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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19 ...

  •   苏晚接手那间铺子的时候,整条东街的梧桐叶正落得铺天盖地。她蹲在卷帘门前,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生锈的锁拧开。门推上去的瞬间,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从门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头。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铺子不大,顶多二十来个平方。靠墙立着一排空荡荡的木架子,架子上什么都没有。地上散着几个纸箱子,其中一只被老鼠啃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角落里有一张老式写字台,桌面上放着一盏墨绿色的老台灯,灯罩上蒙着厚厚的灰。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紫铜的信盒,长条形,比鞋盒略大一些,盒盖上的铜锈已经变成了暗绿色。

      苏晚走过去,用手指抹了一下盒盖。灰尘下面露出一行刻字,字迹清瘦有力——“尘世投递处”。她念出这几个字,觉得有点意思。这年头还有人用“尘世”这个词,像是从上个世纪穿越来的。

      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手工制作,边缘裁得并不整齐。封口处没有胶水,只用一根麻线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信封上写着——“苏晚亲启”。那字迹和盒盖上的刻字一模一样,清瘦,有力,像一支毛笔在纸上走了很远的路。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她今天才拿到这间铺子的钥匙,房东昨天才把合同发过来,知道她名字的人不超过三个。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很薄,对着光能看到棉絮状的纹理。信上的字不多,寥寥几行。

      “苏晚小姐: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这间铺子留给你,连同铺子里所有的东西。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件事——请你帮我照顾这个信盒。每隔一段时间,信盒里会多出一封信。这些信来自这座城市里某些无法投递的地址。收信人可能已经搬走了,可能已经去世了,也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但每一封信都有人写了它,每一个写信的人都在等一个回音。如果你愿意,请你帮我把这些信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如果你觉得这太荒谬,把信盒放在原处就好,它会自己等下一个人的。——陆鹤鸣。”

      信纸最下方附了一行小字,是一个地址。苏晚看完信抬起头环顾四周,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飞舞。她忽然反应过来——她原本只是想在这里开一家文创店,卖手绘明信片和帆布袋。

      第二天一早,信盒里多了一封信。她确定昨晚走的时候盒子里是空的,那封陆鹤鸣的信她带回家看了好几遍,绝对没有放回去。但此刻紫铜信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绕着麻线,信封上写着一行字——“致我的女儿小禾”。

      苏晚把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上除了“致我的女儿小禾”六个字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收件地址,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任何可以帮她把信送达的线索。她犹豫了一下把信拆开了,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水深深浅浅,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才写上去的。

      “小禾:爸爸今天又去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去的那个公园。滑梯还在,秋千换成新的了。湖边那个卖棉花糖的老头还在,他说他记得你,说你小时候每次来都要买一个粉色的,吃得满脸都是。你已经六年没有回家了。你妈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你工作忙,不要老去烦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房间的窗帘你妈每个月都洗一次,桌子擦得能照镜子,被子每个星期拿出去晒。她说万一你哪天突然回来了,房间干干净净的,直接就能住。你不用回来,你打个电话就行。爸爸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想你的爸爸。”

      苏晚把信纸折回去,坐在写字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水深深浅浅,一个不擅长表达的父亲,把六年攒下来的话浓缩成了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她把信重新装进信封,开始翻找线索。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名字——“小禾”。她翻遍了整封信,在信封背面右下角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被麻线遮住了——“北区,朝阳小区,7号楼。”字迹和信纸上的不一样,更工整,更正楷,像邮局工作人员在分拣时补注的编码。

      苏晚拿着信去了北区。朝阳小区比她想象的要老,大概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她在小区里遇到一个好心的居委会大姐,帮她查到了“小禾”的信息。小禾是顾小禾,六年前去了深圳,每年过年说回来,年年不回。

      “你是她什么人?”居委会大姐问。

      “我是……一个送信的。”苏晚说。

      大姐给了她一个地址。苏晚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写字楼,在前台登记之后上了楼。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像刚从会议室里出来。干练,漂亮,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小禾?”

      “是我。你是?”

      苏晚把信递给她。顾小禾低头看着信封上那六个字,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她无法描述的东西。她拆开信,站在办公室门口读完了。她的手指在发抖,信纸在她手里簌簌地响。然后她忽然蹲了下来,把信纸按在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苏晚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很久才把顾小禾扶起来。顾小禾擦掉眼泪,声音还在颤。

      “你知道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多久?”

