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烟从他的指 ...
-
烟从他的指间缓慢又轻盈地盘旋上升，在空中绕了一圈之后退隐到空气中去再难找到。苍白的指节好像在强烈地向我宣告，这一切，都将不再与我有关。
简杰和郁扬，已经变成一段故事。
“再见…”
“恩，Bye bye…”
再见到简杰，已经是2008年的秋天，武汉的天气正要开始转凉，过不了多久空气就会变得刺骨起来。可是真正能刺入骨髓的，却不是空气那么简单，他们是深沉又冰凉的海水。
离开武汉不过数月，重新站在曾经的桥边树下，竟然已经有了些许陌生，只是习惯性的走路方式和转头角度依然在不断地告诉我，我到家了，我回到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来做最后的了结。
我在长江的这一头向那一头顶上的天空一眼望去，武汉的天空还是一样地，蓝得浑浑噩噩。熟悉的长江大桥和两边栏杆上密密麻麻的刻字，熟悉的江上的大风，把我的头发吹得胡乱地在空中飘荡，从前的场景历历在目，让我浑身又重新躁动不安起来，即便那些与简杰有关的时间和地点，早该追随滚滚东流的长江水，隐没不见。
就好像，现在正坐在我对面，抽着烟的简杰。如今他从头到脚都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涉世不深，会被我骗得掉眼泪的孩子了，就连他的音容相貌，都变得有了江湖习气，虽然表情依旧精致，可我知道我们早已判若天渊。
几个月不见的高中同学此时围在饭桌边，等着上菜，大家叙旧说笑，气氛好像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高中生活，没有人为了生计犯愁，我也还像个不解烦恼的孩子一样沉浸在与简杰共同拥有的时光当中，甚至不曾想过未来，或者说，那时的我天真地认为，这一片遥远湛蓝的天空，映衬着校园里成片苍郁起来的大樟树，就是未来的未来。
可，是谁说的，未来就是注定无疾而终的梦想。
“简杰，你将来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没认真想过，你呢？”
“我就想这样和你躺在操场上躺一辈子…”
“胸无大志吧你就。”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饭桌上往日的朋友们激动地吵吵闹闹，大家都站了起来，一件件陈年糗事被重新扯出来。当年我们都没有想到，曾经的挚友，几年以后会和自己天各一方，当年的我，哪怕是当年的简杰，也绝不会想到这样的地步，有一天我们两个即使就近在咫尺，却如隔江水，再难逾越。
就好像现在的聚会。
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胸无大志吧，你就。”
而几个月前，简杰终于对我说，或许分开，对我们来说都好。
眼前的简杰，手指夹着一根烟，白色的气体从他的指间轻缓地盘旋上升，苍白的指节犹如强而有力的通牒。
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身体忽得就回忆起了一些片断，在饭桌上的酒杯碰撞声中，这个我曾经想要拼命保护的男孩，早就已经长大了，无论是天真的他还是冷酷的他，都已经不再属于我。或许他从来就不曾属于过我。无来由地就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我分辨不出到底是伤心还是愤怒，心里很闷，身体跟着微微地颤抖。
总之，他坐在我的对面，我看着他，却还是止不住地想念他。
“唉？郁扬，你怎么坐在这儿啊？”林佑一句话就把大家谈笑的注意力转到了刚刚一直沉默的我身上。
“啊？”我不解地看着林佑。
“你怎么回事儿，你和简杰不是一直粘在一起的么？”
“就是，想拉都拉不开~”一旁的人也跟着起哄，“怎么不坐在一块儿呢？”
我尴尬地望向简杰，他却拼命地逃开我的眼神，我知道，他是害怕那里面过分的悲伤和残存的希望。
桌面上突然就没人说话，气氛变得很尴尬，我抓着台阶就给自己下。
“上菜了上菜了，来来来，林佑，咱哥俩好久没见了，喝一杯先？”我站起来的时候斜眼瞄了简杰一眼，他也轻轻地松了口气，我竟然有些许的鼻酸。
高中的一帮同学毕竟有好长时间没见，刚工作不久的新鲜劲头也还没有过去，好不容易聚到一块自然兴奋不已，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事，很快，大家就又把话题扯到其他的话头上去了。
