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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笑动君心 ...

  •   “夫人,老爷回来了!”

      下人着急慌张跑进院子禀告时,她正乘浴着大好日光在那方承载日月朝暮的大理石桌畔绣着一双黑色长靴,用的是顶好的布料,闻言乍不妨惊飞了神魂,一针扎在了指尖,殷红的血珠冒出,她捂着手指叹了口气,不打算回应什么。

      然而下人踌躇着躬腰又道:“夫人,老爷……这回还带了位姑娘入府,奴才们还等着吩咐呢。”

      “是吗,”她微微一笑,不得不放下纳了大半的长靴,随着她的抬头,髻上那象征着主母的步摇也晃了一动,柔声道:“那倒是要走一趟了。”

      我略一思索,也现身跟了上去。

      贴身服侍她的侍婢瞧了我一眼,行了个礼朝边上让了空,她转头看见了我,蹙了眉:“也罢,便走吧。”

      她是皇商孙家唯一的女儿,娇蛮玲珑的大小姐孙沐儿,如今也被岁日熬成了娴静温柔的妇人。只因新皇登基大改策法,孙老爷不敌新贵,生意一落千丈,到底抵不过利益诱惑,攀了这李府的高枝,将女儿嫁给了科考入榜的李越。

      “老爷。”

      她蹲身行礼,我也连忙从过往回神,紧跟着行礼。

      “你来啦!”

      李越照例是不多看她一眼,只连忙吩咐道:“快来看看,给子惜收拾间敞亮舒服的房间,你快些安排!”

      “是。”她颔首。

      我却抬眸扫了眼李越身旁人,她略带歉意地看着孙沐儿,双手小心摆动着,皱着眉眼解释道:“叨扰夫人,夫人慢些着来就是。”

      “不妨事,”沐儿噙着淡笑,又回李越道:“南院就很不错,日头也足,老爷那处也便宜,老爷觉着呢?”

      “离得近?那倒是好,就这处!”李越笑着握住了子惜姑娘。

      子惜姑娘咬了咬唇,瞥了沐儿一眼,低下了头。

      她却好似看不见一般,点了头,转头吩咐等候在旁的下人,末了又对着那二人和气道:“如此,便请姑娘随我而来。”

      我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伏首退安,她默许一笑。

      她待我愈发温和了,许多自己恪守着的要紧规矩,她却容我放肆,大约是不愿让这李府束缚了两个灵魂罢。

      再瞧见她时,已是时午月圆之分,她披着厚重的外袍立于木桥仰头望着昏沉的幕空,想是疲了一日,眉宇间化不开的浓烈愁思,让人忍不住心疼地想要靠近,予她依靠。

      “嗯?原是你。”

      瞧见我的身影,她先是愣了神,随后便笑了,抬手拂去我髻边露珠。

      我默不作声地移到她身侧,陪她瞧这一轮明月。

      这已是我陪伴她的第十年了罢。

      与李越一样,我也曾是世家公子,后遭倾颓,族人或贬或卖,便于十多年前辗转来了此地,身无分文只得靠拾人牙惠苟活,她那时是古灵精怪的富商小姐,瞧我被路边公子们欺侮耍弄,一时不忍便将我买了回去。

      至多金钗之岁的她不嫌我脏污,拉住满心羞愧转身欲逃的我,嫣然一笑,柔声问道:“我是孙沐儿,你愿不愿意同我回府?”

      我自惭形愧不敢看她。

      她却拉着我满是泥泞的手不放,我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她立马笑弯了眉眼,牵着我跑回孙府,命人与我洗漱换衣。

      孙老爷锱铢必较之人自然不愿多养一张嘴,她便将我留在了院落以作护卫培养着,瞧我对剑法术艺颇有兴趣,便逼着孙老爷替我寻师问艺。

      好在我还算天赋难得,进步迅速,孙老爷偌大的家业正需要一人守着,便招揽我做了暗卫护着他的金银珠宝,签了身契之后我仍是于她的院落值班。她是未出闺门的小姐,难得出去,常于窗前读书女红,我便在院里那桩合抱之木上一日日无声陪着。

      我想她是知晓我的存在,不然也不会突然抬头望着粗壮的槐树,笑着喊我:“莫杰书!外面日头盛大,不如进来喝碗水?”又或者在某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蹲身揉了个雪球抛了上来,喊我,“今日冷得很,你穿得可严实?”

