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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的交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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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远不知明天汤纭要在发布会上说些什么,心中满是焦虑,夜里久违地失眠了,想翻出手机刷几条微博解闷,却看到一条被推送到他首页的营销号的微博。
小李爱吃瓜:昨晚大家都看过Sparkle的初舞台和直播了吧,是不是感觉还不错?小李这里有一个小瓜要和大家分享啊,根据路人爆料,Sparkle初舞台前,全员都被安排了为期三年的封闭式集训,但某一位成员似乎很喜欢特立独行,在二天下午单人离开了公司大楼四个多小时,快吃晚饭了才回来哦,不过没听说公司那边给出惩罚的措施,那大概是临时有什么急事不得不缺席训练吧~大家怎么看呢?
博文底下配了三张图,是明显的又远又糊的偷拍视角,但因被拍摄者没有变装掩盖身份,贺远仍能一眼看出照片中走在人行道上的人是梁观槿。
贺远回想起前天下午,确实有好几个小时没看见梁观槿,但他那时还以为梁观槿是去同层的教室里找老师上小课了——之前白峪和周云杉都有过这种情况,所以没有在意。
贺远稍微翻了一下评论区,没几个人为梁观槿喊冤,基本都是嘲他仗着一张脸,不好好练习躺平划水,让他不想干就退团,想只靠脸吃饭就别赖在男团里拖后腿。
他看到这里有些急了,第一反应就想把整条博文带着热评截图给冬姐,让她联系公司公关部门处理,然而,在发送前,他又犹豫了。
工事了一段时间,他摸清了冬姐的脾气,冬姐极其反感手底下的艺人找借口摸鱼。梁观槿排练缺席这件事,冬姐是否已经知道了,假如她不知道,那他发截图过去不就弄巧成拙了吗?
这条微博的热度不算高,营销号本身也没几个,就算放着不管估计掀不起多少水花。
他想了又想,决定先和梁观槿通个气。
不过,考虑到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梁观槿或许早已睡着了,贺远只是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观槿”,想着如果梁观槿没应声,就先不吵他,等白天再商量。
然而他话音未落,梁观槿倏然睁开眼,翻个身看向他。
“有什么事吗?”
梁观槿说话时不带鼻音。贺远一听就知道他也没有入睡。
梁观槿没有熬夜的习惯。他的生活作息一向规律,但今晚躺在床上时,他想起直播看到的一条弹幕,竟迟迟没能入睡。
那条弹幕措辞很平淡,混在群魔乱舞的文字堆里,就像枯叶飘入深潭,没有激起太多回声,仅有三两句涟漪似的反驳。
但梁观槿一眼就注意了它。
“之前没了解过Sparkle这个团体,刚看了一段他们的舞台,其中那个叫贺远的发声方式是不是有点问题?尤其高音部分,全靠先天机能硬撑,一直这样唱下去,再过几年可能会倒嗓。”
底下紧跟了两三条让他不要制造恐慌、杞人忧天的弹幕,随后,这段小插曲轻飘飘地揭过去,直播的氛围始终一派轻松诙谐、其乐融融。
梁观槿瞥了一眼贺远的脖颈,又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
贺远握着手机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你前天下午没待在公司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刚刚刷到一条微博……我直接分享给你吧。”
梁观槿拿起手机,点开贺远发过来的链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营销号发的博文。
昏暗的光线下,他朝贺远平和地笑了笑,“那你现在是打算来兴师问罪吗?”他慢声细语地问贺远。
贺远见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被冒犯的不快,暗自松了口气。
“没,我就是问问。我们一块练习的时候,你的态度我也都看在眼里,绝对没划水。我相信你,就算你前天下午真的离开了,应该也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不得不去做的事。”
“明明是我缺勤,怎么你反倒先解释了一通?”
梁观槿笑着,也坐起身,却仍陷在柔软的棉被与枕头堆中。乌木色的长发略显凌乱地垂落,堆在他雪一般白皙的颈窝处。
他今日的工作强度不小,又没能顺利遵从生物钟入眠,疲惫非常。
困意上涌,他用手遮着下半张脸,轻轻打了个哈欠。此刻的梁观槿,眼眶微红,行止迟缓,难得流露出几分慵倦的随性。
贺远看他一眼,呆了半刻。
仿佛小孩收集干脆面的卡片一般。贺远心头微痒,认为他又见到了梁观槿新的一面。
贺远不合时宜地跑了神:倘若他们当一辈子的队友,想现在这样亲密友好地走过未来几十年,他是不是就有机会看见梁观槿所有的少为认知的模样,触碰到梁观槿性格中的每一个侧面?
梁观槿听他迟迟没有下文,追问他:“然后呢?没有其他想问的了?”
贺远定了定神,“如果是你的隐私了话,不展开说也可以……”
“是我的隐私,”梁观槿打断他,沉吟须臾又道,“不过只告诉你了话,也不是不行。”
“前天我弟弟过生日,我回去送了个礼物。”
贺远听着,心情有些酸涩复杂,说不上来确切的感受,“哦,原来你真的有个弟弟。”
梁观槿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那……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比我更好吗?更优秀、也更讨你喜欢?
贺远的心不知不觉间提了起来。
“我和他不是很熟。初高中我读的是寄宿制学校,大学也不在本地上,寒暑假他又喜欢出去玩,始终和他接触不多。但听我阿姨说,他最近似乎在闹叛逆,很让家里头疼。”
贺远下意识道:“所以他不如我?”
贺远这句话说得不经大脑,话音还没落地他就觉得要糟。他连忙想找补,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想出来好的辩解。
果不其然,梁观槿有些失笑,“怎么突然想到和他比?”
