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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1 ...

  •   搬家公司的卡车绝尘而去,扬起一路灰土。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蓝色厢式货车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空落。这栋老房子是我外公留下来的,青砖黛瓦,门前一棵歪脖子枣树,在这座南方小城里算是少有的老派建筑。外公去世三年了,房子一直空着,我妈催了好几次让我回来收拾,说再不整理房子就要塌了。我拖了又拖,直到上个月公司裁员裁到我头上,女朋友也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了分手,说我这个人“过于普通”。双重打击之下,我忽然觉得回老房子住一阵子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用交房租。

      推开院门,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杂草疯长,都快齐腰高了,几株野牵牛花缠着晾衣绳,开得不管不顾。正屋的门轴生了锈,推起来吱呀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告。屋里暗沉沉的,所有的家具都盖着白布,乍一看像停尸房。我挨个把白布掀开,灰尘在光柱里疯狂飞舞,呛得我连打了七八个喷嚏。

      客厅、卧室、厨房,我一间一间地清理,累得腰都快断了。真正的挑战是二楼最里头那间书房,外公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那扇门用的是老式的挂锁,锁头已经锈成了铁疙瘩。我找来钳子拧了半天,又砸了几下,锁终于咔嚓一声断开,掉在地上。

      门推开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打开了一个时间胶囊。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泛黄的旧报刊。一张老式书桌临窗放着,桌面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都没套上,就好像外公只是起身去了趟厕所,随时会回来坐下继续写。笔记本旁边还有一盏绿罩台灯,我试着按了开关,灯泡闪了两下,居然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桌面,让这个房间忽然有了一丝活气。

      我在书房里待了很久,翻看外公留下的东西。他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但爱好广泛,藏书从天文地理到民间志怪,什么都有。书架上有一整排档案盒引起了我的注意,每个盒脊上都贴着标签,用毛笔写着类似“案例一”“案例二”这样的字样。我抽出最旧的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稿纸,纸质粗糙发黄,第一页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以下所录皆为吾生平所遇所闻,虽荒诞不经,然字字属实。余执教数十载,阅人无数,世间万物皆有其定数。此间记录之事,或可警醒后人,或仅供一笑。文轩记。”

      文轩是外公的字。我来了兴趣,把椅子拉近些,就着台灯的光,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个故事记录的是一个叫杨德厚的人。外公在笔记里写道,杨德厚是他早年的同事,在学校里教语文,为人刻板迂腐,学生们背地里叫他“羊骨头”。杨德厚有个习惯,极其爱画表格,备课要画表格,读书笔记要画表格,连出门买菜都要先列一张清单,画上表格,分门别类填好。他有一句口头禅,动不动就挂在嘴边——“做人要规矩”。他自己也确实活得很规矩,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每周几吃什么菜,全部严格按照一张贴在冰箱上的表格执行,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事情的变化是从他儿子考上省城的重点高中开始的。那是九十年代中期,杨德厚的儿子杨小波考上了省二中,全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杨德厚特地画了一张“高中三年学习进度表”,用四开的大纸,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各科目,每个格子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目标分数和实际分数。他让儿子每周末回家都要汇报成绩,他在格子里仔细填好,然后逐项比对,发现有哪一科不达标,就追加学习任务。

      杨小波是个听话的孩子,头一年确实严格按照这张表来,成绩稳中有升。但到了高二,学习压力骤然增大,杨小波开始觉得力不从心。数学成绩第一次掉到了及格线以下,杨德厚在表格上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脸都绿了。他把儿子叫到书房,整整训了两个小时,末了拿出一张新画的表,把数学那一栏的学习时间从每天一小时改成两小时,周末再加两小时。

      杨小波没说什么,默默接受了。但他毕竟是青春期的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无处发泄。他开始偷偷跑出去打台球、看录像,成绩自然一落千丈。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数学只考了三十八分。