      苏晚摇头。顾小禾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张旧信纸,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上面写着——

      “小禾:爸爸今天又去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去的那个公园。滑梯还在,秋千换成新的了……”

      信的落款日期是六年前。苏晚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久到顾小禾收起手机说了一句“谢谢你把信送过来”,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六年前。这封信在紫铜信盒里躺了六年,等到被拆开的那一刻,写信的人已经不知道还在不在了。他还在等一个回音。等了整整六年。

      从那天起,苏晚做了一个决定。她不打算开文创店了。她把卷帘门重新刷了漆,在门口挂了一块木头牌子,亲手用毛笔写了五个字——“尘世投递处”。然后把紫铜信盒端端正正地放在写字台正中央,每天早上一到铺子,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信盒看有没有新的信。

      信来得没有规律。有时候连着几天一封都没有,紫铜信盒空空荡荡,像是在等待什么。有时候一天来好几封,信封摞在一起,麻线缠着麻线。每一封信都不完整——有的只有名字,没有地址;有的有地址,但地址早就拆迁了;有的地址清清楚楚,收信人却已经去世了很多年。有的连名字都没有,信封上只写着一句话,比如“致那个在雨里送我伞的人”,或者“致三号楼门口那只橘猫”。

      这些信像是被这座城市里所有无法投递的思念推着,从每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流过来,最终汇集到她这张老旧的写字台上。

      第二封信是一个老太太写给她的猫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灰灰,你走之后我没有再养过别的猫。”苏晚带着这封信找到了老太太的家。老太太住在城南一条老弄堂里,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放着一个猫窝,窝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毛巾。老太太说,灰灰是三年前走的,活了十七岁。十七年里她搬了四次家,每一次灰灰都跟着她。最后那次搬家,灰灰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她用买菜的小推车推着它走了三站路。

      “它走了以后,我总觉得它还在这屋里。”老太太说,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有时候半夜听到什么响动,下意识就觉得是它从柜子顶上跳下来了。然后才想起来,它已经不在了。”

      她把那封信放在猫窝里,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按一只还在打呼噜的猫。

      第三封信是一对夫妻互相写给对方的。两封信放在同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一行字——“致我们的第十九年”。苏晚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居民楼,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他看了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沾着面粉。

      男人说了一句苏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他说——“老婆,十九周年快乐。我把信寄到了。”女人愣在那里,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她低头擦了擦眼睛,面粉沾在脸上,糊成白白的一片。

      苏晚后来在弄堂口听邻居说,这对夫妻是三年前搬进这个小区的。男人是退伍军人,女人是小学老师。两人的婚姻在第十九年走到了尽头,离婚协议书都写好了,只差签字。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口说再等等,一等就等到了现在。邻居们都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苏晚知道——他们在等那封写在第十九年、却从未寄出的信,等一个人替它找到地址,等另一个人的回答。

      她站在弄堂口望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想原来一封信真的可以是一件未完成的事。而她只是把它递到了该递的人手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信越来越多。有写给死去父母的,写给走散的朋友的,写给年轻时爱过却再也没有见过的人的。每一封信都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碎片,苏晚把它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属于它的那幅拼图里。她的铺子渐渐被周围的邻居注意到了。一开始他们以为是新开的快递驿站,后来发现不对——没有货架,没有包裹,只有一张老写字台和一个紫铜信盒。好奇的人越来越多,苏晚干脆在铺子门口放了几把椅子,谁都可以进来坐坐。渐渐地,有人专门过来,什么都不买,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跟苏晚聊天。聊着聊着,他们会忽然停下来,盯着那个紫铜信盒出神。苏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想起了自己那些从来没有寄出去的话。

      有一天傍晚,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走进铺子。她在门口站了好一阵,看着那块木头牌子发呆。“尘世投递处,”她念了一遍,转头看苏晚,“你是帮人送信的?”苏晚点头。她又问:“什么信都能送?”苏晚说,只要有人写了,她就送。至于收信的人能不能收到、会不会回应,她不能保证。但她可以把信带到。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她说她昨天在铺子外面的公告栏上看到了尘世投递处贴出去的“寻信启事”,想了一整夜,最后决定来。她有一个妹妹,五年前因为一场误会导致两人再也没有联系。妹妹搬到另一座城市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她删除,只知道妹妹曾在旁边的小学当过老师,而那个小学三年前已因生源不足而关闭。她拿着这封信不知道寄去哪里,甚至连妹妹还在不在那所学校都不知道。

