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青丝扰梦

3、章二

　　“昊轩，昊轩...此名甚是怪异...”

　　司徒正浩偏头，以指敲击玉质卧榻，精准的间隔反复吟念，细细碎碎，欲让口齿一阵回暖，那人纤细的眉眼、细琢的红唇状似故人，又知这只是巧合罢了，而竟会思念起那作古的美娇娘，正浩心下一阵唏嘘不已。

　　忽闻下人在不远地外喧哗，原是入餐时分，丞相拾衣而起翩然有风，不觉自早朝过后逾过多时，却堪堪满目都是那新进状元。

　　“言儿...若你未西去，我们的孩儿想必也是兰陵之姿啊...”

　　也罢，丞相心头一阵绞痛，遂速去厅房，风中遗下只言片语，痛矣痛矣。

　　时值 巽·景天十一年间

　　时光荏苒，兰陵就职已逾两年，边疆暂平无需将军亲临。兰陵极得尊帝敬赏，宫内专设“兰陵殿”陪侍于尊帝寝宫侧翼，而从兰陵入住以来，尊帝日夜朝政兢兢业业，竟能克制自身本欲，宫妃娇娥未得恩宠自是含冤诅咒，直指兰陵有小官之嫌。

　　也是，古有“断袖”之举，董贤者为帝王万千恩泽，不忍其熟睡被扰，断袖以安然。

　　宫墙之内谣言四起，尊帝置若罔闻，依如一般与兰陵同诗赋共和曲，此为知音；耍招式比缠斗，此为知武。相携而起，相伴而归，两人私下弟兄相称，毫无君臣之避讳。

　　尊帝自制，从未表露点滴不妥，兰陵偏就情爱迟钝，自是不会有任何猜疑。尊帝有时喟叹兰陵愚笨，有时却又庆幸他这方面的纯然。君主当忍人所不能忍，尊帝每每自亵之时，总在心底描绘兰陵优雅的体态媚然的表情，以及毫无掩饰的吟哦。

　　君主非常人，常人却未动。兰陵依旧一副平常心态助君主左右，旁人的猜忌嫉妒自是从眼耳手足间轻巧滤去。

　　这日，正巧风和日丽，春暖归大地，冰雪消融万花齐放，偏就宫廷一隅紫草遍布，兰陵轻抚柳笛，簇着尊帝来此休憩，美其名曰讨教音律，实则是自己心痒，想与尊帝一起分享这美景如斯。

　　“朕从不知兰陵有此孩儿心性，看你跑得满面水珠，都堪堪有些心动啊...”

　　尊帝半开玩笑为兰陵拭去汗珠，美人香萦绕其间，尊帝是知兰陵天赋异禀，香气浑然而生，运动后更是幽香四溢，不禁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已隐去眸中火热，淡然若水。

　　“帝王莫取笑兰陵，这深宫之中有此美景，你该知足才是，啊...这悠然之味，不供上一曲实乃人生一大憾事啊！”

　　兰陵回转过身摇头晃脑，青丝挽成的发髻居然有了一丝松动，尊帝自是看得清明，甚至还有了这青丝随着微风徐徐抚过心房之感，极是疼痒。

　　第一个音符，自兰陵手心的玉器而翁动，脆然宛转，此想大珠小珠落玉盘也不过如此，然兰陵的乐技已达天成，除却天人般的技巧，更是有着喜悦之情，情动乐音颤，尊帝也是个音痴，痴迷者，心湖渐澎湃。

　　横然一把上好骨琴，晶莹剔透、翠然不凡，一看便知这是滇南进贡的羊头琴，四弦分别为赤、黄、靛、黑，材质卓然。尊帝揽琴而坐，纤指并用，微淡沉厚的乐音便跟着溢出，和上兰陵略带欢快曲调的节奏，正所谓伯牙子期再度合奏之精妙。

　　风起云淡，静谧的偏园中流泻的曲调，让诸多小巧生物静静聆听，新发的枝桠上成排而卧的云雀，一改平日的喧闹，一只只安静而栖，甚至偶有松鼠攀爬，翻动毛绒小耳眨着灵动的眼静静听取。似乎连彩蝶也跟着缓缓翩然，金绿兰粉，流连紫草丛内。

　　兰陵的曲调越发委婉，节奏也跟着气息的输出而渐慢，紧闭的眼眉秀然，却带着无法忽略的刚毅，发髻已然松去，几丝青发随身而动，一阵清风而过，再次散下数缕，兰陵也不在意，继续变幻气息以吹奏神之乐曲。

　　“锵...”

　　乱了，什么都乱了，尊帝的指尖凝上一层细丝，正是那红色乐弦辗转而覆，那是神之姿，妩媚刚强，是为男子却倾城容貌、品性绝佳，这斯天人他巽尊何德何能将其绑缚于身侧不离不弃？

　　风劲，乐速突剧，兰陵已然沉醉天地之灵中，未罢手已动容，一曲一调恰如其分，终于最后一个乐音急转而下，作为曲末的结点。随着兰陵仰头之势，发髻完全散开，一袭青丝瞬间迎风而舞，兰陵司徒轩微张着润红小唇，眼神迷离，气息紊乱，似是动了深情。

　　尊帝立刻上前两步将兰陵置于怀内，暖软之身温细喘动，半靠着尊帝的胸怀一时未能回神，只任由尊帝细细呵护。尊帝也未见邪心，仅只温柔以待，助兰陵摆脱虚软思绪。

　　“兰陵，朕能唤你声“轩”吗？”

　　对上尚水汽氤氲的黑曜，尊帝柔然的眼波流转而动，一时竟让半恢复的司徒轩再次陷入迷茫。不同于陶醉乐音的暂停思绪，此时的心口居然有被压抑着大石般的错觉。这亲密无间，过之于兄长帝君之情，过之于亲友尊长之情，更似情人间低低情动，这这这...堪堪的误啊...

　　“王！臣罪该万死！臣不该自视甚高，臣不该妄得王之恩宠，臣...”

　　兰陵推开尊帝之肩怀，踉跄数下，回身而奔，几次欲倒，此等狼狈此等害怕，这是...这绝不是帝王所想帝王所愿啊...

　　“轩，朕该拿你如何？”

　　君主低头凝息，喉头居然一阵发涩，猛一咳，赤红随即翻涌而出。尊帝一反平日对待兰陵的温情，眼神刹那凌烈。

　　兰陵，即使要伤你至深，朕也在所不惜，因为，该是朕的绝不会让他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