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砚映娇》直觉桑

1、进京

　　趁着春光上京的车马不少，天气回暖，又在雨水过后，气候宜人时分赶路也更舒适。进城口熙熙攘攘，来往人流嘈杂声并非马车关窗就能隔绝。官兵严厉斥责，小贩大声吆喝，掺着路人低声交谈。

　　这一切声音钻进刚睡醒的耳朵可谓是灾难。鹅黄衫裙的少女皱眉看向门帘，抱着姐姐的手不肯松开，还要再躺下补个觉时被温柔拦住。
　　“小九，马上就得过城门检查了，可不能再睡。待会儿有人问话呢。”手的主人同样柔着声音，解释后为妹妹梳理稍有凌乱的发丝。

　　陆清玖这才清醒过来，瞪大眼睛看看周围人，撩开窗帘探出一个脑袋，引得前方马上人频频回头。
　　她六哥率先瞧见那机灵的模样，回头取笑：“哟，懒虫醒了，我还以为得等城门口审问你才愿意出现呢。你倒轻松，你哥哥赶车可累坏了。”

　　陆清玖冲他吐舌头做鬼脸回应，抬头看向车前高大的城墙。稳固的石墙高不见顶，墙脚的青苔和污渍正被人清理着，正如这个初建不久的王朝被治理的焕然一新。

　　大宣十五年，是开国皇帝传位给新帝的第六年。陆家常年在江南地带营生，家中只有陆清玖的伯父在朝内做着不大不小的官，此次进京除了送堂姐出嫁，再有便是发展京城的生意，重心北移。
　　不过，这些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儿了。

　　回过神来，进城的队伍已然到达城门口，大哥哥同一旁的管事熟练应对着官兵问话，从兜里掏出进城费用，装作寻常不舍的样子，才带着两辆马车过了盘查顺利入城。
　　声音不同了，陆清玖敏锐感知到这一点。她苦恼地揉了揉额头，叹息着靠上四姐陆清蘅的肩膀。

　　车轮压过泥土的沉重声音逐渐降低，车速虽因道上车马堵塞，但行动更畅快，她们正行驶在石板路上。一进城，原本被城墙挡住的吵闹声更大了，城门口长街延伸，楼房鳞次栉比矗立两侧，小贩们挑担或背篓涌入，摩肩接踵，还有成堆的闲汉蹲在两侧，像猎人似的盯着进城的人们。敲锣叫卖，市声鼎沸，细听隐隐还有孩童嬉笑怒骂，京城软红香土，用声音呈给来客以繁华的第一印象。

　　陆府的家丁早就蹲好点，利索地收拾好采买的东西，便连连凑上前对着陆家两位少爷问道：“敢问可是大少爷？小人是……”
　　大哥一边收紧缰绳放缓速度，一边笑道：“不必多言，正是，你上来罢，同我们带路便是。”他健硕的体格往一旁让了让，留出一点儿空间给那家丁坐下。
　　那人受宠若惊，爬上马车前座后不由得暗自感叹。
　　【传闻没错，陆府这二房家的人都是和善好相处的主子，难怪从南边来的家仆都对扬州的几位念念不忘。】
　　车厢里陆清玖鼻腔轻哼一声，勉强认可了他的想法。她大哥陆长恒一等一的和善有礼，哪怕外形粗犷高大，但笑起来却能令人放下戒心。

　　入城后六少爷下马嫌坐得不舒服，便钻进车厢与姊妹们一同歇着，让那做好人的大哥在外赶路。陆长钧从妹妹那儿讨来吃的，一长条躺在侧座跷脚。学着浪子模样只教下座的两个丫鬟垂眸不敢看。
　　“坐没坐相，六弟弟看看你的样子。当车里没人吗？”家里的礼仪模板立刻开口。
　　陆长钧却左耳进右耳出，只嚼着点心反驳她：“四姐姐这可太偏心了，你肩膀上那个才叫坐没坐相，都睡了一天了快，还睡呢？”
　　开口的正是陆清蘅，她端坐在位置上不悦地盯着陆长风。

　　见战火开始烧到自己身上，陆清玖连忙坐直，不给六哥反驳四姐姐的机会。
　　“你瞧瞧，小九都坐得比你这个哥哥好。你若是读书有这般同我反驳的功夫，今年发解可就等着好消息了。”陆清蘅见状满意点点头，能借机让妹妹学好，又能教训没兄长样的六弟，不错不错。
　　看这姐妹俩一唱一和，再想到自己惨不忍睹的诗赋，陆长钧翻了个白眼，叼着枇杷饼不看两人。

　　这一小插曲没过多久，马车便在路边缓缓停下。显然是到了陆府，听见外面大哥叫唤，陆长钧连忙掀开帘子跳下车去同长兄和伙夫们卸行李包袱。
　　“终于到了——我的腿——”陆清玖趴在姐姐身上，捶捶腿哀嚎着借力弓腰起身。两个丫鬟上前搀扶，竟也腿麻得不像样。
　　陆清蘅身上也不大舒服，担心正门或许来了人迎接，强撑着仪态同妹妹下车。

　　果不其然，门口乌泱泱一堆人，为首便是陆家的长辈。陆大伯公务在身，陆老太太久病居于老家，领头只来了大伯母陈夫人，后面跟着其他兄弟姐妹以及众多家仆奴婢。
　　二哥一家随大伯久居京城，只不过今日二哥忙着经营产业，二嫂郑氏卧病在床，只有小侄子跟在陈夫人后面，眨巴眼睛好奇看着几个未曾谋面的叔伯姑姑。

