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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眼睛里泛着月光的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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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出太阳。昨天晚上落了一夜的雨。它躲在窗帘后面,只有畏缩着的脸隐隐绰绰的贴在窗帘布上。那悠然的尾巴从内层的蕾丝纱网里露出了一些端倪。
浴室里贴的是淡粉的瓷砖,只有正中央的那一块上画着一只暗黄色的土水仙。玖香站在淋喷头下洗澡,水珠溅到眼睛里。一朵植在浴室里的土水仙? 十八岁的时候,她写过一封情书,稚幼可笑——我是你盆里的水仙,有着苍黄的蕊,却为你开出至白的花。
土水仙是另一种花了,更香一些,碧绿的花茎,从湿泥地里拔起来,伸得老长老长的,花瓣可以完全的张扬开,中央托着一壶姣黄色的杯子,那是它的芯,像是装满了露水,随时等你来饮干。那样的花,开得实在是肆无忌惮。在初春的水泥道两旁,与人迎面而对,直直的逼入眼睛里,仿佛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女人,衣着艳丽的站在路中央要讨一个说法。
玖香关掉了水龙头。瓷砖上挂满了水珠子,雾气腾腾的,一阵一阵温湿扑在背脊上。可南开门进来。浴室的门从来都没有锁,平时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即便再来了一些客人,大家也都是极为自觉的。
她下意识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少女般的羞涩起来。可南递来宽大厚暖的浴巾,两个人相视一笑。浴室门又被轻轻的推开。这次是小捣。它喜欢一切温热的地方,太阳晒烫的窗台,刚用完的熨衣板,日光灯照暖的杂志封面,暖气片的夹缝间……
“它实在是可爱。”可南笑道。作为一只幼猫,它十分的顽皮捣蛋,玖香给它起名字,叫小捣。
可南说:“这名字真好。”——反正玖香说什么,他都是称赞的。有时候玖香想,爱一个人真是神奇:自己爱的人,无论说什么,都是好的。
那封情书,是写给一个不爱玖香的男孩子的。作为少女,玖香是那样的失败。后来成了女人,她倒忽然吃香起来。算起来,可南是她少女时代唯一真爱她的男子。所以她一定要让他把自己变成女人。
她问可南:“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是第一次见到我吗?”可南笑着坐在沙发上望着她说,“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好感。”“只是好感吗?”玖香很失望。她一直相信,真正的爱情应该是一见钟情,然后爱的无法自拔。
天阴阴的,没有落雨。玖香喜欢听爵士乐。她把头枕在可南的腿上,闭着眼睛。可南喜欢古典音乐,肖邦,莫扎特,舒伯特——这些玖香也都喜欢。可南还喜欢听歌剧,女高音,男高音的嗓子吊的非常高,像是织的绒线衫当中忽然被掏了一个大洞,衣料都被拉紧了,有些阴森的恐怖。玖香抱怨道,“太难听了!我们根本不是知音。”可南讪讪的笑,然后起身去换了一张玖香的牒。
阳光好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去公园里散步。玖香抱怨说风太大,一定要把头钻到可南宽大的体恤衫里去。路边的人投来异样的眼神,把她逗乐的咯咯乱笑。从他的体恤衫的纤维里望出去,那是一片金色的沙漠,无边无际的浩浩荡荡。沙漠上的每一粒沙子,都代表着他的爱吗?原来爱是金色的,非常温柔的那种金色,一点一点的积聚在一起,忽然就成了壮观。这样美。
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英国大学校园里种的那种草总是一年四季绿着的。大清早就有割草机轰轰作响的声音。玖香把头蒙在被子里,想象着自己是在母体里,被羊水与胎衣包裹着。黑暗的,她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但是草腥气还是会钻进来,带着一丝青瑟的甜腻,像是那种未成型婴儿的血。这样的比喻太残忍与恐怖,玖香无法入睡了。她到洗手间照镜子。她喜欢这样,留着学生样的短发,发梢处有些局促不安的往里卷。女孩子心里总是有另一个让自己倾心的少女——那个她想成为的少女。玖香心里的那一个,似乎活得非常遥远,有着白净的面孔,窈窕的鹅蛋脸,眼睛没有十分大,却泛着精灵一样的光芒,身上穿的是件改良的明蓝底橘色花点旗袍,领口把颈项掐的修长,又因为是齐耳的短发,领口上还可以略微的露出半截细腻的脖子。如果是冬天,她会围上一条花格子的羊绒围巾,外面罩一件呢绒大衣,骆驼色的。