      杨德厚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焦虑,就好像他精心搭建的世界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而且这道裂缝正在迅速扩大。那天晚上,他又画了一张表,这次的表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精细,密密麻麻的全是格子,把杨小波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的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标注了——“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杨小波看到那张表的时候,终于爆发了。他把表格从墙上扯下来,撕了个粉碎,冲着杨德厚吼了一句:“我受够了,你爱画表格你自己过吧!”然后摔门而出。

      杨德厚怔怔地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碎纸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劝他说孩子大了,别管那么紧。杨德厚没回应,他蹲下身把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拿回书房,关上了门。

      从那天起,杨德厚变了一个人。他请了一周长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画表格。他老婆从门缝里偷看,发现他不是在画一张两张表,而是在画一本“书”——他把每一张表格都设计成对开的两页,左边是密密麻麻的格子,右边写着各种细则和备注。表格的内容也不再局限于儿子的学习,而是涵盖了他能想到的一切。比如“父子关系维护表”,里面详细规定了每周必须进行多少次谈心、每次谈心的时长和主题;又比如“家庭和谐指标表”,把家庭成员的情绪状态分为十个等级,每天评估一次,低于某个数值就要启动“应急方案”。

      一周后,杨德厚拿着一本装订好的册子走出书房,册子的封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四个大字——“规矩之书”。他郑重其事地向全家人宣布,从今往后,这个家的一切事务都要按照这本书来运行。他老婆觉得他疯了,但看他眼神坚定得近乎偏执,又不敢反驳,只好勉强答应试试看。

      最初的一两周,这个体系确实运转得不错。杨德厚把家里的一切都梳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从前还要高效。他老婆虽然觉得麻烦,但也不得不承认日子确实变得更有条理了。杨小波虽然心里抵触,但自从上次吵架之后也不敢再正面冲突,表面上配合着。

      问题出在一个月之后。

      那天是周末,按照“规矩之书”的规定,周六上午是家庭集体大扫除的时间,杨德厚负责清理书房。他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一本旧书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儿子写的,内容是一首打油诗,大意是吐槽学校里的某位老师。这本来没什么,但杨德厚发现这张纸条的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随手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杨德厚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规矩之书”里没有任何一条规定“不允许撕本子”,但是“纸张完整”这件事在他看来显然属于不言自明的基本规矩。儿子撕了本子,就等于破坏了一个完整的事物,这就触犯了他内心深处某根敏感的神经。

      于是他决定修补“规矩之书”。当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增补新的章节。这一次他更加疯狂,他规定了这个家庭里每一个物品的摆放位置、摆放角度、使用频率上限,甚至规定了家庭成员说话的句式结构。他老婆看到修订版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和他大吵了一架,说他走火入魔了。杨德厚面无表情地听她吵完,然后翻开“规矩之书”,指着其中一条说:“按照第七章第三节,家庭成员之间发生争执时,应当先冷静十分钟再沟通。你现在违反了这一条,按照附录的规定,你需要在本子上记录这次违规,并且扣除本周的‘和谐积分’三分。”

      他老婆气得浑身发抖,连夜回了娘家。杨德厚没有去追,而是坐在书房里,继续修订“规矩之书”。他意识到现行的体系还不够完善,因为它没有预料到家庭成员会“不遵守规则”这种情况。一个真正完美的系统,必须把“被破坏”这种情况也纳入系统的管控之中。

      他花了一整夜,写出了“规矩之书”的第三版。这一版的厚度达到了惊人的两百多页,内容涵盖了一个家庭运转的方方面面,大到婚丧嫁娶的流程规范,小到挤牙膏应该从尾部挤还是中间挤,全部事无巨细地列了出来。最可怕的是,这本书里还有一个极其复杂的“违规处理系统”,每一个违规行为都会被记录、分类、评级,然后触发相应的“校正程序”。

      第二天一早,杨德厚的老婆回来了,她本来是想再跟他好好谈谈的,但当她看到桌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第三版“规矩之书”时,她二话没说,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她临走前对杨德厚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已经和你的规矩结婚了,这日子我不过了。”

