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番外二 ...
-
【阮如玉】
“我来时踏着鲜血,满目狼藉,无边的黑夜压迫着我,却有一个人,硬要带我去见光明。”
我叫阮如玉,取名来自我母亲,她总说,愿我常见美好,心洁如玉。
然而并没有,我的父亲为了给一个画舫女子赎身,将我的母亲卖给他人为奴,而我,自幼便跟着那个画舫出来的女人。我爹和那个画舫中的女人,说起来都不算好人,可是对我却不差。一个卖了我的母亲,一个间接害我母亲被卖,说来与我是不共戴天,却也是养我长大的至亲之人,骂名他们从未少背,可是我不配多说一句。
十六岁,我的心终于停止了长达六年的两方撕斗,一处折磨,被滔天仇恨所替。
一夜官兵至,征我父从兵,辱我小姨娘。我父亲为了护着我姨娘,被官兵就这么打死,这一切,藏在水缸中的我亲眼目睹。
官兵骂骂咧咧的走了,我从水缸中爬出来,见两人牵着手抱在一起,那一刻,我为我娘感到不值,却也知道,对我爹和小姨娘来说,这却值得。
家徒四壁,无可奈何,我只好卖身葬父。
却没曾想,又入狼窝,我记得那夜破旧的草席,和那几个衣冠禽兽,记得那间屋子里低暗的烛火,和那双想要撕烂我衣服的脏手。
夜色如墨色,月冷如心冷。我只恨自己无能无力。
然而我还是得以保全清白,在我的衣服快要被撕完的时候,门忽然被踢开,那人带着草帽,穿着夜行衣,像极了说书人口中的大侠。
六个人,也不过一阵风吹了又过的时间。
他扒了其中一个人的衣服扔给我,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他出钱买了棺桲,安葬了我父母,还立了碑。我问他何以为报,他说:
“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四个字,犹如晴空响惊雷,直劈在我心上。我求他留我在身边,教我武艺,让我有能力好好活着,不记得后来如何了,只记得他帮我找到那两个官兵,杀了他们,带着我离开了。
山中幽静,他教我习武,教我经商,我才知道,他当时在邯城有这么多商铺地产,后来,他讲地产交由我保管,让我大胆去做事。
江湖险恶,钱财难得,好在没让他失望。
遇见胡风,是在郸城城外,人在江湖,形单影只,难免会遇到心怀不轨之人,于我而言,那几个山贼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我正要拔刀,却见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出来,对着我道:
“姑娘要往哪里去,这江湖险恶,怎么一个人就出来了?”
其后种种,不必明说,总之,这个人算是赖上我了。想方设法的来见我,江湖传言,逐明第二子是个天生煞魂,冷血无情的‘铁娘子’,所见之人,知道了我的身份,无不避之不及,唯独他愿意揣着一腔热血,来焐热我枯冷的心。
后来,我终究还是接纳了他,把满是尘灰的心扫干净,将他迎进来。
我总觉得,若不是遇见阁主,我定然是个三魂不全之人,我也总觉得,若不是遇见了胡风,我便是个七魄尽失的躯壳。
阁主说的对,一个人身处黑暗里从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个人给你带来了一丝光明,便让你觉得往前所经受的所有都是不公。
胡风于我,便是如此。他给我带来了光明,让我更加怕失去,但好在,他愿意只身闯入我的黑暗里,想方设法让我去遇见他所知道的所有美好的事,也随时做好了,事不成,就和我一起溺在黑暗里的准备。
阁主归隐,家当陆陆续续分给了“逐明十子”,他自己几乎是什么都没留下,但是各处还是年年给他寄钱和账本,给他写信,每年到他那里去一次。
他曾说,他和颜姑娘,是生死同命之人,是平山跨海要去见,天人两隔也要去见的人。
所谓爱情,我从来不懂,但我却知道,相思无形却有形,情到深处,无可无不可。
【钱褚封】
“我原本可以低眉顺眼,一生平安,一生坐拥权势,怎奈一身傲骨,一腔热血,一套刀枪剑戟,一颗赤诚心。”
十七岁,我是初入军营中的一名小卒,皇帝巡视军中,我在他面前打翻了水盆。
十八岁,镇远军两位被提升为镇远大将军的副将军相继被斩首,皇上御手一指,我变成了无权无势的镇远大将军。