      后来我便不藏在那棵大树深处,可她还是时不时地出声道:“东街那家胭脂出了新,你替我瞧瞧去。”

      哪怕我毫无声息回应,她依然是知道我的存在。

      “露重了,倒有些寒意,你同我回院吧。”

      她出声打断了我的沉思,自顾迈步。

      我随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

      亲事是两家父亲订下的,孙老爷年轻时照拂过上京赶考的穷家小子,李老爷记恩,不忍恩人家道中落,便强求科考及第的儿子娶了沐儿,李越并不情愿,却也违抗不了父命,只将过了门的沐儿放在东院,自己倒是借口在外游历十天半月不归府。

      因此李越在府与否多半碍不着我们这东院的平静,这次,倒是有所不同……

      “子惜是真的想去王庙敬拜,能费多少时力,你尽快安排着!”

      我躺靠在老柏树上微微眯了眼,她抿唇不发一言,想来这事并没有那么容易,只是李越依依不饶,便有些无所适从了。

      “子赴——”一声喝止。

      我循声望向院门,子惜姑娘喘吁吁地扶着门桩。

      “这是怎么了?”李越关切至极。

      我冷哼一声,见众人目光转向他二人,视线径自飘向了她,偷偷地叹了口气。

      “夫人,又让你费神了,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当地的王庙,并非执意亲行,夫人莫要将子赴的话上心,这番时日已经累了夫人许多。”

      李越最近闹得她很烦心,可子惜姑娘却算是知事。

      “子惜!”李越有些不满,还想说些什么。

      子惜姑娘却打断了他,“闭嘴,子赴,咱们莫要在这给夫人惹不痛快。”

      子赴,大约是李越的字吧?

      他二人倒不失为佳人一对,只是……

      我担忧地注视着处境尴尬的她,自子惜姑娘来了东院便未发出只言片语。

      周围在窃窃私语。

      她轻轻叹了气,拿着石桌上的长靴转身回了房,不多一会儿,便出现在了窗前,安静地做着活计。

      我也松了口气,又靠回了老柏树。

      其实她也不喜欢李越,可是李老爷求她,他说他的生意惨淡,需要这门高枝儿。

      可他们父女二人完全能带着家产回乡富足度日,如果李老爷能离开京城的温柔乡。

      我还是小瞧了李越这一根筋的傻货。

      他还是带着子惜姑娘去了王庙,这个傻货。

      除了读书写字,哪日不需要沐儿替他周全?

      自个儿莽撞,未检查马车稳妥便出行,连累子惜姑娘翻车摔伤,倒有脸来指责沐儿。

      “……倒无大碍,皮肉伤养上些许时日,昏迷是小姐惊了心神,不多会儿便会醒了。”

      “多谢大夫,我送您出门。”

      她含笑走在前替大夫引路,我回身望了一眼,李越满脸愁容地蹲在子惜姑娘窗前。

      我握着拳头,从腰间掏了块碎银子,冲他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正欲飞掷而出。

      “莫公子,夫人唤您去东街买瓶红花油,您脚程快,夫人方才下楼崴了脚,正痛着呢。”

      她的侍女突然喊住了我。

      我没心思对李越做些什么了,转身轻跃,点着屋顶翻了出去。

      “她是因我受的伤,我需要为她负责。”

      我捏着小瓶的红花油猛地转靠在墙角,快速扫了一眼。

      李越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长廊的她,说的大义凛然。

      这一日,还是要来了吗。

      “我知道。”

      正当李越不耐转身欲走之时,她终于出了声,轻轻柔柔的音色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那便好,到时候可别故意弄什么故事!”