      杨小波也跟着他妈走了。临走时,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父亲伏案疾书的背影,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杨德厚没有挽留他们,他甚至没有抬头。他正在修订第四版。妻儿的离开在他看来,恰恰证明了“规矩之书”的必要性——正是因为之前的规矩不够完善,才会导致系统的崩溃。他必须写出一个更加完美、更加无懈可击的版本,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所有问题。

      从那天起,杨德厚彻底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辞去了学校的工作,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书房、卧室和厨房。他不再和任何人交流,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规矩之书”的修订上。他的修订永无止境,因为每当他写完一个新版本,总能在里面找到新的漏洞和不够精细的地方,于是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下一版。

      邻居们偶尔会透过窗户看到他的影子,一个枯瘦的身形伏在桌前,从早写到晚,从春天写到冬天。有人报了警,警察来敲过几次门,杨德厚开了门,表情平静,对答如流,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警察问了几个问题,确认他没有自残或伤人的倾向,也就走了。

      这样过了大约两年。一个冬天的早晨,一个送快递的小哥发现杨德厚家的门虚掩着,怎么敲都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杨德厚倒在他那张堆满稿纸的书桌前,已经没了气息。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面前摊着“规矩之书”的不知道第几版,那一页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后来他的妻儿回来处理后事,在书房里找到了整整十七个大纸箱,全部是“规矩之书”的各个版本,从最初薄薄的十几页到后来动辄上千页的煌煌巨著,累计字数超过了三百万。最完整的那个版本被杨德厚装订成册,锁在一个铁皮柜子里,封面上的书名从最初的“规矩之书”改成了另外四个字——“最后之规”。

      杨小波打开那个铁皮柜子,翻开“最后之规”的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规矩既成,万物归位。然规矩之上,尚需一规矩以规规矩本身。此无穷尽也。”

      外公在这篇记录的末尾写了一行批注:“杨德厚之事,余亲历亲见。其人聪慧过人,然执念入骨,终为规矩所噬。世间万事,过犹不及。规矩本为工具,若视之为目的,则工具反噬其人。可叹,可警。”

      我合上档案盒,心里沉甸甸的。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台灯的光圈之外,书房里影影绰绰,书架上的旧书像是无数个沉默的旁观者。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书架上剩下的那些档案盒,粗略数了数,大概有十来个,每一个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有的崭新,有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外公到底记录了多少个这样的故事?这些故事里写的又是些什么样的人?我伸手抽出第二个盒子,标签上写着“案例二”。

      这一次的故事,讲的是一种恐惧。

      外公在开头写道,他有一个旧友叫周济生,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各奔东西,但一直保持着通信。周济生这个人性格散漫,不爱拘束,大学时候就是个出了名的“差不多先生”,什么事情都是“差不多就行了”,从来不会较真。毕业后他进了一家事业单位,干的也是清闲差事,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后不是钓鱼就是下棋,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转折发生在他三十五岁那年。有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周济生路过一座天桥,桥上有个摆摊算命的老头,神神叨叨地拉住了他,非要给他算一卦。周济生觉得好玩,就坐下了。老头看了半天他的手相,又掐指算了许久,最后面色凝重地说了一句:“你这一生,注定一事无成。”

      周济生当时哈哈大笑,扔下十块钱就走了,觉得这老头水平太次,连句好听的吉祥话都不会说。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事无成”四个字。他开始回想自己的前半生——大学成绩中等,工作表现平庸,没有存款,没有成就,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爱好都没有,钓鱼钓不上来大鱼,下棋永远赢不了高手,什么都只是“差不多”。

      他忽然惊出一身冷汗。那个算命老头说的是对的。他这一生,确实一事无成。

      从那晚起,周济生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疯狂地寻找各种“成功的秘诀”,买了一大堆励志书籍,报了无数个培训班,从演讲口才到理财投资,从人脉管理到潜能开发,什么都学。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极其严格的“改造计划”,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六点读书,七点听成功学音频,八点出门上班,下班后还要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拓展人脉,晚上十一点才能睡觉。

      坚持了三个月,周济生瘦了十几斤,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是努力,就越是焦虑。每次参加培训班,看到别人比自己更成功、更优秀,他就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恐慌。他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开始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他老婆劝他别这么拼命,他反而冲老婆大吼:“你懂什么?你想让我一辈子一事无成吗?”

