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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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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这是父母
这多少有些欺金成年轻海归,远离故土的意思。可特色言论是风土人情,是当地人都熟知的传统,这些都是绝对不能真的算做“欺负”的措辞。
金成连吃了两次风俗特色的亏后,有些仓皇,言辞精准度也大不如前。可她只能哑巴吃黄连,虽然后续她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被欺负了,却不能跟对方硬碰硬。
很快,连申漾这些外行都看出金成的状态不对了,旁听席上议论声渐起。
幸亏金成尚算清醒,提出合理的中庭休息。
她急需要调整状态。
“她怎么了?”旁听席上议论纷纷,一时间所有人都忧心忡忡。
韩斐离席,他担心他这学生,要去看看她。韩斐一动,费涵立即跟着他走了。
“小漾儿……”殷宁也很担心,他侧首打算跟申漾交流一下心中所想,却发现申漾正全神贯注的跟那个“朋友”说话,怪了,这人到底是谁啊?!难道这年头流行抢朋友吗?这才几天不见,居然又有人来抢他的朋友!
过分!
那二人说了几句话,相继站起来,也朝外走去。
“????”殷宁一头雾水,看向另一边的席小东,问道:“小学长,那人你认识吗?除了我们,小漾儿居然还有别的朋友?”
“你不认识他?”席小东古怪的看着殷宁,摇头道:“那我也不认识。”
“…………”这是什么话!殷宁无语,又看白平云,问:“学长呢?”
“小漾儿在干什么?”白平云提了一句。
“!!!!!!!!”殷宁恍然大悟,申漾在干什么?他在张正义身边,帮张正义调养身体啊!这是王平说的,也是王平把他送到张正义身边的!
殷宁后知后觉,虽然张正义用申漾那副大框眼镜挡了半张脸,可一些本质的东西变不了!那个高深莫测的神秘人就是张正义!
怪不得小学长肯坐在他身边呢!
他直呼:“他胆子真大!”
他们竟然就这样出来了!他居然就这样带张正义出来了!殷宁暗道就算申漾不怕张泽皓和陈皓清说他乱来,也不怕王平骂人吗?想到挨骂的事,殷宁打了个哆嗦,自己尚且差点被骂抑郁,申漾能受的了吗?
虽然申漾个儿高,可他的心思,精致得像他那双下的任何一台手术,过于细腻。他还有些少女心,粉嘟嘟软乎乎的根本受不得创伤,殷宁直觉他要是被王平骂了,就算不哭,大概也会绝交吧!想着这样的场景,殷宁猛摇头,越发坚定了必须再次认真对王平强调一次的信念,他一定要说服她:申漾是搞技术的斯文人,他有他的骄傲与尊严,绝对不能骂,连重话都不能说一句!
“你不是没认出来吗?”席小东意有所指道,示意张正义的变装还是有用的。他吸着手中的奶盒子,奶已经喝完了,空盒子被他抽得噗噗直响。
“别玩了,”席小东抽得殷宁脑壳疼,他烦躁道:“我跟他又不熟。”虽然他知道张正义,见过张正义,他们在同一个群里,可他就没有正经认识过张正义,他们连招呼都没有打过!不像他们,同期同班还同寝室!
“小学长你就不担心吗?”
“不担心啊!”
“为什么?”殷宁恨不得直说他什么都不懂,真好!
“他都去了,我还担心什么?”
“……”
“哈哈哈哈哈!”白平云张着嘴干笑,看起来像个怪物。
“…………”殷宁无语,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肯定把脑子落在家里了,出门不利!否则怎么会连席小东都想得明白得道理,他却愣是没想通?!
可张正义去了又能怎样呢?难道还能扭转局势,让金成反败为胜,再战先锋?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再次开庭前,离席的四个人都回归原位。谁都看不出他们去了哪里,做过些什么,四人都依旧精神抖擞的看着在庭中辩护的金成。
殷宁问申漾他们去干什么了,申漾只摇头示意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负责把张正义带到金成的休息室,去的时候,韩斐正给哭啼啼的金成递纸巾,费涵面无表情得在一旁发呆,而后张正义就跟金成说话。他们三人都被要求回避了,所以张正义和金成说了什么他并不知情。
申漾又问张正义:“你跟金成说什么了?”
张正义却点了点他腕上的手表,示意自己该吃药了。
“……”
再次开庭后,金成像是忽然开挂,一改上半场后期的唯唯诺诺,下半场一开庭她就直奔主题,思路清晰明白,几个问题直击要害,惹得对方律师和法官都无言以对,很快,她再次夺回言语的节奏。
这一波连连发问比刚开始时还彪悍!!
她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申漾好奇得很!金成虽然年轻,可她很有主见,并不是一个会被别人左右的人!
“难道……”申漾看着张正义,揣测道:“你暴露了?”
他只能想到这个,张正义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主动认了金成,这个刚从剑桥回国的师妹,并就这个案子给出一些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一定是这样!
