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两处闲愁之薄雪梅》东方掠城

1、全

　　昨夜下了岁末的第一场雪，雪不大，只薄薄的积了一层。今年的第一枝梅也在夜间开了，妖冶的粉色花瓣盛着雪花透出一股清奇，别俱风情。
　　杨无邪心情极好，兴许是因为这雪水埋坛来年又可沏得一壶好茶，笑意从清早浮起就再没退去。他在白楼外见着那枝梅，高洁雅致，于是笑意又深了三分，连眼眸都有些荡漾。那时他正要去给戚楼主送资料，想起楼里那个嗜花如命的花匠这几天该是回家省亲了，偷偷勾了嘴角便折了那枝梅往当家的那儿走去。
　　戚少商却有些烦闷。倒不是不懂赏雪的情趣，往日里在边关抗辽，哪回不是和兄弟们灌着酒一同在雪地里笑得豪气干云？但今年这场雪却让他忧心。空气又冷了些，连他都忍不住在楼里升起了炭火。也不知道惜朝受不受得住……
　　入冬时，那位青衣书生染上了风寒。三年前逆水一役受的伤终是落了病根，这回病来如山倒竟一直不见好转，戚少商只好将他送去了岭南一处温泉疗养。
　　想来与那人已有月余不见，偏生年关将至楼里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时间去探探。而惜朝，戚少商不禁苦笑，自己这没鸿雁传书哪能指望他只言片语。
　　只要莫生气了便好。
　　对于顾惜朝的小气，这世上怕是没有人比他戚少商更清楚了。顾公子看似无谓，其实是这世间没什么东西能入得眼，也就少有欲求。所谓物极必反，他一旦看中什么，想要什么，爱上什么便绝不会放手。戚少商应该大大地感到荣幸——对他，不死不休，顾公子亲口说的。想起那人拧着眉一脸倔强又蒸着两颊红晕说出这句话的样子，戚少商抿唇笑了。
　　所以杨无邪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向来正气凛然的戚楼主随意地靠在窗边，眼底噙着笑，像在看雪，更像在思人。很美，眼睛很舒服。他的心情又雀跃上几分。轻手轻脚将资料放在桌上，细细展平页脚再用梅枝压住杨无邪就退了出去，没忘记把门拉得严实。
　　戚少商是因为那抹清冽的幽香回神的，清新淡然，却一个劲的往他鼻子里钻，半点忽视不得。他熟悉这种感受，不由心上又生出些愁绪，正酝酿的叹息却被回身看见的丽色硬生生截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戚少商觉得听到了那人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吟诵，于是相思又平添了几分。他拾起那梅枝端详。枝上凝了雪，不甚厚却很冰，只伶仃地开了三四朵花，袅袅娜娜，每一朵都幻化成那人的眉眼，欲语还羞。戚少商笑自己傻，惜朝一向干脆利落，要他娇羞扭捏怕是比登天还难！理智是清醒地知道，可看着这梅花，眼前就慢慢浮现出惜朝眉头轻蹙，咬着嘴唇忿忿然盯着自己的样子……对了，自己其实是见过这光景的，那时惜朝说了什么来着？
　　——戚少商，你这只禽兽！呵呵。呵呵。心又抽了一抽。拉开椅子坐下，抚着梅枝低喃起来。
　　相思，相思，你说相思究竟是什么呢？
　　为什么我那时对红泪的思念就是与现在不同？
　　我以为相思是夜深梦回就不自觉怀念，见到一起走过的路就会去回味，怎么现在还不用触景生情，我就时刻想着念着了？
　　那茶碗，他曾喝过；那卷轴，他曾品过；那砚台，他曾在兴起时为我研过……你看，这空气里浸润的哪一分不是他的气味？那一处没有青影渺渺？
　　相思啊相思，怎么就治不了又叫人不舍得治呢……
　　戚少商觉得自己变得感伤了，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可那人的浅笑在眼前一掠而过，也就释然了——顾惜朝，这人不就是生来惹人心神不宁的吗？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
　　展开纸笔想给那人写点什么。这是需要气力的事儿，顾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偏生他九现神龙响当当的名声是在江湖传的，虽然读书读得不少也写得几句好词却还是难入那前探花的眼。于是冥思苦想。片刻后，冷香又勾起了戚少商注意。他想，杨无邪真是只好喜鹊，为他搭了座桥。
　　戚少商的信是三日后清晨送到顾惜朝那儿的，送的人是风雨楼一等一的高手，一路跋山涉水寻到这个隐秘之地竟也只来得及说一句“楼主有要事相告”便昏死过去。随信一起送到的是一枝梅花，缀了三四朵粉色，用水晶瓶盛着，仔细收拾了放在马车里带过来。香，也依旧是幽幽的飘着，直入人心。
　　接到东西时，顾惜朝还躺在被子里不愿起身。卷曲的青丝迤俪，泻了半床，纠纠缠缠。顾公子依旧贪睡，依旧在睡醒时有点迷糊。照料他疗养的侍童递上了梅枝，才终于让他清醒过来。
　　梅，花中孤傲者，遗世独立。他拾起来细细嗅着，竟嗅入了一抹阳光的暖意。何其熟稔。他眼里已有了欣然。再接过侍童手里的信展开：
　　不堪盈手握，还寝梦佳期。
　　顾惜朝一手托花一手举信又滑回了被里，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始终没离开那几个字。
　　大当家，这字写得可真不似你的风格。以往不都是墨迹淋漓，力道遒劲的吗，这回……欲断还连，处处缠绵。想着想着顾惜朝就笑了，映着娇艳的花，潋滟了一室春色。他唤来纸笔，写下几字：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看了看满意的笑起来——我虽高兴但不代表完全没生过气吧，所以逗逗你是应当的。
　　换了张纸又写下几句，与前面一张分别封好交给了送信来的人，叮嘱他第一封回去马上给戚楼主，第二封隔一天再拿给他。看着那人远去，顾惜朝的笑简直可以化了江南
　　后记：
　　戚少商收到顾惜朝的回信差点跳了起来，恨不得马上冲去安抚那人一番，却无奈碰上杨无邪心情不好，硬是盯着他完成了所有拖欠的工作。趁天刚破晓，楼里人（特别是杨总管）还在酣眠之际，戚楼主准备偷走。一出门就瞧见在门口蹲点的人。
　　“楼主，顾公子让我今日把这信交给你，所以我就在这等了……”才二十出头的小孩有点心虚，呈上信马上就不见踪影。
　　戚少商只顾得赶忙打开信，仔细看了，却不知道该笑该哭。
　　[少商：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另，我本来不高兴的，现在倒是很开心。

　　惜朝字]
　　这天，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