      最要命的是,不管他怎么努力,他依然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他报的投资理财班,同学们已经在讨论买第二套房了,他连首付都凑不齐;他参加的演讲俱乐部,别人口若悬河掌声不断,他上台就结巴;他拓展的所谓人脉,加了一堆微信好友,真正能说上话的没几个。每一次对比,都在加深他内心那个声音——“你果然一事无成”。

      这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里回响。他吃饭的时候会想,吃顿饭花了四十分钟,一事无成;他睡觉的时候会想,又睡了八个小时,一事无成;他甚至在上厕所的时候都会想,蹲在这里浪费时间,一事无成。“一事无成”这四个字变成了一个魔咒,牢牢地箍住了他的全部人生。

      他开始逃避。他不再去参加那些培训班了,也不再看励志书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摆脱这四个字。但逃避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那个声音依然在,而且因为没有了外界信息的干扰,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响亮。他试着用酒精来麻痹自己,每天晚上把自己灌得烂醉,这样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宿醉的头痛和铺天盖地的焦虑会一起袭来,比前一天更加猛烈。

      周济生就这样在焦虑和逃避之间反复横跳,整个人迅速地垮了下去。单位领导找他谈话,暗示他最近工作状态太差,再这样下去恐怕要考虑调岗。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说给他一段时间冷静冷静。朋友们也不怎么联系他了,因为他每次见面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反反复复地念叨“一事无成”,谁也受不了。

      最后压垮他的,是一张体检报告。

      单位组织的年度体检,他的各项指标都出了问题——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心律失常。医生看着报告,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你才多大年纪?这些指标怎么跟五六十岁的人似的?平时不注重身体可不行啊。”

      周济生拿着那张体检报告,站在医院门口,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把报告单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写下了自己这些年的“成就”——工作十五年,职位没升过,存款不到五位数,房子是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车子是一辆二手的夏利,妻子在跟他闹离婚,孩子见了他跟见了陌生人似的。他一条一条地写,越写越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就是一张白卷。

      然后他在最后一行重重地写下四个字——“一事无成”。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笑,嘴角咧得很大,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他把体检报告折好放进兜里,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城郊的那座山。

      那座山叫落雁山,不算高,但山林茂密,平时人迹罕至。周济生在山脚下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两个馒头,然后开始往上爬。他没有走修好的步道,而是钻进了一条荒废的小路,越走越深,越走越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子里开始起雾,能见度越来越低。但周济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机械地迈着步子,一直走到了后半夜。

      他最终停在了一处山坳里。四面都是密密匝匝的树木,头顶连一片天空都看不到,只有无尽的枝叶交错,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他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了。

      他是三天后被搜救队找到的。他老婆报了警,警察根据他手机最后发出的定位信号锁定了大致范围,花了整整三天才在密林深处找到了他。被发现的时候,周济生蜷缩在大树底下,浑身被蚊虫叮得没有一块好皮,嘴唇干裂出血,意识已经模糊了。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盯着前方,嘴里一直在反复嘟囔着什么。

      搜救队员凑近了听,才听清楚他说的是四个字——“一事无成”。

      他被送到医院抢救,身体上的伤很快痊愈了,但精神状态却彻底崩溃了。医生说他是重度焦虑伴随强迫性思维,需要长期治疗。他老婆把他接回了家,但发现他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不再焦虑了,也不再念叨“一事无成”了,因为他整个人都变得呆呆傻傻的,目光空洞,反应迟钝,就像灵魂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

      最离奇的事情发生在他回家后的第三天。那天他老婆出门买菜,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等她回来的时候,发现周济生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笔。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挤满了整张纸面。

      她凑近一看,所有的字都只有四个——整张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写了不下一千遍“一事无成”。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她吓得把纸抢过来撕掉,但第二天,周济生又找了一张新的纸,继续写。她把家里所有的纸和笔都藏起来,周济生就用手指在地板上写,在墙壁上写,在自己大腿上写。那些“一事无成”的痕迹,像某种顽固的苔藓,从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长出来,怎么都清除不干净。