“尽管在我看来,他确实有些地方比不上你——但换个角度来看,你或许也没有好到哪去。”
“我听说你为了进娱乐圈,和家里闹翻了?”
“你听谁说的?”
贺远的情绪骤然紧绷,他猛地一下坐直,整个人呈现一种防御姿态。
梁观槿叹了口气,“是公司那边。签合同前他们都要做背调。”
“我刚才和你讲了一些我家里的事,作为交换,你也聊聊你的家庭?”
房内沉寂了大约五分钟,贺远才踌躇地开了口:“我可以讲,但你要先向我保证,你听完后不准骂我。”
梁观槿好奇:“你做的很过分吗?”
贺远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先保证!”
他面对梁观槿时,少有这般疾言厉色。于是梁观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我保证——放心吧,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贺远这才略微放松了一点,“我家了话……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讲的。”
在贺远的讲述中,他的父母是很好的父母,可他却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他的一双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在大学里当教授,从他出生起,会为他规划了一条人生的康庄大道,努力读书,一路升学,读完博士,然后也进入高校任职——如果孩子的头脑没那么灵光,不擅长学习,那也没关系,如果能考进体制内端一份铁饭碗当然好,但考不上了话,他们也会给孩子安排一份大企业的工作。
二老在象牙塔里轻轻松松地活了大半辈子,自然希望能托举起孩子的人生,帮助他避开生活的风风雨雨,平步青云。
但贺远偏偏在中学时期迷上了音乐。
“他们不支持我靠做音乐谋生,觉得这样太辛苦,也太没有保障。我最初和他们说,想走职业道路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逼我彻底放弃,只是劝我,爱好不能当饭吃,让我用业余时间去做音乐,而非当成主业。”
“我在网络上看过许多人分享他们不好的原生家庭,相比之下,我简直像是抽中了投胎的上上签。中产的家境,开明的父母,其实不用别人说,我自己想想都觉得,我招呼都不打一声,自作主张地办休学进娱乐圈这事做得太过分,他们知道的时候肯定既愤怒又伤心……所以才在电话里说气话,告诉我,如果我坚持干这行,那以后都别回家了,即使将来落魄了后悔了也别妄想找他们求助。”
“你说,我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
梁观槿默默听他讲述,直到他颤抖地发问,他才眨了眨眼睛,温和道:“你之前和我说,不许我在听完之后骂你,可是你自己讲着讲着,先把你自己骂了一通。”
贺远嗓音闷闷:“因为我确实做得很不对。”
梁观槿动了动,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呢?你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应该已经独自考虑了很久,网上各种心理鸡汤毒鸡汤也看过不少,好话坏话都了解过一遍——所以你希望我效仿哪一种态度进行评价呢?”
贺远失魂落魄地耷拉着脑袋,“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那你可算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你现在的行为,就像我问一个人想吃什么,而这个人回答了‘随便’,那么接下来我只能猜了。”
贺远执拗道:“我不用你猜,我只想听你最真实的评价。”
梁观槿又眨了眨眼。
“最真实啊……我是觉得无所谓。”
“你父母做了他们想做的,你也做了你想做的,仅此而已,不存在对错。”
贺远对他的回答有些吃惊,他呆呆地盯着梁观槿,似是没理解梁观槿话中的含义。
梁观槿不以为意,紧接着问道:“对了,你说你中学开始突然想搞音乐,那你之前有上过专业的声乐课吗?”
贺远摇了摇头,“没有,只学过六七年钢琴。”
“哦。”梁观槿颔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这样说起来,显得我更糊涂了。”贺远重重向后靠,背抵着床头的软包,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回被褥里。
他自嘲地笑了,“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也没有一首拿的出手的作品,就胆大妄为地想要进圈闯荡。”
他今夜说了太多不体面的心里话,几乎把他一颗动荡不安的心,血淋淋地完整地剖给了梁观槿看。
梁观槿不说好也不说坏。但他也躺了下去,靠在床边,朝贺远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他不断下坠的心脏。
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梁观槿第一次主动握住了贺远的手。
“不完全是这样,”他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之前劝你写《爝火》的事吗?那时候我就说过,我听过你高中时候创作的demo,写得真的很好。你有天赋,也并非没有作品,你只是一度缺乏时间、精力和外界支持将它打磨完善。”
“我喜欢你的那支demo,也喜欢迟到了一年的成曲《爝火》,虽然我总是说这首歌难唱、不容易学,但我同时也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一首十分优秀且动听的歌曲,你完成得很好。”
“我和你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你应该明白,我很少会这样直白地说心里话……我只是希望你能保重自己,珍惜你的天赋,它真的非常可贵。”
贺远呈大字型平躺,仰头望着洁白的天花板。他感受着梁观槿掌心温热的触感,突然哈笑了一声,“我们怎么总在大晚上谈心。”
梁观槿听他语气陡然轻松下来,也跟着舒了口气。他浅浅一笑,缓缓合上眼,“哪来的总在?”
贺远如数家珍:“旅综的第一天晚上,昨天晚上,以及今晚。”
梁观槿顿了顿,“这样看来,你破防的频率好像有点太高了。”
“哪有!”贺远摇了摇与梁观槿交握的手表示抗议。
梁观槿却唰得一下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贺远,“差不多凌晨三点,该睡了,明天虽然没有通告,但上午九点有公司安排的声乐课,依然要早起。晚安。”
说完,他埋进枕头里,再不理贺远说的话,独自尝试进入梦乡。
贺远望着他冷漠的背影,用骤然空出的右手,留恋地抓了抓空气。
“……晚安。”贺远心有不甘地悻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