      苏晚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只有三个字——“致吾妹”。

      她花了两天时间,通过废弃学校的退休老教师辗转打听到了妹妹如今执教的新学校地址。那封信送到妹妹手上时,妹妹正在教室里改作业。苏晚站在教室后门外,透过窗户看到妹妹拆开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沉默。看完之后,她把信纸扣在讲台上,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课桌,轻轻说了一句——“姐,我早就不怪你了。”她快步走出教学楼,拿出手机打给了那个中年女人。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一个年轻女孩推开了铺子的门。她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剪得很短,耳朵上戴着一排银色的小耳钉,看起来有点酷,但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站在苏晚面前犹豫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想把这封信寄给我妈。”她说,“但我妈收不到了。”

      苏晚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妈妈”。字迹不太工整,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潦草的字。

      “她什么时候走的?”苏晚问。

      “三年前。乳腺癌。”女孩低下头,“她走的那天我在学校考试,没赶得上见她最后一面。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来不及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写字台下面拿出一个单独的纸盒。那里面放着几封信,都是收信人已经去世的。她没有把这些信丢掉,每一封都留着,放在紫铜信盒旁边一个单独的木匣子里。木匣子上刻着两个字——“彼岸”。

      她告诉女孩,收信人不在了的信,她都会放在这里。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把这些信带到城外的河边,一封一封地烧掉。她不知道烧掉的信能不能被收到,但她相信,写信的人把话写出来,这些话就已经在路上了。至于能不能到达彼岸,那是另一回事。至少,话没有被憋在心里。至少,有人听到了。

      女孩看着那个木匣子,眼眶又红了。她把信放在最上面,然后对着那个木匣子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马上回家。她坐在写字台前,墨绿灯灯的光晕罩着紫铜信盒和那个刻着“彼岸”的木匣。她想起陆鹤鸣留下的那封信——“这些信来自这座城市里某些无法投递的地址。”她想,也许无法投递的不是地址,是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把那些话装进了信封,而她把信封送向了人间。

      过了不久,一个意外访客来到了铺子。那天苏晚刚送完一封急信回来,远远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铺子门口,正仰头看那块木头牌子。男人转过身来看着她,四十多岁,穿着旧夹克,两鬓花白,但眼神很亮。

      苏晚愣了一下。“陆鹤鸣?”她试探着问。

      男人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他说他以为铺子早就关了,没想到还在。他说他在信的背面看到了新的地址——那封他在信盒里放了几年的信,信封背面被人用正楷补了一行地址,那是他当年找了很多年都找不到的亲生母亲最终落脚的地方。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字——“苏晚亲启”。他说这两行字能出现在同一个信封上,不可思议。所以他一定要来看看,这个替他完成了母亲遗愿的人到底是谁。

      苏晚把他让进铺子里,给他倒了一杯茶。她跟他讲了小禾、灰灰、那对差点离婚的夫妻、写给妹妹的姐姐,还有那个把信放在“彼岸”匣子里的女孩。陆鹤鸣坐在那张他曾经坐了五年的写字台前,静静地听。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紫铜信盒的盒盖。

      “你知道这个信盒是什么吗?”

      “一个信盒。”苏晚说。

      “它是一个坐标。”陆鹤鸣说,声音很轻,“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每座孤岛之间隔着海。这些信就是桥。而你是那个建桥的人。”

      那天傍晚,陆鹤鸣在铺子里坐了很久。他翻看了那些还未来得及送出的信,每一封都认认真真地读完,然后在信的背面用正楷一笔一画地补上地址——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半辈子,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栋老楼、每一个已经拆迁的弄堂。他知道哪些地址已经不存在了,哪些地址还在等一封信。他在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信封背面写下正确的坐标,然后递给苏晚。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木头牌子。“尘世投递处,”他念了一遍,微微一笑,“这名字用得越来越对了。”

      然后他走了。苏晚没有追出去。她坐回写字台前,打开紫铜信盒的盖子。里面果然躺着新的信,信封上的字迹端正如初。麻线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

      她拆开信。信纸对光能看到棉絮状的纹理。信不长——“苏晚:你是这间铺子真正的主人。我路过这里,留下一封信,你留下了一辈子。谢谢你把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送到了该去的地方。——陆鹤鸣。”