      外公在故事的结尾记录了他最后一次去看望周济生的情形。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周济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的小桌上又铺着一张纸,他在写字。外公走过去,看到他这次写的不一样了——纸上只有四个大字,占了整整一张纸。

      那四个字是——“无成之事”。

      外公说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不知道周济生是无意中写反了,还是故意为之。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周济生的内心深处正在进行某种极其微妙的挣扎和重组。但不管怎样,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从那天起,外公再也没去看过他。三年后,周济生在老家的一个池塘边溺水身亡,死因不明,有说是意外,有说是自杀。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来,上面还是那四个字。

      这一次,写的是——“无成之事”。

      我放下档案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夜风灌进来,带着枣树叶子沙沙的响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路灯昏黄,把枣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像一只干瘦的手掌。

      我心里堵得慌。周济生的故事让我想起了很多事,关于自己的事。那些被裁员的挫败感,被分手的自我怀疑,被贴上“普通”标签的无力——某种程度上,我和周济生有什么区别呢?我们都在恐惧同一个东西,恐惧自己不够好,恐惧自己被世界判定为“一事无成”。只不过周济生被这种恐惧吞没了,而我,至少此刻还站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感受到夜风。

      我回头看了看书架上剩下的那些档案盒,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一口气把它们全部读完。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隐隐感觉到,外公记录这些故事,绝不是为了让读者一口气看完的。这些故事就像烈酒,需要慢慢喝,喝快了会醉,会伤身。

      不过今晚,我还想再看一个。

      我走到书架前,手指在那些档案盒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颜色最浅的盒子上,标签上写的是“案例三”。我抽出盒子,回到桌前坐下,打开了它。

      第三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年轻女人,叫唐小雨。外公在笔记里注明,这是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算起来应该叫表外甥女。唐小雨从小就有一个特点,让她在所有同龄人中显得格外扎眼——她记忆力极其强悍。那种强悍不是普通的“记性好”,而是接近一种病理级别的超常记忆。她能够过目不忘,任何文字信息只要看过一遍,就像刻进了脑子里一样,随时可以完整复述出来。读书的时候,别人需要花几天背诵的课文,她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考试的时候,别人绞尽脑汁回忆知识点,她就像是直接在脑子里翻课本,连页码和段落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这种能力让她从小学一路碾压到大学,永远是第一名,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高考的时候,她以全省文科第三名的成绩考进了北京一所顶尖大学,整个家族都轰动了,亲戚们奔走相告,说唐家出了个天才。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个“天才”身上。

      唐小雨到了大学之后,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超强记忆力,在顶级学府的精英群体中,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优势。她的同学里,有过目不忘的人不止她一个,甚至有人比她记得更快、更准。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学的学习方式和高中有本质区别,不再是单纯的记忆和复述,而是需要理解、分析、创造。记忆只是基础中的基础,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思考的深度和广度。

      唐小雨第一次感受到了挫败。她发现自己在课堂上引用的观点,同学们早在各种学术论文里读过了;她以为自己记住的“海量知识”,在真正博学的人面前,不过是一点皮毛。更让她难受的是,有一次她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同系的师兄,两人聊天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复述了一段某位学者的理论,师兄听完笑了笑,说:“你记得很准,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认为吗?他的理论前提是什么?他的论证过程有没有漏洞?你只是记住了结论,但你没有理解。”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她最脆弱的地方。她从那天起,疯狂地开始“理解”。她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地读各种学术著作,一边读一边做笔记,试图把每一个知识点都“理解”透彻。但她很快发现,理解比记忆难太多了,记忆是线性的、确定的、可以量化的,而理解是网状的、模糊的、没有尽头的。她越想理解,就越发现自己不理解的东西越多,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这种认知上的焦虑,在她读研期间达到了顶峰。她的导师是一位非常严格的学者,每次开组会都会逼着她追问“为什么”,一层一层地问,一直问到她哑口无言为止。唐小雨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逼问过,她过去的光环在这些追问面前碎得渣都不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聪明,以前的那些成绩不过是因为超常记忆力带来的假象,一旦需要真正的智力,她就原形毕露了。