　　陈夫人心疼地捏捏陆清玖的小脸，又检查陆长钧的衣服袖口，对着其他人看了看：“哎哟这风尘仆仆的，真是苦了你们，这行李且交给下人去卸，你们快进来歇息。”
　　【真是辛苦，还以为得几日后，没想到这就到了。好在赶上魏家的时间，这下又得忙了。】

　　六少爷不好意思地和四姐同喊了一声母亲，和剩下几人对上眼神，又听见两声大伯母响起，团聚的氛围也就上来了。陆清玖跟在姐姐后面，观察着这座对比江南陆家更大更恢宏的宅邸。她不去想方才听到的心声，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安顿下来再说。
　　大伯一房这几年因着升官等事，很少回本家，细算竟有四年没见，没想到买了这样大的宅子，路过小花园时移步换景，别有洞天。

　　清玖忍不住期待自己的小房间会是怎样，美滋滋扬起嘴角。去主厅的路上陈夫人和兄长姐姐关怀着进京的事情，她的思绪却飘远了。

　　陆家三房，大老爷在朝中，父亲居第二管着偌大家业，三房叔叔帮衬。子代人口众多，陆清玖被唤作小九儿，便是因家中排第九，是最小的妹妹。二哥和四姐是大老爷前妻孙氏所出，六哥则是陈夫人的孩子。大哥和七姐是自家人，但七姐陆清琬跟着父母在下一趟车队还未抵达。

　　兄长姐姐大多成亲或嫁人，只是四姐姐因男方为母守孝三年耽误年华，近二十仍待嫁闺中，饶是心性强大也忍不住多想，来京便为解决此事。余下六七八九几个孩子，竟齐聚京中。

　　这可不妙，按照大伯的性子，定是要责令他们四人勤勉读书的，女孩即使不能科举，也得学习诗赋女红和管家琐事。想到这儿，清玖忍不住皱眉，一脸不乐意，又在四姐姐看过来前收敛脸色。

　　前方谈话声变大，听着竟有些情绪波动，清玖抬眸望去，只见四姐陆清蘅脸颊绯色染上耳根一脸的羞，留意听着她们对话。

　　“那魏家颇为上心，孝期结束前就来找你父亲商定婚期，重新合了八字定日子，三日后送聘礼。清蘅啊，你最是解人意的，可还记得那魏家三公子的模样。”
　　“自是记得。”陆清蘅稍低下脸，眼波流转，藏着隐隐的欢喜。

　　魏家这样看重新妇，三年待嫁受人非议的愁怨虽积攒陈旧一时难消散，好在男方守礼守时，四月春意正浓，最宜嫁娶之事。清玖也不住地为姐姐欣喜。

　　晚饭前陆家大老爷和二少爷归来，饭桌上本嬉笑的声音渐弱，在大老爷威严面孔下趋近于无。
　　“这几日就同你母亲在家中继续学管理中馈之事，魏家官宦人家，那魏三已过解试，再过几日春闱放榜若榜上有名，你就是进士娘子。”
　　“是，谢父亲指导。”
　　“长恒呢，你爹有说什么时候到吗？这边买下的几家铺子怎么说。”

　　陆长恒放下碗筷回道：“父亲前些日子来信说之前去金陵看望三妹耽搁了时间，估计还有半月才到。这边铺子我先打理着。”
　　大老爷点点头算算时间离婚期不远，又问起身旁陆长风：“今日你去见杨家的人，可有进展？”

　　二少爷陆长风早有答案，碍于饭桌上人多，只简单回了一句：“父亲放心，今年春蚕收成不好，杨老爷同意也只是时间问题。”
　　“好，等会再说。”大老爷挨个问起来，“长钧的功课没落下？等会和你二哥一起去书房。”

　　陆长钧面上垂头答是，对上清玖的眼神时却挑眉笑笑，果不其然，下一个就轮到她，但大老爷却柔和语气道：“小九真是长大了不少，明日让你伯母请绣娘上门做两身衣裳，几年没见该补上礼物。”

　　“父亲！我也要，您儿子年初回的老家，这京城衣服风向估计又变了。”陆长钧闻言闹起来，他是最喜欢打扮的。现下被大老爷眼刀钉在座位上。

　　陆大老爷夹了一筷鱼肉，淡淡道：“先看你文章如何。"
　　陈夫人在一旁帮着笑：“长钧莫急，明日请绣娘，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定不落下。”

　　饭后同伯母姐姐散步半晌，清玖才回了闺房，二房一家分在在西边院落，有自个儿的园景和主厅，一间正房空着待二老爷入住，另一间住着大哥陆长恒一家，只不过大嫂刚出月子，不宜舟车劳顿，跟在后面的车队。

　　贴身丫鬟碧珠上来帮着卸下簪子头饰，为清玖梳理长发，揉着头穴。
　　陆清玖卸下浑身气力，任由丫鬟服饰，洗漱过后双眼发昏躺回床榻。太累了，半月辛劳赶路，水路转马车，又是首次来京城，初来乍到的新奇在昏黄的灯里褪去，留下一身乏累。舒适的床被像云层包裹，碧珠吹了灯去外侧耳房，一片黑暗中睡意潮水般扑来。

　　明日，要做什么来着……算了，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