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谈心(下) ...
-
丁豆对于自己母亲所处立场的漠视,她自己意识不到,刘媛却是看出来了。
刘媛没有经历过婚姻生活,不过小时候,她的父母都是老师,两人也是处于旗鼓相当的关系。
每每一家人决定做什么事情,都要三个人商量清楚,比如说周末出去逛街这件事,如果这个周末,听取了爸爸的建议,下个周末可能就是要顺着妈妈或者刘媛的心思来。
在比如,一家人在一起,也难免有磕磕绊绊,争吵的时候,刘媛的妈妈就属于脾气比较暴躁的,而刘媛和刘媛的爸爸,则属于比较温和,慢性子一点。
刘媛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要去比较远的亲戚家串门,那时候,地铁线还没有完全建起来,他们家也没有买车,就只能在九点钟左右,就去公交站等车。
因为虽然那个亲戚也在江城住着,去他家却要搭近两小时的车,还不能错过饭点,所以要早早起来。
结果那天早上,出了门,妈妈找爸爸问一样东西,刘媛有些记不清了,总之在她的印象里,那应该是一个小东西,而他们去亲戚家,也是因为要把那一样东西,拿去给亲戚看。
可能是一份申请材料吧,结果爸爸以为那包材料在妈妈的包里,而妈妈以为在爸爸那里,最后上了车,坐了近五站路,妈妈想起来就问爸爸,才发现并没有带在身上。
他们为了赶时间,又折回去,找到东西,后来两人就一直在争吵着,赶去亲戚家,也稍微有些晚。
回来后,还是你一句我一句,争锋相对的厉害,就因为这一件小事,家里连续冷了两三天。
爸妈都不肯低头像对方认错,而这样的事情,其实发生的挺多的,刘媛之所以对那一次记忆深刻,是因为在爸妈冷战的时候,家里氛围就不是很好,而平时都是妈妈会在下班后,准备好晚饭和水果。
那几天,妈妈下班都特别晚,爸爸只好在家里下面条给她吃,而她那时候,应该六,七岁吧,就特别乖巧地拿着水果刀,在客厅削苹果,把自己食指给削了特别大一个口子。
血流的满手满沙发的,她妈妈回来后,两人又因为她的事情,吵了一架,她就在旁边哭,其实那时候,她爸早给她裹好了伤口,也不是很疼了。
但是她就是觉得特别委屈,她哭的震天响,把爸妈的声音都淹没了,她爸妈回过神来,也不吵架了,居然一起坐在对面,看着她哭,还边说边笑。
这事儿,当时给刘媛稚嫩的心灵,留下了不小的创伤,但是也是自那以后,她爸妈脾气都改了些,闹矛盾后,也会各退一步了。
很多人说,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是夫妻关系的粘合剂,其实有时候,孩子反而是家庭的第三者,孩子对父母的态度,也常常让父母感情不和,双方都受到很大的伤害。
刘媛的父母属于性格互补,但是脾气都比较倔的类型,幸而两人旗鼓相当,而刘媛对待父母的想法也比较一致,可能是因为刘媛的父母生养她的时候,年纪都比较大了吧。
她算是记事比较晚的,回顾最早期的记忆,刘媛的父母,也已经将近五十岁了。
其实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大家生活压力都很大,男人和女人过起日子来,也就没太多差别了,特别是年纪大了以后,差别就更小了,也不知这是刘媛自己的经历特殊,还是其他家庭里,也会有这种想法。
反正刘媛觉得电视剧里,那些俊男美女,腻腻歪歪,冒粉色泡泡的情节,或者说毫无保留宠溺的父亲与温柔娇憨的母亲这类的,刘媛觉得这些简直就像是中二漫画似得。
小时候,在她眼里,她就觉得爸妈都很小气,两人都会为了一点钱吵架,特别是有人情往来要对付的时候,如果爸爸私底下给多了,不和妈妈商量,那简直就相当于捅破了一层天,而她爸爸也不见得多么有男子气概,看到妈妈只给自己和女儿买东西,却没有给自己买皮鞋,也会小气巴巴的酸话不断,还骂妈妈是个昧良心的黑心婆子。
尽管如此,爸爸食物中毒的时候,回到家里昏睡了一天,妈妈急的大哭,更是衣不解带给爸爸洗澡,而妈妈骨折的时候,爸爸也是一把老骨头,硬是背着她去了离家很近的骨科医院。
两人对刘媛也是统一战线,不知是不是两人都是老师的缘故,刘媛从不觉得自己父母,有所谓的黑脸,白脸,好像要黑就都是一起黑了,故而刘媛对父母的感觉,一直都是平静而温暖的。
想到父母,总觉得他们是一个联合体,而不是可以做到分开比较的存在,自然两人也有不对的时候,但是每当他们用那种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语气询问自己的时候,刘媛总是不偏不倚,对的错的,都直接当着父母面儿,就说出来。
但是刘媛发现丁豆就不是这样的,显然她对父亲更加尊重,对刘媛则好像是一种匡哄的态度。
可能组建家庭后,刘媛很多心思都放在了家庭事务和女儿身上吧,其实刘媛倒不会觉得是家庭阻碍了自己的事业,对于她而言,事业这件事,其实内心很清楚。
她可以做到有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却做不到真正有自己的事业。
三十年前,刘媛就意识到很多女孩子对事业的定性,太过于简单,而在刘媛看来,如果不能实现自我的财富自由,并且一直可持续发展,而且这份事业,也能使自己以外的部分人收益,这才算是拥有一份真正意义上的事业。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工作只是维持基本的开销与糊口而已,所以刘媛觉得促使自己在三十年后,变得不可理喻与空虚,也并非是因为选择家庭,抛弃事业,导致内心不平衡。
从来没有在工作上出类拔萃的刘媛,压根就没有事业心,她变得面目陌生,大概是因为在家庭中过于疲惫了吧。
自己生养,悉心照料的女儿,却在渐渐成年,有自己规划与认知后,彻底忽略了刘媛的自我需求,若是丁豆觉得自己现在是站在三楼,那么在她的世界里,刘媛其实是站在二楼。
经济实力弱,且没有扎实实力作为资本的刘媛,在她眼中,只有了‘妈妈’这样一个形象,却没有了作为独立女性个体的形象。
若非如此,她怎会大事都不再与刘媛商量,而是木已成舟,纸包不住火了,才知会刘媛呢?
