进陆家的门后脚就被陆知年喊去叫沈七吃饭了。
宋黎诧异:“你真把沈七请来了?”
陆知年得意:“那是。怎么?有意见?”
“没。”宋黎乖乖地去了后园,找了一圈才看见随意坐在石块上的沈七。
宋黎环着手靠在朱色柱子上看了他一会儿才说话:“吃饭了七爷。”
沈七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道:“不用了。”
“怎么?七爷是嫌弃陆家的饭菜吗?”宋黎虽然长得俊朗端正,但要搭上他这说话带刺儿的性子和那骨子里的
歪,什么都变味了。
“宋副官这话我可不敢接。”沈七起了身,朝宋黎走去。
宋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毫不掩饰的看了沈七一番后,眉目染了丝轻佻的意味。
他扬着嘴角,笑得不恭,放下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阴阳怪气的说:“走吧七爷,酒席在西厢给您备着呢。”
吃罢饭,宾客陆续在后园入了座。
沈七在后台化好妆,穿好戏服,准备上台时,看见宋黎站在登台处。
宋黎半眯着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微偏了头低笑着啧啧道:“真是好看啊。”
沈七脚步一顿,一瞬间仿佛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着了一样,烦闷难受。
耳尖泛起的绯色跟阴沉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触得宋黎心底像有羽毛拂过一般的痒。
垂在身侧的双手越攥越紧,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在宋黎脸上,然而却最终松开。沈七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快步绕过,上台去了。
胡声鼓声响起,这台上的人一开口,台下的人就知道是谁了。
“这不是七爷吗!?”众人震惊的看着台上,那眼神简直就是恨不得立刻爬上去,把台上唱戏的人的妆给卸了,好好的瞧瞧他到底是不是沈七。
只是不用劳烦他们爬上去把人的妆给卸了,光听这戏腔就知道台上的人绝对是沈七,错不了。
沈七的声音很是独特,低沉时如深海浪潮,稚嫩时是总角孩童,妩媚时似青狐妖娆,平静时若镜湖清冽,哀伤时同万物荒凉。
这也是为什么沈七一登台便名声大噪、引得满堂喝彩的原因之一。
认出这台上的人是沈七后,众人兴致高得很,一会儿夸着沈七,一会儿恭维着围陆太太。
可这大家族啊,虽然是同根生,但
有些人就是喜欢挑事找人不痛快,这不,一道尖锐且怪气的声音落在空气中,园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这沈七不是心高气傲得很吗,从来不跟人单独唱戏,今儿怎么在陆家搭起了戏台子。”这话不知是在针对沈七,还是针对陆太太,但不管是哪个,这话谁都不爱听。
众人不吭声的,可那一双双眼珠子一会儿落到沈七身上,一会儿又转到陆太太身上,一会儿又从陆知年身上扫过。
这些个人可都精着呢,这话虽说得没错,因为大家心里也都这么想着,但是啊,他们这些旁支血亲还得沾着陆家主宅这棵大树过日子呢,谁还敢在这儿给陆太太找不痛快,给自个儿添堵呢。
但有些人就不一样了,为啥?因为陆家主宅太肥了,非得让人眼红,肥得非得让人极端的产生了种“我不痛快,大家都别想痛快”的想法。
只是这是陆太太也不是个善茬儿,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丈夫常年在外打仗,家里没个顶梁柱,就自己来顶着,担起了陆家这个大担子,把里里外外打理
得井井有条,怎么可能没点手段的。
陆太太笑盈盈的看着戏台上,口气平淡的对管事说:“家里来了疯
,还不知道赶出去吗?”
管事会意:“是,太太。”他走到了说话那人身旁说:“请吧三大爷。”
“你……”三大爷狠狠地瞪着陆太
太,却被坐在他身旁的陆知年一眼给顶了回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况且是亏还是他自找的。三大爷只得憋着气,走了。
有人开了先吃了癟,后面的人就安分了,规规矩矩的听戏,一直到散场都没出什么幺蛾子。
沈七一行人是等宾客都散了后才走的。
收拾好行头,沈七就向陆太太告辞。
过厅里,陆知年叫住了宋黎。
“干嘛?”宋黎收回落在沈七身上的视线,转头看向陆知年。
“看什么呢?”陆知年望宋黎刚看去的位置瞧去,正好跟沈七视线相交,就笑着颔了颔首。
笑容还在脸上,陆知年说:“帮我查查沈七。”
宋黎心里咯噔了一下,而后面露狐疑:“查他干什么?”
“叫你查就查,问这么多。”陆知年不说,只笑着拍了拍宋黎的肩,“麻烦了。”
说完就一边往大门外走一边给要进屋的陆太太说:“妈,我出去了。”
“诶,你又去哪儿?”回答陆太太的是陆知年潇洒的背影,陆太太无奈,收回目光,又落在宋黎身上,刚要说话就被宋黎抢先一步:“伯母,我有事先走了。”
陆太太哑然失笑。
这孩子。
离开了陆宅,戏班子的人回了画棠春,等到了园里才发现:七爷呢?
七爷被东江的景色牵住了脚步,正坐在江边看景呢。
黄昏的绚丽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荡漾的波一纹推着一纹,最后在江岸上浪起水花。
沈七就这么望着那瞬间盛开又刹那凋零的花,一言不发。
他小时候很喜欢到江边来玩,就单是坐着在那石阶上数着来来往往的货船,他都能数上一整天,玩得不亦乐乎。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数完船只回家,起身要回去时看见一群同他一般大的少年往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一副贵公子的气态。
大家都是这一片的公子少爷,沈七是见过他,只是这一时半会儿怎么也记不起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