      这种自我怀疑像一株有毒的藤蔓,从她的心底开始蔓延,缠绕住她所有的自信和骄傲。她变得沉默寡言,不敢在学术讨论中发表任何观点,因为她总觉得自己的观点“不够深刻”“不够原创”,说出来只会被人嘲笑。她的导师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找她谈了几次话,鼓励她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但她根本听不进去。

      转折点出现在她研二那年。她无意中在学校的论坛上看到一篇文章,标题很耸动,大意是说人类的大脑本质上只是一个存储设备,所谓的“思考”不过是存储信息的排列组合,并不存在真正的“创造力”。这篇文章引用了大量脑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论证非常严密,逻辑也相当自洽。

      唐小雨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如果这篇文章说的是真的,那么她过去的认知焦虑就完全是多余的——根本不存在什么“深刻的理解”和“原创的思考”,一切都只是信息存储和检索的效率问题。而她恰恰拥有最高效的信息存储和检索能力,她才是真正站在认知金字塔顶端的人。

      这个想法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治愈了她所有的焦虑。唐小雨从此变了一个人,她不再纠结于“理解”,而是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记忆”上。她疯狂地吸纳一切可以吸纳的信息——学术论文、新闻报道、统计数据、名人名言、冷门知识,什么都记,不分领域,不分深浅。她的记忆力在这段时间里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达到了近乎恐怖的程度,她可以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完整复述一本三百页的学术著作,一字不差。

      她开始在各种场合展示这种能力,课堂讨论、学术会议、社交聚会,随时随地,只要有人提到某个话题,她就能立刻接上话,噼里啪啦地倒出一大堆相关的信息,精确到出处、页码和年份。起初,这种表现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少惊叹和掌声,但很快,人们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正常人的对话模式,而更像是一台机器在输出数据——语速极快,几乎没有停顿,信息密度极高,但没有任何个人观点和情感色彩。她就像一个永远在播放的广播电台,频道只有一个,内容只有一种。

      她的导师最先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有一次组会,导师提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让大家各抒己见。轮到唐小雨的时候,她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把她脑子里所有与这个问题相关的信息全部倾倒了出来,从古希腊哲学到现代脑科学,从东方智慧到西方理论,密密麻麻,毫无遗漏。她说完了之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导师,像在等待验收。

      导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唐小雨,我问的是你的看法,不是让你做文献综述。”

      唐小雨愣了几秒钟,然后脱口而出:“我的看法就是这些。”

      “这些不是看法,”导师的声音很沉,“这些是数据。看法需要你从数据中提炼出属于你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把数据原封不动地扔给我。”

      唐小雨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属于她自己的话来。她的脑子里储存了海量的信息,但当她需要从这些信息中生出一个属于自己的观点时,她的大脑就像死机了一样,一片空白。那些信息密密麻麻地挤在她的意识里,像无数个封闭的房间,每个房间都装满了东西,但房间与房间之间没有任何通道,没有任何联系。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已经不会思考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她跌跌撞撞地冲出会议室,跑回宿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发疯似的翻出纸和笔,想写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她自己想的,不是从别处记来的。但她握着笔坐了两个小时,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她的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但没有一个是她自己的声音。

      从那天起,唐小雨彻底崩溃了。她发现自己的超强记忆力已经完全失控,就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往她的意识里灌水。她走在路上,看到任何一样东西,脑子里就会自动弹出大量与之相关的信息,根本不受控制。看到一棵树,脑子里就跳出树的科属种、生长习性、地理分布、木材用途、相关诗词典故;看到一个人,就跳出这个人的姓名、身份、背景、她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信息。所有的信息同时涌出来,嘈杂得像一个万人体育场,她无法过滤、无法排序、无法整理,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的轰炸。

