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云端》一天风露

3、三 联

　　联珠替我铺好软垫，我先上去坐着，预备等那位来了再恢复应有的跽坐姿势。家里人因为疼我是府里唯一一个女孩子，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有那位大公子在管教我这方面，忒卖力气了。
　　三哥曾说府里头唯一管得住我的就是大公子。这话说得一点不差。
　　在现代看过一个叫唐七的人写的一篇小言，其中有这么一句话：
　　“在这世界上，有些人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去试图得罪，比如希特勒、墨索里尼、李林甫、和珅、□□、汪精卫、戴笠、秦漠……”
　　这话在当时看了是搞笑，与现在的我则是心有戚戚焉，因为我还得再比如一个，比如崔珏。
　　嗯，崔珏就是联珠口中的大公子，我们所有人的长兄，崔府这一任的家主。

　　坐在邻席的三哥偷偷给我打一个“来了”的手势，我立刻正襟危坐，双手扶膝，垂眉敛目，样子要多文雅有多文雅。上帝知道，光这个坐姿我就练了整整一年。
　　一共二十多号人的大厅，静得落针可闻。
　　很快，我感觉到他进来了。崔珏走路是悄无声息的，但姿态并非猫科动物般轻捷灵巧，而是极沉稳而缓慢的。我没见过有谁光用走的就能走出那种气度来，何况他只有二十几岁。
　　垂着眼，余光只能瞥到一截深黑色暗绣云纹的袍裾慢慢滑过。他走到我身边坐下，衣襟下摆如水般漫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声音。
　　大家默不作声地用了会膳，终于由宋姨娘打破了岑寂：“听闻此次的狩猎，陛下兴致很高呢，还重赏了德郡侯爷和七王爷。”
　　身边人以一贯的低醇声音回应：“是。”
　　“唉抉之，那陛下可赏了你点什么？”
　　赏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赏。
　　“陛下赏了一头鹿及一副弓。”
　　四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弓弓弓~大哥，什么弓？”
　　崔珏缓缓看了他一眼，四哥立刻就萎靡了：“只能看不能用的弓。”
　　呃，原来是装饰品，怪不得是“一副”不是“一只”呢，皇上喜欢狩猎，可大哥向来不喜欢在这方面出风头，这个赏赐算来已很不错了。还有赏，就证明大哥在其他方面的表现还是很尽如人意的。
　　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同情四哥一点，被崔大公子那双狭长深沉的凤眼一扫，身上寒毛都要闹离家出走。我还好，这两年被他瞪习惯了。
　　其余人鉴于四哥的萎靡状态，都不敢再发问。而我则在心中暗暗祈祷那一刻来的越晚越好。
　　可惜，我个人的人算永远不如天算。
　　“小五，你的课业进行得如何？”崔珏问我。
　　我谨慎措辞：“尚佳。”只是偶尔偷偷懒而已。
　　崔珏眉眼淡淡的，手执一盅清酒慢慢往嘴里送，姿态闲雅，看得我微微发呆。
　　耳边听到三哥笑道：“这两天小五的确乖得很，大哥要查她课业，不妨直接去问问季夫子。”
　　我递给三哥一个感激的眼神。
　　呜，古代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怎的到了我大哥这里就反了过来？琴棋书画那些俗套也就罢了，诗书经卷歌艺舞蹈样样逼着学，比在现代还累。好在这姑娘原来的课业似乎好得很，下棋画画我也不是一点不会，上手就都容易些。而其中最容易的就是舞蹈，因为这具身体本身筋骨柔软，我要学也只是学几个动作外加克服对高难动作的心理障碍而已。
　　可是可是可是，功课重就罢了，我一正值青春年华阳光灿烂的小姑娘你不让我出去玩这就过分了一点。
　　那边厢三哥继续笑道：“说起来，小五也有大半年没出过门了，不妨放她出去遛一遛。”
　　啊啊啊，三哥你简直就是我的钟子期俞伯牙啊太了解你妹的心了。
　　我感激得眼泪汪汪。
　　后来我曾问过三哥他怎么知道我想出门的。三哥轻笑一声：“那阵子只要府里有人进出，你就盯着人家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若不是暗恋人家，就是想出门了。”
　　崔珏静静看了我一眼：“你想出门？”
　　我拼了命点头。
　　他一贯静若深海的眼似含了丝笑意，缓缓的道：“记得带上联珠缀玉。”
　　我深深吸一口气：“是。”还是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古时大户人家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说着玩的，未出阁的少女甚至不能与陌生男子见面。而我则是有这几个委实疼我的哥哥纵容我，许我每过一段日子就出一趟门，可惜，这“一段日子”搁现代就相当于禁足了。好在家里的日子也不算太过烦闷，否则我早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