这样的少女,恐怕是活在六七十年前的。玖香太喜欢做梦了。后来可南也说,你这样爱做梦,把梦写下来,都可以成小说了。她笑起来说,“高中的时候,我就写过一篇,三十年代战前的上海,才子佳人。结果那才子为了打仗,抛下了小姐。小姐郁郁而终。”“就完了?”可南挑起眉毛。“就完了。”玖香点点头,得意的神色。“小姐不能跟去一起打仗吗?”他问。“本来是可以的,可是才子去法国念书的时候,小姐就生了肺痨。拖到他回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玖香笑道,眼睛里似乎一点也没有同情的意思。“这样可怜。”可南像孩子一样喃喃叹道。玖香说::“他给她一段希望,已经是很仁慈的了。他的世界很大,可以装下战争,她的世界太小,只能容得住他。这样的两个人——实在没有什么结局。”可南不置可否的叹道:“老师说什么?”玖香咯咯咯笑起来,说:“老师的原话是:‘刚看到题目就想,你一个九十年代的人,怎么会写三十年代的事情呢?但是看完后,我觉得真像那个时代发生的事情。’”可南道,“这是你的梦吗?”玖香道,“醒着的时候做的梦。我睡着的时候做的梦十分可怕。有一次,梦见自己是特务,抓住了一个日本女特务。她在挣扎,我手里虽然有枪,但不能打死她,因为要把她抓回去审问。后来,我就开枪把她的腿打了两个洞!鲜血直流——完成任务后,我接到一个盒子,盒子打开,是另一把抢,上面说,要我马上自尽。”可南吓得直摇头。玖香看见他的汗毛都一根根竖起来,十分好笑。特务这样的字眼,实在是种诱惑。玖香听父亲说,□□时期,祖母被人指控为国民党特务。“真的吗?”玖香问。“应该不是吧。”父亲摇摇头。但是这样的否认是无力的——因为听故事的人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有一回,玖香住在祖母家,祖母让她给自己吹头发。玖香想:特务总是非常爱美的。祖母坐在红木的雕花小板凳上抽着烟。玖香想:特务总是爱抽烟的。她这样想着,手里握着的那把吹风机倒像一把喷着热风的枪——在滚着热烟的枪口上,女特务悠然的抽烟。后来,她故意的拉了祖母额前一小簇的头发,把它绕在手指上吹成一个圈,然后让它贴在她的左额上——那是电影里特务的发型。祖母照镜子时候,玖香“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这样的恶作剧让祖母非常生气。
“祖母年轻的时候到底美不美?”她问舅爷。舅爷说:“美。否则你祖父怎么会在春风得意的时候看上她呢?” 那个时候,祖父是新中国年轻的海军大校,穿着白色的制服,站在一艘军舰上,从他身后望去,是一片赫蓝赫蓝的海,海的尽头是碧青碧青的天,那时的云影天光仿佛都是载满着希望的,兀自从他的头顶飘过。
玖香把这样的故事告诉可南,可南道:“你实在太坏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坏。在公园里拖着手,看见叮叮咚咚作响的冰激凌车缓缓驶来,她闹着要吃。可南说,太凉了。她偏要吃。可南去排长队,买来一根。她刚吃一口,就还给可南说,“不好吃,还给你。”可南有点生气地说:“你不是说要吃的吗?”她笑嘻嘻的答道:“太凉了。”可南无可奈何,只好自己吃起来。玖香喜欢幸灾乐祸的捂着嘴巴笑。后来许多次都是这样,可南喜欢看她幸灾乐祸的笑自己。他把吃剩下的那根冰冰的木头棒子塞到她的颈项里,她尖叫起来,然后一边笑一边溜出去很远。等跑得累了,回过头来说:“你背我。”
大学里,他们念的是一科。他读博士,她念本科。他念书总是很聪明,她和他相反。玖香拿着模拟考题去问他,可南总是一仰脸,望着粉白色的天花板,就有了答案。她问道,“你怎么都不打草稿?”他说:“天花板上有答案呀!”玖香当然不会选择相信他,她选择崇拜他。有时候,她观察他想题的模样,让她十分的欢喜。
晚上可南在学生剧院门口等她看戏。戏名是《理想丈夫》。舞台上摆开了各式各样的道具,灯光暗了下去。她忽然抬起眼来看他,他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都笑了,她心里想:他的眼睛里泛着月光的蓝。散场后,他们沿着满街的梧桐往前走。那是个秋天,夜风清凉的扑在她的面颊上。她喜欢英国的街灯,昏沉沉的光,像是古代油灯里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