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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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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元年末至次年三月,马兰羌部掠杀雍州边民,重创安定、北地、冯翊等郡。流民亡窜南下,多涌入梁州、荆州辖下诸地。会黄河桃汛,饿殍相望,流徙之人以万计。
“唉,目下淫雨成涝,恐怕两岸百姓又不得安生了……”,韦氏自门内外望,正电闪破空时,云翳蔽日之象突显,惊雷炸起,心头忧惧倍增。
“旬日前我已将表函呈往洛阳,只是现下狂霖,路上定有延误,还不知何时得令,我看也许无望,这几日需得预前周备了。”言者为扶风太守窦俨,字恪权,原范阳涿县人,孝安年间擢任扶风太守,其妻韦翾,乃京兆杜陵韦氏士族女。
窦俨忽起身,抬眼望天略沉吟,后笃定道:“明日,就明日!少刻遣左右告于三郎五郎,翌日早些清点辎重随我去郿县。”
韦氏将要言语,他抬手制止:“眼下形势不容迟缓,近来羌胡猖肆,屠戮边民,毁宗夷族之事多如牛毛,百姓流徙又逢渭水连天大雨,早前我本约杜公商榷此事,却得知,陛下耽迷妖道,每逢灾祸便斥责群臣心藏秽垢令神明不喜,轻则叱咄,重则削位,大权旁落他人之手,若是世家倒也尚好,可偏偏是羌人……嗳!”说罢,喟然长叹,面色愈加沉重。
“夫主慎言,圣人岂可妄议,此话你我二人知晓便可,莫对它人吐诉,便是在府中也要谨审。”门扇闭合后,屋内仅余两人跽坐。
窦俨伏低屈身:“这些我何尝不知,就是闷得心慌,心中不畅。”又饮一酒盅,不再多言。
陛下践祚一年有余,现今倾颓之势渐显,北疆强敌环伺,饥民暴乱起义,诸王异心,加之邪道作妖,悖乱纲纪,乱世凶谶深埋人心。
……
三月三,本是行春禊之日,可此时骆谷连山处,人卒如虫蚁缓行,其内多为老妪妇孺,携儿带女往南逃命。
此时天气融晴,与渭水两岸县邑不似同天。上源渭水春汛,河水猛涨,骆谷黑河近来流水污浊,水位稍增,但也无人在意。
人定时分,本应月上中天,可黑云掩月,颇令人不安。众人挤在洞窟中,生火保暖;少数人则宿息去河边较远平坦处。
次日,平旦,天空浓云滚滚,惊雷声作,黑河暴涨,有些还未清醒就已被河水卷走,一时雷声,狂洪涛声,呼救喊声,一时齐发,惶惶不安,景象凄冽。
饶如此惨状,仍有人冒险渡河;一妇人头顶木盆,婴儿在内,前有男子牵引过河,妇人脚下踩大石陡然一滑,木盆不稳,随即倾入河面,漂荡而下,将要翻覆。而也是一瞬那木盆竟向一侧直移过去。
乍看,一瘦削矮小少年泅游至河内紧紧扣住木盆,旁边身量高大的少年正抓住此人的衣袖奋力拖拽上岸。那妇人不知何时已回岸,冲向这边,一把抱起婴孩,又俯泣行叩首大礼谢恩。二人连忙推辞,不受重礼。
“多谢足下相救之恩,在下名为阿青,还未请教尊驾姓名。”说话的人,脸上沾着大片泥土,姿态挺拔,身形声音应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对方抱拳回礼,声音清亮:“某为飘零之人,无姓,唤阿荣便可。方才见兄台只身泅水救人,心中钦佩故而相帮,不必介怀。”言行有礼,带着倨傲之气。不过舞象之年,修长七尺,此时蓬头垢面,衣裳破陋,如此气质倒生出怪异。两人不再多话。
原来方才水位突涨,乃骆峪堰口决堤所致,两岸些许瓦屋皆已冲毁,河面浮尸无数,鸣锣声从四方模糊传来。众人已退回高地,雨势渐停。这下河谷两岸的流民数量剧增,先前沿山路出走的人,因泥石倾滚阻路不得已又原路折返,本想看来时山道有无其它小路,却发现都已阻塞。流民被困山岭,乡里有善占卦者推为艮下坎上,意为往蹇来连,听得此话,在场乡民哀叹不断,后又言否极泰来,祸福相倚,众人神情悄然好转。
余后多日,天气晴好。有乡民自发组建行队通路,阿青与阿荣两人也参与其中。这两日,二人算的习识,遂相邀于一日完工之后,日落西山之前,登骆岭一览云峰。