      苏晚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和那封“亲启”的信放在一起。窗外梧桐叶还在落,铺天盖地的。

      又过了大半年。一个冬天的傍晚,苏晚正在整理信件,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信纸从里面露出来一个角。

      小姑娘站在苏晚面前踮起脚尖,把信递给她。“阿姨,我想把这封信寄给我爷爷。我爷爷在天上。”

      苏晚蹲下来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致爷爷”。她打开信盒的盖子,里面还有今天下午刚放进去的一封遗信,信封上写着“致吾妻”。

      她把小姑娘的信放在最上面,然后合上盖子。紫铜盒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忽然下起了雪。这座城市很少下这么大的雪,苏晚看着雪花落在玻璃上,一片一片地化掉。她转过头去望着墙边书架上那一排排被她复刻留存下来的信件副本,轻声说了一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路上了。

      【尘世投递】
      沈眠第一次见到那个老人,是在城南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

      那天凌晨三点,她加完班从公司出来,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她走进便利店想买杯热咖啡,站在咖啡机前等水烧开的时候,余光扫到落地窗边的吧台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大概七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关东煮,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坐得很直,直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望着玻璃窗外的街道,安静得像是这个深夜里最理所当然的存在。

      沈眠没太在意。深夜便利店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失眠的、失恋的、失业的、单纯不想回家的。一个不回家的老人不算最奇怪的。她接好咖啡准备走,经过老人身边的时候,老人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能帮我系一下鞋带吗?”

      沈眠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两只鞋带都散了,白色的鞋带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愿意,而是觉得有点奇怪。他的两只手好好放在膝盖上,为什么不能自己系?但她还是放下咖啡杯,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好。系的时候她注意到这双鞋很旧,鞋面是那种老式的黑色棉布,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但很干净,像是不久前刚刷过。

      “谢谢你。”老人说,“我的手没力气。”

      沈眠直起腰,说不客气,然后拿着咖啡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是那样坐着,还是望着窗外,好像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第二天晚上,同一家便利店,同一个时间。老人坐在同样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关东煮。他今天换了一双鞋,鞋带还是散开的。沈眠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走过去蹲下来帮他系好。

      “谢谢。”老人的声音和昨晚一样,温和,缓慢,每个字之间隔得很开。

      “你的手……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沈眠试探着问。

      “不用看。”老人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沈眠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拿起咖啡走到门口,然后停下来,转过身,坐到了老人旁边那个空着的吧台座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下来。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凌晨三点全世界都在睡觉而她却无处可去。

      “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老人先开口了。

      “刚下班。”沈眠说。

      “什么工作要干到这么晚?”

      “编剧。”

      “哦,写戏的。”老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我年轻的时候也写过戏。不是你们那种电视剧,是小戏——地方戏,采茶戏,听过吗?”

      沈眠摇头。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他说他是江西赣州人,年轻时在县里的采茶戏剧团待了二十多年,后来剧团解散了就来了北京。问他来北京干什么,他没说。沈眠也没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咖啡。那天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走之前她又帮他续了一杯关东煮,把杯子递到他手里。

      第三天晚上,沈眠又去了那家便利店。不是加班,是周末。她晚上没什么事,一个人待在小公寓里翻剧本,翻了几页读不下去,脑子里老是浮现那个老人坐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样子。她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城市的凌晨向来只有赶路的人和醉汉,可这个人既不赶路也不喝酒,他只是坐着,像是在等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她推开便利店的门,老人果然还在老位置上。这一次没等她走进来,他就对她点了点头,像是见到了老朋友。

      “今天不是加班,周末。”沈眠把咖啡放在吧台上,主动蹲下去帮他系鞋带。

      “那怎么不出去玩?”

      “不想玩。”

      “年轻人不想玩,有意思。”老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茶水冲了好几泡之后剩下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甜。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老人问她写什么剧本,她说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老人问你谈过恋爱吗,她愣了一下,说谈过,分了。老人说不谈过怎么写得出爱情,她反问那你谈过吗。老人笑了,说我这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没谈过。

      “她是个裁缝。”老人说。然后他停下来,不往下说了。

      沈眠没有催他。她已经做了好几年编剧,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便利店里放着很轻的背景音乐,收银台上方的挂钟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四天晚上,老人主动开口了。