      我又想收拾李越了。

      愤愤不平地转过身来,却见她定定地看着我,见我愣住,倏地笑了。

      她伸手指了指长廊转角折射出的影子。

      我退了半步,有些羞愧,身为暗卫竟也能犯这种傻事。

      她收回手转而揉了揉累乏的肩背,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她的倦意。

      我捏着红花油走近,正欲蹲下为她擦拭,她忽然抓住我的腰带拉了过去。

      “装的,我猜你会揍他。”她将头靠在我的腰间笑了一笑。

      我默默塞回了红花油,僵着身体不敢乱动。

      长廊不常走人,她靠在我的腰际闭眼休寐,我看着李府的日头西移,心里知道这是越界了。

      “我若是离开,你愿意陪我走吗?”她突然问道,声音很轻,睫毛忽颤。

      ——莫杰书,你会陪着我吗?

      成亲当日,被簇拥着上花轿时,她也是这么问我的,突然掀开了红盖头,手里还拿着从孙老爷那要来的卖身契,紧张地看着我。

      只是未等我回应,又被喜娘丫鬟七手八脚盖了回去,推上了花轿。

      孙府其实没那么需要我,孙老爷早在多年前便养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壮汉,但她无疑是需要的,吧?

      从李府门口到新房,需要新姑爷背着新娘子走过去,本就不重视这门亲事的李越在成亲前几日摔伤了腿,还故意瞒着李老爷,待到事发无计可施,孙老爷不满李越的态度,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不经意间从人群中冒了头,被他一把薅住,搡在了花轿门口,我木着脸弯下腰,背起她,心里却是欢喜的。

      “莫杰书……”

      她悄悄唤了一句。

      随后便安心靠在我肩背上,笑着搂住我的脖子,一点也不怕认错人。

      离开新房后我从身上摸出了卖身契,想了想,又给她塞回了妆匣最底层。

      那里面装着她最值钱的财物,不知道我的卖身契放在那处,配不配。

      我欲言又止,怕自己会错意,可她扯了扯我系在腰间的挂坠,这回,她需要我明确回应。

      “自然。”

      她弯了弯眉眼,更显温柔,让我想要拥她入怀。

      此后,她依然是操持着李府上下事宜,李老爷前年带着家眷告老还乡,只剩儿子在京中为天子分忧,不然李越也不敢十天半月不着家。

      李越对子惜姑娘格外上心,连汤药都不假于他人之手,生怕她嫉妒发狂谋害子惜姑娘似的,又将她惹得闷烦不快,可府里大小事又不能当真撂下不管,这两日瞧着便有了些病色。

      “我已告书父亲,欲娶子惜姑娘为妻,她是我心爱之人,虽你并无过错,但我不忍她为妾,望你谅解。”

      趁着子惜姑娘歇息,李越便来了账房,坦然告知她。

      今日是发俸之日,府里仆子下人都聚在账房,李越这个蠢货就当着他们的面直白说了出来。

      死寂无声,饶是淡然如她,也在这一瞬被落红了脸,端在手上的茶盏放也不是,落也不是。

      “我们去书房说。”

      她终于缓了过来,放下了茶盏,看也不看旁人,避之不及地走了出去。

      我待在原地想了一想,派人将此事如实告知熟睡的子惜姑娘。

      这么羞辱人的事,她这位最大的获利者凭什么不露面呢?

      待我趁人不备揍了李越一顿,回了东院时,病为痊愈的子惜姑娘正着急地拉着她解释。

      “夫人,我当真不是存心破坏你与子赴的夫妻关系,是子赴他说不喜你,所以我才跟他回来,我从未想过把你挤走,我和子赴说好只需简单办个喜事告知些家人以有所交代,并不肖想夫人的位置,我方才已训责了子赴,夫人莫要动怒。”

      子惜姑娘紧拉着她哭诉,着急之下咳弯了腰。

      我不免担心子惜姑娘把病气传给了她。

      “不妨,”她扶着子惜姑娘坐下,倒了杯茶替她顺着气,“你与老爷才是正好的姻缘,我也自该寻归处去了。”

      子惜姑娘一着急又开始咳嗽。

      我忽然定住了身形,透过木窗诧异地问向她。

      子惜姑娘最终还是被她劝走了。

      “莫杰书,我要与李越和离了,”她撑在木棂托腮看着我,拿起之前做了好久的长靴,丢进我怀里,“贿赂,你会跟我走罢。”