这一晚上，对于我简直是一种煎熬，本来打算再不和简杰联系，现在却凭空多了好多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认，我仍然爱着他的事实。
夜色在一伙人的谈笑风生中昏暗下来，晚餐聚会也欣然结束。
“郁扬，简杰，我们哥三个那么久不见，不得单独好好聚聚？走，咱们再去找个酒吧。”林佑兴致不减，吵吵闹闹要和我还有简杰喝酒。
“林佑你喝多了吧，你们两个去吧，我们老板刚又来电话，催我交下一期稿子呢，我就不陪你了。”简杰态度凛然，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
“你…”林佑一脸不满，正要反驳。
“呵呵，林佑啊，咱们三个来日方长，改天再聚吧，”我瞥了简杰一眼，“今天我也得回了，不然我爸…呵呵，你知道的，走了。”
“你们…我说你们怎么那么扫兴…”
来聚餐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简杰也已经走出餐馆，我拍了拍林佑的肩，留他一个人在那儿嘟嘟囔囔。
出了饭店，我就一直跟着简杰，见他单薄的身影在眼前晃晃悠悠的，还是有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牵起他的手的冲动。
天色早已黑透，我们两个走在武汉宽大的马路上，入夜了，街上人不多，两旁氤氲枯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我真是恨透了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连朋友都不再是，一句话不说，我猜要是我不说话，他能这样一直跟我走下去。
拐进解放大道以后这种感觉愈加强烈，这条路曾经是我和简杰一遍一遍走过的地方。我在路这边，他在那边。
而今，他在我的前面，我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
踏上天桥的时候，我的心禁不住猛跳了一下，好像每一节台阶上都堆积着那么多回忆。
“简杰…”
一节一节，将我带回从前。
“其实你才是我最在乎的人！”
好多事情的影子，都一件接着一件飞速掠过我的眼前，和我对面打扮成熟的简杰重合在一起，我揉了揉眼睛。
天桥中间我把他叫住。
“简杰…”我站定，他也停下来，“陪我站一会儿。”
我走到天桥的栏杆边上，看着下面因为红灯而停下来的马路，不说话。简杰一言不发地走到我的旁边，双手撑着栏杆。
“简杰…你，你还记得这儿么？想想那个时候我多傻…”我装作轻松地笑笑，却不敢转头看他。
“郁扬，我们都长大了，你不再是那时候的你，我也不再是高中时候的简杰了…”
“我知道，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我转过头，然后抓着他的肩膀，“你，在上海，过得好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么低声下气的勇气来自哪里，明明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忘记一切往事，结束一切痛苦的，可是事到临头，却拼命地想要尝试一切可能仍有余地的方法。
简杰转过身子，轻轻把我手推开，“郁扬，你还不明白，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超过普通朋友的瓜葛了，我们抛开天桥抛开过去，重新开始吧…”
一瞬间，我们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简杰语气坚定而又决绝，我只能一直低着头，强忍着眼泪，全身的细胞都嘶哑地发不出声音。
桥下的马路亮了绿灯，我透过天桥的栏杆缝隙看到车灯开始来往，在我眼里迷茫地练成长长的光带。桥下面传来汽车飞驰而过的呼啸声。
“郁扬…”
“郁扬…”
“你真的要走？”
“我们已经结束了。”说完，简杰扭头便走，独自下了天桥。
好多灯光迷幻的重影。
夜空中，星星异常耀眼，我却感到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地刺眼，黯淡而又遥远，终于我再也无法控制，任眼泪倔强地掉落下来，我赶紧背过灯光，迅速地迈着步子，想要风干我的眼眶。
我真希望记忆也可以就这样被风干，然后沙化，变成一粒一粒的尘埃最后消失不见。
那些我们都是彼此最最重要的人的记忆，也许注定就要折磨我这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