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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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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在二十九岁那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他辞掉了北京一家知名声学科技公司的研发工程师职位,在城西一条连共享单车都不太愿意骑进去的老巷子里,开了一间工作室。工作室的招牌是一块手工打磨的黄铜板,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留声”。
没有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巷子里的邻居猜了半个月,有说修耳机的,有说录歌的,有说做配音的。林照从不解释。他只是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拉开卷帘门,把门口那盆从出租屋阳台搬来的绿萝浇一遍水,然后坐在工作台前,戴上监听耳机,开始一天的工作。
工作台上摆着一套他花了三个月亲手调试的音频设备。麦克风是德国产的电容麦,声卡是日本的,耳机是奥地利的,但这些都不是他最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是一台他自己改装的录音机——一台老式开盘机,生产于1973年,他在旧货市场淘到的时候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他花了整整两个月把它拆开、清洗、重新绕线圈、换电容,最后装进一个手工打造的黑胡桃木外壳里,接上一对西电的古董输出变压器。这台机器的录音频响范围远超普通数字设备,能把声音里最细微的泛音也忠实地记录下来,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数字设备永远无法模拟的温暖质感。
他的客户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林照从不打广告,他只在几个音频发烧友论坛上发过一篇帖子,标题是“你想要保存什么样的声音”。帖子写得极其简洁,以至于大多数人以为他是个卖二手音响的。但总有一些人,在深夜失眠刷论坛的时候,被这个标题触动,然后私信他,问他还接不接录音委托。
老周是其中一个。
那天下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开了工作室的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进门之后先把袋子放在桌上,才局促地坐下来。林照给他倒了杯水,老人没喝,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好一阵。
“师傅,我听说你能录声音。”老周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林照,眼睛盯着桌上那个开盘机。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
“能录。您想录什么?”
“我想录……我老伴说话的声音。”老周说,“她三年前走了。手机里还有几段视频,但都是过年的时候拍的,里头全是鞭炮声,她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我每天晚上都想听听她说话,但我快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样的声音了。”
老周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段视频递给林照。林照接过来看,视频里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饭桌前包饺子,笑着朝镜头摆手,嘴在动,但声音被背景里炸开的鞭炮声盖得严严实实。他点了几次暂停,反复拖进度条,从鞭炮的间隙里只抓到几个破碎的字——“馅……多了……你这……”
“就这些了。”老周说,“我找了七八家录音棚,都说录不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她的声音从鞭炮声里摘出来?”
林照把视频导入工作电脑,对着频谱分析界面逐帧剥离鞭炮的宽频带爆炸波形,再根据老太太说话时声带的基频和共振峰特征将残留的音节重新拼接。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他只拼出五个字——“馅”“多了”“你”“怎么”“回来”。
他把这五个字放给老周听。老周听完之后没有哭,只是把那只手机贴在耳朵上,一遍又一遍地按重播键。播放到第六遍时他忽然站起来,朝林照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他说,“这下我有她的声音了。每天听听这五个字,睡觉都踏实。”
老周是第一个委托人,但不是最后一个。
林照渐渐发现,这个城市里有太多人想要保存一些声音。那些声音在别人听来毫无价值,既不适合发短视频,也凑不成一部完整的音频作品。它们常常只是几个字、半声咳嗽、一句含糊不清的呢喃。但它经不起忘记——就像老周说的,他快想不起来老伴是什么样的声音了。
林照把这些委托分成两大类。一类是“已失之声”——委托人想保存的声音已经快听不清了,要么藏在噪音里,要么来自一段仅有的老视频,要么来自一盘放了太久掉粉的录音带。他的工作是从噪音的缝隙里把那些濒临消亡的声音抢救出来,哪怕只能抢救出几个字。另一类是“将逝之声”——声音还在,但说话的人快要走了。临终病房里的老人,晚期病人,还有那些因各种原因即将失去说话能力的人。林照在接这一类委托时,总是把自己的开盘机搬进病房,对着床头支起麦克风。