      我当然啊,我当然会跟你走啊。

      我抱着长靴惊喜交加,愣愣地与她对视。

      子惜姑娘为了双方的体面,劝了李越与沐儿和离,等来年春暖花开再娶她入门,她的话,李越哪有不应的,当即便写了和离书交与沐儿,兴许是难得起了愧疚之心,将沐儿的嫁妆全数归还。孙老爷虽然贪心不足,对于唯一的女儿却还算疼爱,当初给了半府家当以作嫁妆,现下孙府也搬离京城,嫁妆无处可退。李越当即立了字据,方便携带的银两沐儿自取,其余待她自立门府全数送还。

      子惜姑娘在沐儿的要求下跟着账房先生学着核对数目,收拾妥当的沐儿大早上便去书房找李越拿盖了章印的和离书,我并无什么要收拾的,便落后一步跟去书房,预备瞧瞧这最后一日,李越能说出什么狗牙,若是在欺侮她,我便再揍他一顿。

      “沐儿妹妹,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靠在书房门畔,听了这么一句,心里怪不是滋味。

      “李公子不必介怀。”她释然道。

      李越想了一想,点头道:“往后若是有事,只管寻我,我欠你的,便在旁处弥补一二吧。”

      “多谢李公子,数年照顾,今日便告辞了。”她屈了屈身,接过了和离书。

      房门推开,我朝边上避让,而往日最细心的她此刻却步履轻快,一点儿也未察觉我的所在。

      我侧头瞥了一眼,李越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意味不明地哼道:“原来就是你啊。”

      我在府里神出鬼没,李越连沐儿身边的侍婢都认不得,对露面甚少的我倒是有印象,这倒是奇怪。

      李越却不打算给我解答,伸手抓住门框,“砰”地关上了房门。

      再赶回东院时,沐儿已经换下了妇人的服饰,梳着少女的发髻,笨重的步摇也被拆了下去,随便簪了两只钗子,一身嫩黄色的衣裙衬得她明艳动人,抱着妆匣朝我笑了一笑。

      我看的有些呆,连忙低头请罪道:“夫人。”

      “是小姐。”

      她笑着纠正了我,将妆匣递与了我。

      我点头称是,低头瞧清妆匣纹样,是她的嫁妆,下意识就想开底层。

      “走吧,”她并不点破,温温柔柔地看着我,狡黠道:“这次,要收好啦。”

      我想我不会再会错意了,沉声道:“是。”

      她倏地笑了,转而跑在了前面,“备马车,我们出发!”

      我三两步追上了她,问道:“小姐,我们去哪里?”

      “江南,我们去那里定居,需要多久能到达?”

      马车停在了府门口,她踩着脚凳上车我伸手欲扶,她转头看了一眼,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想我的耳朵大概是红的藏不住了,所以她笑了。

      “两三日的功夫,”我视线有些飘忽,“便能到江南。”

      “好。”

      后续.

      我终于如愿以偿和孙沐儿和离,可以和心上人长相厮守了。

      其实孙沐儿很好,我不可能找到第二个能把李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哪怕是子惜,她也无法兼顾得当。

      但也因此,孙沐儿不需要我,或者说,她需要的不是我。

      某人嫌我在李府碍他眼,我就不嫌他在李府碍我眼吗。

      幸好圣上派我调查尚书贪污一事,如今也称得半个有功之臣,回来也不怕再被他阴阳怪气。

      没有比眼下更好的结局了。

      我和子惜站在门口送走孙沐儿二人,彼此相视一笑。

      “老爷!夫人在城郊遇害了——”

      小厮仓惶痛哭,还未改了对孙沐儿的称呼,断断续续道:“夫人马车行至郊区,府里护卫正欲返程,哪知四下闯出一批训练有素的黑衣人,见马车有李府标识便放肆砍杀,寡不敌众,夫人替莫公子挡了一剑,二人皆……惨、死于刺客刀下……”

      子惜恍然跌了下去,抓着我的衣袖白着脸哭道:“是尚书府的余孽……”

      我被子惜问住,陡然失了气力,差点扶不住她。

      她差点就可以和莫杰书相守江南了,

      我害了他们……

      孙沐儿,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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