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独断专行

1、第 1 章

　　任妄轻轻地将《高考调研》合上，起身走到床边。他抓起放在书包旁边的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随意地划拉了几下，挑了首歌后，就躺在床上阖上了眼睑。

　　门外是各种易碎品摔在地上的声音。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愤怒的争吵声。

　　“I used to close my eyes……”
　　任妄半睁开眼睛，扭头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树叶——一场大雨似乎把时间的所有污秽都清洗干净。
　　“哐当——”
　　什么声音？任妄身体紧绷，他什么都听不见。

　　“And pray for a whole another family where everything was fine……”
　　任妄和着音乐小声哼唱起来，干脆翻了个身直接面向窗户。
　　多么宁静的夜晚。
　　任妄嗤笑一声，直直地盯着天上寥寥的几颗星星。

　　“十几年来你为这个家做了什么！你······你······”
　　“哗啦——”
　　“你发什么疯！你能不能尊重我！”
　　“我发疯？你说我发什么疯！你不做那些事我会说你吗？”
　　“我心里有数！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女人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
　　男人气愤地踹了沙发一脚。

　　任妄把音乐的声音调高，好像这样就再也听不见家里人的歇斯底里，好像戴上耳机，就能把自己和烦恼隔开，用意念建起一堵围墙，围住自己那颗疲惫不堪的心。
　　这是任妄的父母结婚的第十八个年头，也是任妄正值十七岁的一年。原本美满的家庭——至少从来没闹过离婚——如今摇摇欲坠，像极了暴风雨中的小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只差一击闪电，甚至一个海浪都可以使这艘船四分五裂。
　　任妄知道自己作为儿子，什么都做不了，他能做什么呢，他连自己的事都做不好。

　　----

　　清晨的鸟叫总是悦耳的，任妄摘下戴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耳机，捋了捋头发。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充电器，给mp3充电。
　　mp3是文依欣——任妄的母亲——送给任妄的十四岁生日礼物，他一直用到现在，用了三年，四角因为多年摩挲已经掉漆了，按钮上的符号也因为长期使用而模糊不清。任妄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不明白任常为什么要干那些糊涂事。

　　“去洗漱吧，今天吃番茄牛肉饺子。”
　　任妄看了一眼任母浮肿的眼睛，回应道：“嗯。”
　　“小妄，妈妈以后就靠你了……”任妄的耳边响起任母的声音，他强行压下内心的烦躁和莫名的愤怒，点了点头。任母默默地叹气，起身烧水。

　　“小妄，你那个理综一定要好好提一下，不然你高考怎么办，大学怎么办，”随后醒来的任常走到饭桌边，语气严厉地说道，“你在听没有。”任妄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左手臂搭在饭桌上，看了任常一眼，“嗯”了一声以示回答。任妄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水饺，起身掏出耳机塞进耳朵。
　　他一点都不想再听到任常的声音，他甚至想任常就此消失。
　　他不管任常去哪儿，只要从他和他妈的面前消失，就好。

　　----

　　“任妄！”任妄没回头，他继续向前走。
　　那人又喊了一遍任妄的名字。任妄停下步伐，朝声源方向看去。
　　哦，好像是同学。
　　程明宣冲任妄跑来，笑道：“诶，你怎么在这，这么巧？”

　　今天是星期天，高三学生按照惯例放假半天，任妄准备去书店买本题测刷题。程明宣是他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性格活泼开朗，为人友善又热情，在班上和很多人都玩得来。

　　任妄也笑，他打趣道：“怎么，今天准你出来玩，不准我出来玩啊，这次考试又被批评了？”
　　程明宣叹了一口气，叉腰45度看向天空，用充满悲伤的语气非常假地说：“哪儿能啊，我爸妈都习惯了，这回都懒得训我，直接客厅先跪半个小时，再上交八百字儿的检讨，这事儿啊就算完了。”
　　任妄想了想，实在找不到话题，就扯了扯嘴角，对程明宣笑笑。

　　“你准备干嘛去啊？”程明宣手肘戳戳任妄。
　　任妄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很快回答道：“书店。”
　　他顿了顿，又问：“你呢？”
　　程明宣嘻嘻哈哈地，“夏添他们约着打球，我去凑个热闹。”
　　他像是才想起一般，问任妄：“一起去呗！”随后又说：“作业写完了的话就去吧，考完放松一下！”
　　任妄的作业周六就完成了，“还没，你去吧，我还得去趟书店。”
　　程明宣点头，和任妄道别后就撒丫子跑远了。

　　进了书店，任妄站在一排排教辅资料前粗略地看，作为一名不怎么喜欢学习但学习必须好的男生，他只好先从耳熟的教辅看起，从中挑选最适合自己的。
　　楞次定律、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和牛顿第二定律有关的题上次考试错了……
　　再看看题型的难易程度……看看题量的多少……
　　任妄合上书，翻过背面查看书的价格，心中对比了一下三本书的性价比，果断选了中间价位的一本。他信步向另一侧书架，目光随意掠过一本又一本图书，经过一抹藏青色时停了下来。他一向对这类颜色没有抵抗力。

　　书名：《不理不理王国之旅》
　　书名八个字，烫金，下边儿还附着一串英文：ADENTURE TIME（冒险时刻）
　　任妄仔细看了整本书，发现没有标价。
　　他翻开第一页。

　　“‘这是哪儿？’布里心里很是疑惑，因为他确信世界地图上并没有这个叫做‘不理不理王国’的地方。布里无非是踩了地上的香蕉皮，无非是倒霉又情理之中地摔了一跤。
　　“可他万万没想到原本平坦的水泥地就这样出现了一个大坑，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他在冗长的洞里翻滚、碰撞，当他意识不清，几乎快忘记时间过了多久的时候，他狠狠地摔在了一簇灌木丛里。
　　“布里疼的嘴都咧歪了，咻咻地吸气，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草窝头眯着眼观察四周。”

　　俗套的剧情。任妄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通常情况下，任妄会立刻把书放回去。书籍外表再精美也不能抵消剧情的烂俗，但他却鬼使神差地继续读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学习太正经烦闷，他偶尔也会想放飞一下思想吧。
　　任妄这么想着，又翻了一页。

　　“布里吃惊极了：‘会说话的狐狸！’他又好奇又胆怯，试探地走向那只喋喋不休的话痨狐狸，问道，‘请问……’小狐狸抱胸瞪了他一眼，立刻吓得布里不敢吭声。”

　　任妄忍无可忍，猛地合上了书。心中一群羊驼呼啸而过。他夹着这本书和选好的物理习题册走到前台准备结账。
　　售货员拿着《不理不理王国之旅》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表情似乎有点郁闷，“呃……这本书是新进的，还没来得及标价，我问问老板多少钱，这位同学着急吗，不着急的话请等一下。”
　　任妄心道，这人是把我当傻子吗，出版的书哪有不标价的，“不着急，你问吧。”
　　售货员起身走向里屋，任妄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索性翻开物理习题册准备挑几道题解一下。
　　“同学，我们老板刚刚问了厂家，这本书49元，”售货员冲任妄笑笑，“加上这本一共117.9元。有会员卡吗？”任妄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和一张二十，拿到□□和书就立刻离开了。

　　任妄并没有立刻回家，他提着袋子进入超市，在货架上挑挑拣拣，买了一袋混合味的驴打滚。

　　他在家门口站定，盯着门锁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掏钥匙的手迟迟不拿出来。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打开了门。

　　灰暗的客厅，装满纸巾的垃圾桶，枯萎的花……
　　生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