他有一个长期合作的供应商,叫沈槐,专门给他供开盘带。沈槐的铺子开在东四的一条胡同里,门口没有招牌,只在窗台上放了一台老式收音机,终日放着咿咿呀呀的戏。他这人脾气古怪,不卖数字设备,只卖模拟时代的旧货。林照第一次去买开盘带,他让人从柜台底下搬出三箱,全是八十年代的老库存,磁带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林照问他多少钱一箱,他伸出两根手指。林照说两万?他说,两包烟。林照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买一盘,不为了占便宜,纯粹是想跟沈槐聊聊那些已经没人记得的声音设备。沈槐告诉他,开盘带这东西现在全世界只有一两家厂还在生产,但声音最好的永远是老货——以前的磁带涂的是二氧化铬,高频响应好,现在的新货涂的都是便宜的铁氧体,录出来的声音薄得像纸。
“就像人的记忆一样,”沈槐把一盘刚拆封的开盘带放上他的老式唱机,盘带缓缓转起来,“数字的存得久,但没温度。模拟的存不久,但听一次就是真的。”
林照录过各种各样的声音。
他录过一个孩子刚学会叫“爸爸”的声音。委托人是孩子的父亲,三十出头,在送外卖,皮肤晒得黝黑,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他说孩子一岁半了,刚学会叫爸爸,他每天骑着电动车送外卖,没时间陪孩子,怕以后听不到了。林照把麦克风架在那孩子面前时,孩子咬着手指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忽然咯咯笑起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那声“爸爸”通过电容麦收进去,再经过开盘机放大,每一个泛音都被完整保留下来。林照在耳机里听到的是一个声音清脆得近乎透明的孩子,带着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的信任。他把这段录音交给委托人时,那个外卖小哥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戴着耳机听了一遍,听完之后摘下耳机,红着眼眶问了林照一句话——“师傅,你说这声音能保存多久?”林照说,模拟录音,保存得当的话,三四十年没问题。外卖小哥点了点头说够了,那时候我儿子都比我大了,可以让他放给他儿子听。
他录过一个老太太唱的地方戏。老太太住在一栋即将拆迁的老式居民楼里,林照到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最好的那件绛紫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客厅正中间那把藤椅上,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这一刻。她说她年轻时是县剧团的台柱子,唱了一辈子戏,后来剧团解散了,她进了纺织厂,再后来纺织厂也倒闭了,她的戏就再也没有人听过。林照把麦克风架在客厅中央,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支亮闪闪的麦克风唱了一段《锁麟囊》。他听着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愣住了。老太太平时说话的嗓音沙哑粗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一开腔唱戏,音色完全变了——明亮、圆润、每一个转音都带着几十年前那座县剧团小舞台上的回声。她的气息依然稳得惊人,高音部分毫不费力。林照听完之后问了一句:“您年轻时最想在哪里唱戏?”老太太想了想,说:“北京长安大戏院。但没去成。”林照在硬盘里把那天的录音文件命名为“长安大戏院”。
他录过一个中年人养的鹦鹉。那只鹦鹉是他母亲生前养的,母亲去世后鹦鹉一直跟着他。鹦鹉已经活了二十多年,羽毛掉了大半,但嘴里还留着老太太生前教它的两句话——“我吃过了”和“别等我”。中年人说他以前觉得鹦鹉吵,恨不得把它送人。现在母亲走了,他每天回家推开门,听到鹦鹉在阳台上说“我吃过了”,就觉得这个家还没有完全空掉。他怕有一天鹦鹉也不说了。林照那天下午在那只鹦鹉的笼子前架好麦克风,从两点等到六点,鹦鹉一直把头埋在翅膀里睡觉。中年人在旁边急得又是敲笼子又是喂瓜子,鹦鹉理都不理。后来林照准备收设备走人的时候,那只鹦鹉忽然从翅膀里伸出头来,用老太太略带沙哑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我吃过了,别等我。”林照按下录音键的时候,中年人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随着录的声音越来越多,林照的架子上积累了上百盘开盘带。每一盘的开盘带上都贴着标签,标注日期、委托人和声音内容。有些声音的委托人已经过世了,但他们的声音还在这台老式开盘机的磁带上安安静静地活着。林照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他要办一场声音展览。不是那种把音频文件上传到网页上让人点开听的数字展览,而是一场只能现场听的、模拟的声音展览。他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小电影院里找到了场地,影院已经停业十几年,座椅破旧,银幕上落满了灰,但空间结构还在。他花了将近两个月重新布置,把座椅重新排布,把银幕位置换成了一整面音响墙——十几对古董音箱组成阵列,全部用线材连接回一台开盘机,开盘带里存放着历次委托的录音备份。每个观众座椅旁的扶手上放置着一副老式头戴耳机,耳机线裹着深棕色的编织棉布,接口全部是模拟制式。