      “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他说,“她姓秦,叫秦秀兰,是我们镇上唯一的裁缝。手艺特别好,做的衣服针脚密得不透风,袖口领子从来不翘边。那时候我在剧团,经常要演出,戏服破了都是找她补。补着补着就认识了,认识了就熟了,熟了就在一起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关东煮。

      “后来呢?”沈眠问。

      “后来剧团要解散了。”老人说,“那时候大家都散了,各找出路。有人去了广东打工,有人留在赣州做小买卖。团长说,咱们最后再演一场吧,算是散伙戏。我们就选在镇上的老戏台,演《牡丹亭》。我演柳梦梅,她演杜丽娘。那是她第一次上台,也是最后一次。她从小看戏,但从没演过戏。练了整整一个月,走台步、甩水袖、念白、唱腔,一招一式都从头学起。学得特别认真,比剧团的正式演员还认真。”

      “演出那天整个镇子的人都来了。老戏台下面挤得满满当当,连两边的石狮子都被人围了好几层。她站在台上,灯光一打,脸上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戏服,头上插着银簪子,脸上的胭脂抹得有点浓,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攒了好多年的光全在那一刻放出来了。她不是想当角儿,是想和我站在同一个台上,哪怕只有一次。”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不说话了。他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嘴唇微微抿着。

      “那场戏演完就散了。剧团解散了,大家各奔东西。我来了北京,她留在了赣州。走的时候她送我一条她自己做的围巾,灰色的,针脚密得不透风。她说,你走到哪儿都戴着,我就知道你在哪儿。”他又停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然后呢?”沈眠轻轻地问。

      “然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沈眠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帮老人把鞋带系好,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站起来,跟他道了晚安。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依旧坐在落地窗前,面前那杯关东煮已经彻底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固体。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是在等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连续第五个晚上,沈眠去便利店时看到老人面前多了一个帆布袋。他今天没点关东煮,桌上放着那杯免费的直饮水。他没有察觉她走进来,因为他在看一封信。

      那封信很旧了,信纸折了三折,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看得很慢,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读完之后把信纸轻轻折回去,放进帆布袋里,重新拉上拉链,双手按在布袋上,像在按住一件随时会被风刮跑的遗物。

      沈眠走过去,把热咖啡放在他旁边的吧台上,轻轻地说:“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了。剧本交上去了。”

      “写完了吗?”

      “写完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老人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拿出那封信,放在吧台上,往沈眠的方向推了推。

      “读读看。”他说。

      沈眠接过信。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秀丽工整,一笔一划都看得出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心力——“致沈同志”。她抽出信纸展开,信上的字和信封上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墨水褪成了灰蓝色。

      “沈同志:见字如面。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北京很大,人很多,有时候走在街上觉得喘不过气。你说你想回来,但又回不来。我说,不要回来。你现在是国营大厂的工人,铁饭碗,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回来了能做什么呢?跟我种地还是跟我学裁缝?我不会让你回来的。剧团散了,戏台拆了,但你不是戏,你的人生还在台上。你听我的,好好待在北京,好好过日子。不用回信了。只是有一点——今年过年我去镇上的小庙拜一拜,求菩萨让你在外面平平安安。你要是平安了,就来梦里告诉我一声。——秦秀兰。”

      信纸的末尾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又及:围巾要是旧了,就寄回来,我重新织一条给你。”

      沈眠读完了信,手里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的石头。她抬起头看着老人,老人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散了鞋带的老布鞋。她忽然意识到,老人这一生一定很想有个女儿——一个能让他被照顾、被聆听的女儿。可是他没有。

      “你后来回去过吗?”沈眠问。

      “回去过。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老人说,“退休以后的事。我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北京西站坐到赣州。镇子全变了,老街拆了,戏台没了,她家原来的位置盖了一栋水泥楼,楼下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是外地人,不认识秦秀兰。我在镇上一家一家地问——问那些还活着的人,问那些还记得她的人。有人说她嫁人了,嫁到隔壁县。有人说她还在等她那个战友,等了很久,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没有消息了?”沈眠轻声重复。