      她的睡眠彻底完蛋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安静下来,而是变得更加喧嚣,所有的信息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她的意识里挤,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狂欢。她开始大把大把地吃安眠药,但药物只是让她的身体沉睡,脑子里的声音依然在响,甚至因为身体不能动了,那些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狰狞。

      外公去看她的时候,唐小雨已经休学半年了。她住在一个小出租屋里,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因为外界的一切视觉刺激都会触发她的信息洪流。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目光涣散,不时会突然停下来,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外公在笔记里详细记录了那次见面的情形。唐小雨对他说了一句话,让他至今想起来都不寒而栗。她凑到外公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舅舅,你知道吗,我最近发现了一个事情。”外公问她什么事,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外公觉得后背发凉。她说:“我发现自己读过的所有书里,没有一句话是作者真正原创的。每一个句子,每一个词,都可以在更早的文献里找到出处。人类所谓的思想,不过是把前人说过的话重新排列组合而已,从来就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既然这样,那我记住所有的话,就等于掌握了人类全部的思想,对不对?”

      外公没有回答她。他知道,任何回答都是徒劳的。唐小雨已经钻进了一个她自己构建的逻辑闭环里,这个闭环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破绽,因为它本身就是用海量的、精确无误的信息堆砌而成的。你用逻辑去攻击它,它会用更多的逻辑来反击;你用事实去反驳它,它会用更精确的事实来碾压你。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信息的黑洞,任何进入她引力范围的东西,都会被吞噬、拆解、归档,然后变成她那个理论的一部分。

      外公在记录的最后写道:“我走的时候,唐小雨送我到门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明,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喘了一口气。她问我:‘舅舅,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是。’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还有救吗?’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我不说话,就把手松开了,退后一步,对我摆了摆手,说:‘算了,你走吧。’”

      “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从前的唐小雨,那个聪明、骄傲、眼神明亮的女孩。但她只是浮上来那么一瞬,就又沉了下去。我关上门的时候,听到她在屋里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清了。她说的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所有答案都已经被写过了,那我还活着干什么?’”

      外公在最后加了一行批注:“唐小雨之事,吾痛彻心扉。记忆乃认知之工具,非认知本身。将工具视为目的,则人之为人最珍贵者——思考与创造之能力——必遭反噬。然世间多少教育,皆在培养记忆之机器而非思考之头脑?此非一人之悲,实乃时代之病。”

      我缓缓合上档案盒,手指在纸盒边缘上摩挲了很久。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枣树的枝条刮过瓦片,发出干燥的摩擦声。我看看手机,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但我一点困意都没有。外公的这三个故事像三颗不同口味的药丸,在我胃里慢慢化开,苦的、涩的、辣的,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站起来,重新审视这间书房。书架上的档案盒还有七八个,整齐地排列着,像一队沉默的士兵。我不知道它们里面装的又是什么样的人生,但光凭今晚读到的这三个,我已经隐隐感觉到外公在做的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他在记录一种病。不是身体的病,甚至不完全是心理的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人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的病。杨德厚病在规矩,周济生病在恐惧,唐小雨病在记忆。他们都抓住了某一样东西,以为那是救命的绳索,结果却发现那是一根通电的电线。

      我关上灯,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黑漆漆的,老房子的木质地板在我脚下嘎吱作响。我摸回卧室,躺在铺着竹席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虫鸣,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回到这座老房子,想起了裁员那天人事经理客气而冰冷的笑容,想起女朋友分手时那句“你太普通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和杨德厚、周济生、唐小雨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我抓住的东西不叫规矩、不叫成功、不叫记忆,而是叫“普通”。我拼命想证明自己不普通,结果越证明越觉得自己普通,越普通就越焦虑,越焦虑就越想证明——这不就是同一个死循环吗?

      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樟脑丸味道的枕头里。

      明天,再去书房看第四个盒子吧。

      不,还是先把前三个消化完再说。外公说得对,这东西不能一口气读太多,会醉,会伤身。

      夜还很长,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排整齐的档案盒。盒子安静地立在书架上,盒脊上的标签在黑暗中微微泛白,像一排不动声色的眼睛。

      【执念之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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