皇上为何立我,我心中有数——我一个无名小卒,若要在这军中站稳脚跟,就只能倚仗他,这样,镇远军实权便在他手上了。
可惜我天生反骨,不愿做人的傀儡,他希望我如同刍狗一般视他为主,我偏偏要活得有傲气。初上任之时,不服之人也不少,诋毁冷眼我都受过,但无所谓,身为一军主帅,若是连这点都扛不住,在千军万马之前,又如何能心境沉稳呢?反正军印在我手中,他们服不服,都要听我号令。
同年,皇上下旨,出兵高阳,命我我携一万镇远军前往边境支援。
边军从来不弱,但是这次却换了将领,我一见那人的样子,就知道只怕平日里也不怎么讨士兵的喜欢。原本必胜之势,硬是被这位兄弟搅成了混局。我身为镇远大将军,按理说边军应当听我号令,却被硬生生摁在他之下。我可以忍,但边军和镇远军这么多将士不能白白牺牲,于是我绑了他,号令两军,一举夺胜。军功是他的,我无所谓,仗打赢了,我的将士没有白死,这才重要。
没想到这一战,却让我真正在镇远军中站稳了脚跟,后来数年征战,这名声,终究还是打下来了。
但我也知道,我这将军,始终是顶着风头的,他若是不想留我,我随时会步了慕将军和那两位继任的将军的后尘。但是我心中终究是有不甘的,镇远军是国之重防,不应当成为统治之人的工具和玩物。君要臣死,我定不违令,但若要镇远军做附庸,我不答应!
十五国联合攻入,其实早在我预料之中——皇上穷兵黩武,大家都在绝境之中,若是不拼个你死我活,他只怕不会罢休。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把慕将军的后人塞入军营之中。慕将军之事如何,我心中大概知晓,想来那人定不好过。
同征十五国,我才知道,将门之后的风姿如此,此人不为官,是国之损失。可惜了,他与我,同病相怜。
他走的比我早,我也能知道,皇上对他,有多忌惮,又有多憎恶。可是他始终无辜,慕家和白家,始终无辜。
颜姑娘入了宫,想来,应当不是自愿。听闻她颇得宠爱,我心中却颇为不安——我虽同她相处时间不长,却知道她是个有骨气的人,绝不会委身仇家。
她入宫之后,我同她说来只见过一次,却也知道,她为了不牵连我,把这关系撇的有多干净。
然而我终究不是什么讨喜之臣,凯旋之后,皇上做事越发过分了。江北连旱,他不放粮银救济也就罢了,还照样征税,其余各地更是不必多言,官贪民怨,他却全然不知。我穷困可以,百姓却是一国之本,他们不行。可没想到,我不过出言说了实话,他便勃然大怒。
我索性告假不上朝,却听闻他为上税不够一事生气了许多天。我忽然有预感——民之内乱,从此兴矣。
果然,不过半年,草寇丛生,割据四起,皇上下令,让镇远军前往平乱。
时局如何,原因如何,大家心中有数,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落草呢?“镇远军”从何而来,从四方而来,为的是保家卫国,而不是将刀剑指向自己的胞族!我拒不领命,我的两个副将跟随我多年,也拒不领命,皇上怒极,将我三人的军职收回,闲置在家。然后命禁军统领骆安的副将领兵平乱。
走时大梁城街道冷清,偶有鸟语,我的将士们,含泪离开。
一日晚,愿安来访,我十分惊讶,也在此时,才知道前因后果。天下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不假,可皇上一手提拔我也不假,要我叛主,终究是不忠。
彻夜长谈,愿安问我:
“褚封兄觉得,所谓忠臣,是忠于君,还是忠于国?”
我自觉一样,他说:
“若褚封兄觉得,忠臣是忠于君,那么我如今要造反,褚封兄不仅不应该帮我,还应该抓了我,去见公孙氏;若是褚封兄觉得,忠臣是忠于国,那么一国之事,并非单单取决于君王,国之本为民,民若不信,则国事不立,褚封兄心怀家国,统帅两军,既然能拒绝对百姓动武,就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若是如此,褚封兄不如与我一同起兵,于天下受苦之百姓一同起兵,还国之盛世。”
情真意切,言辞入理,我深受震撼,也终于下了决心。
一朝倾覆,我未必是忠臣,却想做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