他们登上山顶时,正逢西方虹销雨霁时,眼见烁烁金辉铺散开来。彼此皆笼罗金纱,两人面容生辉侧首相视,洒脱展笑。西北方山峰绵延,山际处衔连一片辽原,阿荣指道:“那便是五丈原,某自安定流亡到此处时,平沙无垠,霜草蓬断,那刻真有命丧此处的念头。”复言:“当年武侯遗恨身死,纵然姜伯约嘉谋善政,也未能免灭国之灾……”
“嗯,若是卧龙先生在世,今日局面也未可知。”阿青应道。却听得嗤笑:“恐怕与今时大局无异,且不说是否金瓯无缺,汉室崩颓业已成定数,后主庸碌,难承大位,兵刀再起只是时机而已。”阿荣眼神凛严,恨恨地:“奈何羌人进犯,官吏尸位误国,苦于黎民,妻儿离散,易子析骸这等惨况触目皆是,视之胆寒。”
“在下途经上洛时已遇流民,然多为士族皆乘车舆前行,过了子午谷才多起来,眼下所见与兄同感。荣兄怀有大志,胸藏社稷,非为俗人,渡此一劫日后必定功成事立,届时河海清宴,百姓戴德。只怨在下年少,力薄才疏,如日后有缘,必助兄成事,以图大业。”此肺腑之言,即引得两人席地畅谈,若是壶觞在侧怕是会酩酊大醉。
“这几日,须得小心防备,谨防有人从中生事。”阿荣突然说道。阿青先是不解,后试探问:“难道是略阳?”阿荣肃穆点头,起身俯瞰山峦,现山壑昏暝,已是日入时辰,不见明月,阴翳并拢上空。“若是各州郡还不遣人安置流民,只怕祸乱难平!”少年热血翻涌,阿荣俊逸的眉目中夹杂着不安和兴奋。
阿青独自下山回还住处时,途中听得尖锐鹰唳声,刺破长空,又响起哨声。下意识望向方才攀登的山头,心中沉思。
往后的几日,水位减低,但乡民中渐起怨气:州郡官衙为何还不安置厂屋,被困多日也不见乡吏兵士搜寻,是让流民自生自灭等埋怨言语。果不其然。
三月几望这日,酉时山坡高地上:“诸位,俺们在这地方不是办法啊,总得寻条活路啊,那前边的路还不知多久畅通,后边又有胡人追着砍杀,难哟!”一浓髯壮汉先说出,后就有人附和:“可不是吗,我看不仅是胡人,连那些奸官都想困死我们,哼,好拿人头充数当作战功。”“到时候就算逃出去了,朝廷,金椅上的天子会放过我们吗,不是逼迫我们返乡,就是加重赋役,这不就是要我们的命吗!”
人声愈加嘈杂:“天不怜我儿,才十五岁啊,回来的时候一只盳眼,还没了右臂……没跑出来,眼看死在我眼前啊……”说话的老翁垂首哭泣,说话断断续续,旁边不断有人宽慰抆泪。
“我们是做错了何事,我的阿弟就那样没了,我不知道,我永远都不知为何他们这样残忍,畜生不如,他只是去河边打水,他听话孝顺,还那么小,喜欢黏着我,叫我阿兄阿兄……”回忆痛苦往事,一眉目清秀的少年也跟着大哭起来,瞬时哭声抽咽声此起彼伏。
阿青见此时悲景,触景生情,脸颊两旁不知何时淌下眼泪,也无力拭去。抬头忽见阿荣双眼通红,紧握双拳似是极力压抑,阿青低头长吁后望向阿荣,他已恢复冷静,站在乔松下,与松挺直,不复先前模样。
“如此杀人官府,俺们还替他卖命吗,同是爷娘生养,为何凭他来欺压俺们,那些个腌臜士族,满口伦常,甚民为本,到头来还不是欺侮俺们!不如发举,还有得生路。”原先浓髯大汉在前日通路时便与多数乡民交好,此刻连番煽动,不少人随声趋和,声势渐大,颇有兴事作乱之象。
“若要举义,俺们一群老弱家小,一无财资,二无才识,在这的大多耕田为业,排兵布阵,占星卜卦,这,这些怎会啊,恐怕不等兵士来剿,俺们自己也是一盘散沙。”有名黝黑,瘦如竹竿的中年男子则认为他异想天开,开口质疑。
大汉笑道:“不知各位可听说过略阳刘灉。此人汉室后裔出身,虽家中没落为耕夫,可此人勇毅非常,公私分明,乃仁义之主。自略阳起义后从者如云,能人志士皆归其麾下。秦州六郡,益州四郡都已入其囊中,而此处距略阳不过一座太白山,若我们能投诚于他,蝇随骥尾,大丈夫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众人听他这番话,目光倏地热切,人群澎湃起来,大多呼应投靠略阳。起义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