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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二十一 ...

  •   二十一、凋零的美

      “看这个。”殷佬已经走到健身器材区和田径场交界处的一段空地,镂空地砖的缝隙里杂草重生,这里很少有人来。他们站在校园院墙前的杂草里,殷佬指着被藤蔓和满墙爬山虎遮掩的墙壁,道:“你看得到吗?”
      “?”申漾走过去,小心的把藤蔓左右推开,愣愣的看着靠墙的亭台上巨大古钟。
      常年被绿植覆盖的亭台上尽是植被附着的痕迹,它和X大的院墙一样高,顶部已经没了尖儿,底部已经下陷,申漾看不出这亭台的年份,也看不出它矮了多少。
      亭台中央悬挂着一口比他还高一点的古钟,那钟很旧,经常被植物攀爬的地方甚至已经起了锈,他认不出钟的材质,也认不出它的年份。只知道一定是个历史悠久的古物。
      难怪他远看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植物有些古怪,原来藤蔓下掩藏着这么个大家伙!
      “这是什么?”
      “看到了?”
      “一口钟。”
      “嗯。”殷佬颔首,面带笑意,道:“检查一下,这钟齐全吗?”
      “好。”申漾围着那巨大的古钟转了又转,时间太久了,早几年的地壳运动使得亭台紧挨着院墙,申漾得弯着腰,从缝隙里钻过去,才能检查背面。亭台上青苔很厚,钟面也很脏,不过很齐全,这口古钟很健康。
      “齐全。”申漾走回殷佬身边,好奇道:“您看得到吗?”
      “原来看得到,后来看不到了。”殷佬说。见申漾惊讶,殷佬笑,坦然道:“当见得见,缘去缘灭。”
      “是!”申漾肃然起敬,躬身长揖。
      怎样的淡然,才说得出如此豁达的话,才能坦然面对眼睁睁的失去!
      “当见得见,缘去缘灭”,答应在殷宁加班期间抽空来看望老爷子后,申漾第一次来拜访时,老爷子就这么宽宥他,让他不要太执念。
      短短一句话,这些日子以来,和殷佬相处的点点尽数归来,申漾满心敬佩,只有这样的折服才能表达他此刻激荡的心绪。

      “起来吧,”殷佬双手扶起申漾,让他站好,道:“你看好。”
      殷佬说着,让申漾退开几步,自己冲着古钟的方向,脚踩八卦,缓缓运气,忽的双手合抱,向着古钟方向齐推。
      “嗡——”
      殷佬原地再画八卦,带起衣袂翩飞,袖袍横舞。
      “嗡——”
      反向又画一个八卦,殷佬双手在胸前交叉,由内向外推出第三掌。
      “嗡——”

      “嗡——”悠长的钟声回荡在X大古朴的校园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幻听。
      “嗡——”第二声响起,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幻听,校园里真的响起了钟声。
      殷宁从会议中抬头,做了个暂停手势,不等旁人应答,他丢下与会的校领导,转身跑了。
      “嗡——”第三声钟响更显绵长,忽然有种亘古不变的悠久感,就像……它已经这样“嗡”了几千年一样。
      骆骁刚下车,站在X大门口,四处寻找钟声传来的方向。
      可钟声没有再响起,就像刚才那三声震撼的嗡声,只是所有人的幻觉一样。

      殷佬脱力,险些摔倒。
      申漾快一步扶住他。
      “太久没有打了。”殷佬道:“我一度以为它不见了。原来不见的是我。”
      申漾抬手轻轻在殷佬背后顺扶,握着他的手腕探脉,发现只是因为突然动气,乱了气息后,在老爷子背后顺气的手多了些力度,待他好些了,好奇道:“这是……?”
      “混沌。”殷佬道,果然看到申漾一头雾水的样子,他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你们看到的那个像太极又不是太极的,是混沌之眼。”
      “!!!!!”申漾目瞪口呆!
      “我带佛弥来过很多次,刚刚那套掌法也是在这里教的,可是……”殷佬说着,讪讪一笑,可是什么呢?没什么好可是的。
      “他看不到,也打不响,”申漾揣测道:“您看不到以后,就打不响了?”
      “是的。”殷佬颔首,满眼欣赏的看着申漾,拉着申漾的手,道:“我们的老祖宗也是个大夫。”
      “!!!!!”
      “你不要有压力。”殷佬拍了拍申漾,让他放松,又道:“因为看不到也打不响,所以一些仪式一直没能完成。今日三鸣,改弦更张。我终于可以正式退位了。”
      “我——”
      殷佬摆手,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了,语重心长道:“这套掌法我教了佛弥,也教了你。无论响不响,他都是继承人。可这掌法,这钟声,也得传下去。这事我会跟他说清楚,等将来他收了徒,你记得教给那孩子,要是依旧看不到……”
      说着,殷佬忽然默了,要是依旧看不到,能怎么办呢?
      所谓传承,不就是——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罢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殷佬喟叹道:“要是看得到,你教他,让他从第七声打起,完成一个轮回。要是看不到就算了,这也是缘分,我不强求。”
      “是……”申漾应得颤颤巍巍,惶恐不已,老爷子这番话,说得太像交代后事了,可他分明把过脉,知道老爷子的身体很健康。
      他不敢应,也不敢不应。