面对这件事,道歉的时候,内心也没有觉得自己枉顾母亲的立场而愧疚,只是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寻求人生机会,是投资自己事业,其实说白了就是自私。
自私也就罢了,还在母亲面前,毫不掩饰自觉更胜一筹的心理,直到这时候,刘媛才意识,丁豆之所以条理清晰,是因为她似乎还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对家庭的付出与责任。
爱本来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哪些讲出道理的人,往往是还没有来得及真正付出的人。
思及此处,刘媛不免有些感叹,却又觉得这种事,无法对丁豆讲清楚,似乎唯有她有了家庭负担,做了父母,自己在关系中,付出与妥协了,才会明白。
自己穿越了三十年,并没有经历生活中的那些鸡零狗碎,故而现在才能心平气和的与丁豆说出七,八分真实想法,若是此时此刻,还是原来的刘媛,大概也还是很难心平气和表达出自己的内心吧。
所以最后,刘媛也只是很平和的告诉丁豆,她所生气的并不是卖房子的事情,而是丁豆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么大一件事,是需要和自己商议,哪怕是自己不会同意,作为家庭的一份子,怎么可以一直蒙在鼓里呢?
也许丁豆许久没有见到如此平静的刘媛了,她起初面色很吃惊,而后也渐渐流露出了惭愧的神色,但是她是否真的明白刘媛的心意,却是不知道了。
说来,刘媛生她的时候,刚刚三十岁,等她慢慢长大,刘媛步入四十岁的时候,即使重新回到职场,重心肯定也是放在家庭的,大概是对于母亲的付出与照顾,都过于习惯了,过于习惯,也就常常忽视起来了。
人大概总有这种毛病吧。
加之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丁豆也不像刘媛小时候,父母年纪大,母亲身体又不好,她那时候,总有种患得患失和害怕,特别是高中,母亲生病,那三年多里,没有一天不在害怕着分开的一天。
现在回想起那时候珍惜的心情,刘媛心中都觉得心头涩涩的,充满了一种温暖的遗憾。
而丁豆如今二十八岁,却依旧可以恣意远行,对父母老去,大抵还没有那种觉悟,可能觉得父母都还可以陪伴自己许久吧。
想到这里,刘媛倒是又羡慕起自己女儿了。
真是好福气,在正当奋斗的年纪里,不用担心父母的身体健康与家庭负担,不知自己成长起来的时候,父母有没有羡慕过自己。
刘媛觉得,应该也是有过的吧。
刘媛和丁豆聊了许久关于家庭中爱与责任的话题,后见她面色沉郁下来,似乎听进去了一些,也就不再说了。
让她自己玩,而她在厨房做好了晚饭,中午的肘子还有剩下的,刘媛用这些肘子炖了汤面,又做了一叠凉菠菜拌粉丝和一叠麻油辣笋丝。
母女两就坐在一起,细细用起了晚饭,刘媛想着可能丁豆也有话同她讲,也就没有开电视,不过可能是今天刘媛说的有些多,面色又确实挺严肃的吧,丁豆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多说什么。
然,刘媛又想起清明节的事情,而且自己现在也不清楚公墓到底在哪里,就起了话头道:“马上又是扫墓的时候了,你到时候过来,我们一起去吧。”
丁豆正吮吸着面条,听刘媛这么说,心里有些惊讶,因她父母离婚后,这几年清明祭扫,都是她妈会和姑婆那边的表叔一起去梅山扫墓,而刘媛则会和父亲去木兰山扫墓。
丁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妈妈,那爷爷奶奶那边我今年不去了?”
刘媛瞬间也就明白了,估摸是离婚后,扫墓也分开了,早知如此,她就不这么说了,分开扫墓的话,刘媛肯定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多半会和自己表哥一起,这么多年了,姑妈估计也不在了。
而且刘媛发现自己现在也挺能和丁豆讲道理的,说到底,她现在心里还没有回过味儿来,本以为丁豆是每年都会去祭扫外公外婆,才这么随口说一下,现在她觉得丁豆去不去,其实也不会让她觉得多么受伤害。
反而是现在,若是自己说让丁豆和自己一起,而不用给丁文的父母扫墓,有些说不过去。
这还真是有些尴尬了,偏偏这时候,丁豆正困惑地看向自己,刘媛只好慢慢咀嚼着口里的菠菜。
“要不你就起早点吧,先去给你爷爷奶奶扫墓后,在来这边吧,你应该知道你外公外婆的公墓在哪里吧?”
丁豆好想说一句,两座山一个在西边,一个在南边,怎么赶得及,而且郊区又没有空轨。
但是她妈妈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啊,外公走的时候,她爸妈还没有离婚,她也只是上八年级。
但是听她这么说,反而觉得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反驳似得。
她情不自禁陷入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原来她竟不知道,她自己是这么的没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