      “找不到了。”老人说,“我在镇上住了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五点多醒,沿着她以前走的那条路来来回回地走,觉得自己像个考古的,在废墟里挖一座四十年前的城。后来坐上返程的火车,窗外站台往后飞,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那时候写信用的落款是‘秦秀兰’,那是我们认识那年她才十八岁时的名字。如果她后来真的嫁人了,秦秀兰就不是秦秀兰了。我用一个四十年前的名字,在找一个四十年前的人。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那天晚上,沈眠陪老人坐到很晚。便利店里的挂钟指针慢慢挪到了四点,窗外的街道依旧空旷,偶尔有一辆环卫车慢吞吞地开过。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老人把信收回帆布袋里,拉了拉链,重新把手按在上面。那个动作轻而郑重,像是把一座时代的重量合在了掌心。

      沈眠看着那个帆布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她问他,以后每天晚上还会来便利店吗。老人点了点头。沈眠说,那我常来。老人摆摆手说不用常来,你忙你的工作。

      离开便利店的时候,沈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窗里的老人又恢复了那种最标准的等待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目光望着外面的黑暗。她想,他等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个人知道他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老师在第一堂剧本课上问他们的一句话——“你们知道为什么中国古典戏剧里总有那么多等待的女人吗?王宝钏等薛平贵等了十八年,李香君等侯方域等了一辈子。不是女人比男人更喜欢等待,是因为古代的男人要去赶考,要去打仗,要走很远的路。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而那些等待的女人,她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她们只能等。等本身,成了她们唯一能做的事。”

      沈眠当时听完这段话,觉得那只是发生在古代戏剧中的一种叙事模式。但她现在知道了,不是的。等待从来不是戏剧的专属特权。它是所有时代里所有普通人都要面对的日常悲剧。四十年后那个被等待的人终于回来了,可是等他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没有找到她,但他找到了一个愿意系鞋带的姑娘。那个姑娘帮他系了五个晚上的鞋带,陪他坐了五个凌晨的便利店。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又过了许多年。沈眠已经写完了很多剧本,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遇到的那个老人。她把他藏在心里最安静的地方,像藏一张泛黄的信纸。

      她已经不年轻了。搬了家,换了城市,结了婚,生了一个孩子。那家便利店还在,但她从来没有回去过。不是不想回,是没有勇气。她怕推开那扇玻璃门,那个吧台座上已经没有那个老人的身影了。有些记忆是需要小心轻放的,稍一触碰就会碎成粉末。

      她的女儿六岁那年,有一天从幼儿园回来,递给她一张邀请函。邀请函上写着幼儿园大班毕业典礼,邀请家长去观看孩子表演采茶戏。

      “采茶戏?”沈眠以为自己听错了。幼儿园大班的毕业典礼,表演的不应该是《三只小熊》或者《拔萝卜》吗?怎么会有采茶戏?

      “老师说,是一个很老很老的爷爷教的。”女儿仰着脸认真地说,“他走路走得很慢,系鞋带要我们小朋友帮他系。”

      沈眠蹲下来接过那张邀请函,目光在纸上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便利店、关东煮、灰色的旧围巾、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她记得那个老人说他是江西赣州人,在县里的采茶戏剧团待了二十多年。《牡丹亭》是赣南采茶戏的经典剧目,花旦的水袖一甩,曾在那个山坳里的小镇让满场喝彩。

      她低下头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睛,笑了一下,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包里。“好。妈妈去。”

      星期六上午,沈眠坐在幼儿园小礼堂的塑料椅子上,旁边挤满了举着手机的家长。舞台上,一群六岁的孩子穿着缩小版的戏服,正笨拙地甩着水袖。女儿演的是杜丽娘,脸上画着两团红红的胭脂,眉心点了一个红点,手里捏着那对雪白的水袖有些紧张,但脸上的神情认真得吓人,像是攒了好久好久的勇气全在这一刻放出来了。

      沈眠看着女儿扮上的脸,忽然看到了四十年前赣南镇上的那个女裁缝。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戏服,头上插着银簪子,脸上的胭脂抹得有点浓,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但在女儿的眉眼间,在那对笨拙的水袖里,在孩子们稚嫩的唱腔中,她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她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回信,但那个人把她写进了剧本,剧本演成了一场幼儿园的毕业晚会,她在晚会上变成了那个六岁女孩脸上的胭脂、眉心的一点红、手里捏着的那对雪白的水袖。她成了舞台上最稚嫩也最执拗的杜丽娘。

      沈眠站起来鼓掌,鼓得比谁都响。女儿在台上看到她,朝她挥了挥水袖,袖子太长差点绊倒自己。旁边的家长们都笑了,沈眠也笑了。她含着眼泪,笑得很用力。

      【未竟之戏】
      第十九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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