      “父亲!”殷宁踏踏跑来,远远看申漾扶着老爷子,吓了一跳,加速跑来。
      “我没事。”老爷子已经缓过劲儿,不肯让申漾扶着了,小声说了句“别告诉他”,转而点着满头大汗的殷宁,嗤道:“还是这么不稳重!”
      “我!”殷宁都快急死了!
      “行了!”殷佬打住殷宁未说出口的话,又看申漾,道:“小漾,你打给我看看。”
      “好。”这是要检验他学得如何,申漾应声,和殷佬换了个位置,站在他先前站着的位置上,像他一样脚踩八卦,丹田运气,感受到体内那口凝聚的气息后,双手抱合推出。
      “嗡……”
      底气明显不足,申漾脸红。殷佬却笑笑的看着他,似乎他做的很好。
      申漾得了鼓励,再接再厉,原地旋转卯足气息,推出第二掌。
      “嗡——”
      比刚刚好一点了。
      “很好,”殷佬夸赞,道:“再来一下。”
      “哦。”申漾应答,再次运气,推出第三掌。
      “嗡——”
      殷宁瞠目结舌,居然这么快!
      不对,殷宁目瞪口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为什么申漾对着一堵空墙能打出钟声啊?!
      “好,好,你来。”殷佬却不管殷宁的不解,连连点头伸手拉住申漾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说:“今日六鸣,旧调重弹。老爷子倚老卖老,欺负你是个好孩子。有什么怨气你冲老爷子来,但是,将来佛弥那小子要是有什么事,你得帮衬着。”
      “!”申漾恍然明白了什么,老爷子鸣的那三声是卸任,他鸣的这三声护航,新任应当再鸣三声的,这才是一个完整的轮回。
      原来是这个意思,老爷子刚才所说,如果佛弥的徒弟看得到,从第七声开始打,即让那个“徒弟”弥补佛弥缺失的这三声就任,三声卸任,并自己承担守护和就任。
      而佛弥这一任,由他守护,守护混沌,也守护佛弥。
      至于将来,倘若佛弥的徒弟依旧看不到,老爷子的意思是,缘去缘灭。
      “!!”殷宁已经傻了,他们在说什么?他左看右看,很怀疑自己的脑子还能不能用!

      “他看不到,也打不响。”说起这事,殷佬不无遗憾,可徒弟已经选了,佛弥不差,两口子都是好孩子。他不后悔收了佛弥并选定他接自己的衣钵,可这份责任对于佛弥来说,太困难了。
      有什么比看不见也听不见却还得守护更难呢?
      殷佬喟叹道:“所以我得给他找个帮手,我必须护他。你不怨我吧?”
      不怨吧?
      怨吗?
      “哪儿的话,”申漾摇头,他不怨,转身走到院墙边,用被掀开的藤蔓重新盖住亭台古钟,仔仔细细的整理好这一层绿植伪装,让人看不出被挪动的痕迹后,他转身看殷佬,道:“跟您学了那么多,是该为您做些什么。”
      他不怨,因为他看得到,打得响。
      也许除了殷佬外,只有他一个人打得响这口古钟,也许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这口古钟了。
      申漾道:“这是我应该的。”
      既然如此,这就是他的责任。
      “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殷佬欣慰的笑着,点着左右二人,三人一起走上已经没有树荫的红豆杉下。
      三人所过之处,旧的衫叶扑簌簌落下,虽然没有风,却叶叶翩飞,就像殷佬时常甩起的大袖。片片衫叶缠绵相依,纠葛不断,似是不舍分离,如泣如诉,却终究落下。
      这不是凋零,这是回归,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衫叶回大地,人……
      殷佬似有所感,忽然驻步,回头望向漫天翻飞的红豆杉叶,忽然觉得很美。
      “凋零的美,震撼得悲壮。”他失神的望着已经走过的路。
      “!”殷宁的心差点从口中蹦出来。他以为他会失去父亲。
      “新生的芽,润物于无声。”申漾拉着殷佬的手,微微用力唤他回神。
      “我们回家。”见殷佬看向自己,目光再次凝聚,申漾松了口气,托着老爷子的手带着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殷宁大气都不赶出,心惊胆战的偷偷瞄申漾,后者一脸笑意如常。及至走到职工楼下,殷佬忽然又停下脚步,握着托着自己的那双手,看着那个人。
      殷佬:“……”
      殷宁:“??”
      “您怎么没收自己儿子啊?”申漾若无其事,避而不谈刚才的事,俏皮的笑了一下,语气上带了些撒娇意味,道:“殷宁也很好。”
      “????”好吗?殷宁顶着问号山,都不会笑了,这样好吗?现在说这个真的可以吗?
      虽然他也想知道。
      “他静不下心来做这事!”殷佬嗤笑,道:“我观察过这小子,他不适合干这一行。你在现在的位置,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最后一句是冲殷宁说的。
      “?”
      “自己动脑子。”殷佬不再解释,回到自己的住处后,挥手让二人离开,见殷宁还依依不舍,道:“我没事了。你们去吧。”
      “是。”申漾躬身一礼,背着自己的背包和出诊箱,和老爷子告别,拉着殷宁走了。
      “刚刚——”
      “没事,已经没事了。”申漾安慰道,可殷宁还是急,到底是他父亲!申漾快速道:“一时间的迷茫而已,突然卸了责任,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殷宁瞠目结舌,问:“那你说的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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