“…………”张正义似笑非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吃过药丸后,他才侧首,轻声对申漾道:“我只是问她,要诉的到底是什么,人权还是女权,她求的到底是平权还是男权低头认错。”
“!”
见申漾想明白了,他又是一笑,嘴角轻扬,道:“你看看这一庭人,从法官到书记员,辩护律师到咱们这近百号旁听……只有她一个女人,你认为她动得了男权吗?”
“……”
“我们的国情在这里,风俗习惯也在这里,所有人都必须面对这个现实,几千年的男权至上思想深入每一个人的骨髓,这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最大难题。”
“这也就注定在咱们这里,平权必须是一场持久仗,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乃至更久更长远的岁月,它需要不断累积,不断进步,不断融合。这不是一代人、一群人、一个人一蹴而就能成的事,而是一个慢慢沉淀、逐步渗入、让人们从思想上接受并习以为常的漫长过程。”
“平权尚且如此,何况女权?想通过一场官司让中国男权低头甚至认错,这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她绝对不能忽略,必须时刻牢记在心的前提。对方却一直引她说些挑衅男权的言论。”张正义耸肩,示意刚才的的情况就是这样,又道:“幸好她很快发现这个问题,才没有酿成大错。”
顺着张正义的话想了想,申漾不由打了个寒颤,脑子里出现一副蜘蛛精心织网捕食的画面,他当即有一种逃脱围剿的劫后余生感。
更让他佩服的是张正义深思熟虑的远见,申漾本身常被人说沉稳,是个可靠的稳重后生,连殷佬都夸他!
然而跟张正义一比,申漾自行惭愧。
根本没得比,他和他差得太远了,张正义实力惊人,光见识一项他就输得体无完肤!
现场众人眼看着胜利在望,齐松一口气,庭辩导向已经鲜明,金成诉得很清楚,她的诉求就是张奕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人权。
她就是在为这个枉死的女人求权。
然而,在所有人都认为胜券在握,这场官司一定会赢的时候,对方却请出新的证人,来了一次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大逆转。
张奕的父母。
他们的到来让庭辩陷入胶着。
因为作为死者的亲生父母,他们抗拒这场公诉,也拒绝金成提出的恢复张奕自由身的请求。他们认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为想不开自杀是张奕的错,他们认为是自己没教养好自己的女儿,以至于女儿辱没了婆家,他们认为没脸见男方一家人,认为张奕是耻辱,并且,他们不肯接受张奕以单身身份回娘家……
“……”对方的伦理道德与三纲五常来得突然,金成忽然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这样的父母。
即便她已经证实张奕不是自杀,张奕的死是人为,而不是自杀,可她的父母……却一口咬定张奕就是自杀,说她丢人现眼。
这是父母?
这是父母。
这也是国情,是地方特色,是国内的风俗人情。
金成忽然很无力,她猛然发现无论自己如何陈述,不管她怎么说人,说人权,说张奕是人,说张奕作为人有她作为人的权利,对面那对父母只有一句话回应她:“她是我们生的。”
这是她从未遇上过的情况。
就像因为他们生了张奕,所以她只是一个物件只是一只宠物,只是一个附属,一件私有物品,无论她是什么,反正她就不是人一样。
法庭上一片哗然。
可是谁也说不出一句什么反驳话。
因为这话没有毛病。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孩子就是自己的所有物,自己生的孩子首先是自己的所有物,然后才是其他,这个占据中国人几千年的古老思想,和男权至上的思想一样根深蒂固。
旁听席上私语不断,叹声四起,一股难言的无助感充斥着在场所有人。
孝顺父母是优秀的品质,是优良传统,可是,只以父母为生,只为父母生,而不是作为自己生,那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如此,人为什么要活着,又为什么要出生呢?
难道就只是为了别人,要不断的因为别人而委屈自己,所以出生吗?
申漾绝望。
脸颊上淌下一滴泪。
他为张奕这短暂的一生不值。
她曾经是她自己,然而她的身边没有一个人为她是自己而鼓掌,反而因为她曾经是自己而唏嘘,硬生生把她诱拐回他们的世界,并认定这扭曲的现实才是正确。
可究竟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呢?
和张奕相识的这十年如同狂风中飘荡的落叶在申漾脑中翻滚,他的护士长,干练的有责任与担当的同事,自信的热情的朋友,最终换成张奕求生的泪眼。
她曾经那么绝望,那么想活,她曾经那么天真,那么善良,她曾经那么倔强,那么毅然决然的走上绝路……
一股难言的悲伤情绪充斥着申漾,眼前的现实这让他绝望。
殷宁安慰的拍了拍申漾的肩膀,然而此举实属徒劳,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能安慰他?
虽然父亲从不干涉他做自己,可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幸运,那只是因为他的父亲是“活化石”。然而即便是“活化石”的儿子,殷宁活着依旧以父亲为重。对于殷宁而言,父亲和骆骁一样重要,然后他才是自己。
为了他们,他可以不作自己。这就是深入骨髓的更古不变的孝道,是至高至伟的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