展览定名叫“声声不息”。开幕那天,他在影院门口放了一块小黑板,上面贴了一张纸条,用钢笔写着——“这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每个声音背后,都是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但他们还在说话。请安静地听。”
票价一毛钱。只收现金。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多。有的是委托人带着家人来的,有的是看了朋友圈的自发传播来的,还有一些是纯粹好奇——他们想知道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的声音听起来到底是什么样。
开展首日,林照在放映厅里播放的第一段录音是一个母亲给孩子唱的摇篮曲。母亲的声带因化疗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但她的气息还是稳的,每一个音准都把握着,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首歌刻进孩子的耳朵里。录音结束时母亲停下了,录音里只剩下心跳监护仪的滴声。电影院最后一排有人轻声问旁边的人——“这个妈妈还在吗?”没有人回答。
展览的第三天,来了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他进了大厅,对着那面音响墙看了一会儿。林照注意到他的眼睛上蒙着纱布,在入口处和一个陪着他的护工说了几句话,护工扶着他走到座椅区。他落座后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把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准备听什么。林照把耳机递给他,他接过来戴上。耳机里播放的是一段鼓声——雄浑、密集、带着黄土高原上才有的粗粝质感,每一锤都落在鼓面正中央,鼓皮的回音从几十年前一路穿过老电影院的座位,震得老式沙发座垫微微发颤。
老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摘下了眼罩。林照看到了他凹陷的眼窝和紧闭的眼皮——那不是纱布,那是彻底干瘪的、永远无法睁开的眼睑。
老人把脸转向林照。他说他是河南人,年轻时在开封一个鼓乐班子里打鼓。二十年前他彻底失明,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自己曾经打过的鼓声。他说他认识音箱里那个鼓手,是他以前的搭档,他认得鼓面的张力。他今天是被亲戚推着出来散散心的,走到电影院门口听到鼓声,以为里面有人在开锣,摸进来才知道是录音。他问林照能不能再播一遍,林照把开盘带倒回去从头播放。老人闭上眼睛,瞎了二十年的眼眶里滚下两行泪。
展览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人渐渐多到需要在门口排队。最让林照印象深刻的是一对情侣——不,不是情侣。男的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一个棕色的骨灰盒。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戴着耳机安静地听着。耳机里播放的是一段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背景里有海鸥在叫,有女人在笑。女人笑的时候,男人把骨灰盒往前推了推,像是在让她听得更清楚一些。林照站在放映厅侧门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广告文案经验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他不能用任何标准去量化这盒骨灰在听见海浪时的价值。他只知道那些被录下来的笑声里,每一个音节都会在这间废弃的老影院里被重新唤醒一次。
展期临近结束的一天,林照在工作室整理录音文件,从硬盘备份里翻出了一段录音——是他自己三年前录的。那时候他还在北京上班,周末回老家看奶奶,奶奶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剥花生,他跟奶奶说,奶,你唱首歌吧。奶奶说老了唱不动了,他软磨硬泡,奶奶就唱了几句——是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那天他用手机录了下来。后来奶奶走了,他把录音文件拷进电脑里,文件夹名叫“奶奶”。再后来他换了电脑,换了硬盘,那个文件夹被埋在无数个工作文件下面,很久很久没有再打开过。
他按下播放键。奶奶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细微噪音,带着那年夏天院子里的蝉鸣。她唱得很轻,中间忘了一句词,停顿了几秒,然后自己笑了,说“记不得了,记不得了”。林照坐在工作台前反复听着这几句,想起小时候她每次切西瓜都会把最中间那块最甜的留给他,他吃完之后她笑眯眯地问他甜不甜,然后自己拿起旁边一块最小的慢慢嚼。他忽然意识到,他做了这么多别人的声音,却从来没有好好听过一次自己奶奶的声音。他把这段录音导出来,刻进一盘开盘带,然后在磁带上贴了一张标签——“奶奶,三年前。院里石榴树下。”
他把这盘开盘带放上开盘机,按下播放键。磁带缓缓转动,奶奶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响起来,和窗外的蝉鸣轻轻重叠。
【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