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意恐迟迟归(8) 面目全非。 ...
-
池好睡得不安稳,她反反复复,最终坐起来,然后拿过手电走出屋子,灯光晃到了外头睡觉的头牌。森森睡得迷迷糊糊一道灯照过来和雷打一样。
“唔……谭池,江荫……有贼……”森森迷迷糊糊坐起来,她揉着自己的眼睛,BJD娃娃精致的树脂眼睛无机质地看着池好。
池好咳咳了两声:“我不是贼。”
“哦……是那个姐姐啊……”森森眨眨眼,她扒拉在小篮子边缘招招手:“姐姐你睡不着吗?”
池好绕过柜台,坐在下方仰着头看森森,随后抬起手道:“是啊,我吵醒你了吗?”
森森把小手搭在池好的掌心内:“没有关系哦,森森不介意的。姐姐你呢?”
池好敛眸:“我?”
“嗯,江荫说你很难过。”
“或许吧。”池好稍稍用力把森森抱出来,森森坐在她的怀里,柔顺的高温丝长发垂在池好的手腕上,池好用指尖打理森森的头发:“要是我姐姐和你一样就好了。”
森森歪歪脑袋:“你的姐姐也和森森一样死掉了吗?”
池好嗯了一声:“她早就死了。只是所有人都不接受。”
“那姐姐你呢。”
“我啊,我希望她能下辈子好好的,而不是这样。”
森森有些不明白,她卷着自己的头发:“哎,好麻烦啊,森森不明白。”
池好笑了笑,揉揉森森的脑袋:“森森只是个小孩子,不需要理解这些。快去睡吧。”
池好起身把娃娃放进篮子内,又替她盖好江荫缝合的小被褥,森森侧身靠着头又闭上眸子,池好关掉手电筒,然后摸黑自己走回去。路过楼梯的时候池好停住脚步,她知道池荷的骨架就在下面,明天她会把头颅交给谭池,然后……池荷就解脱了,她也解脱了。
女子停留片刻,随后呼出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一夜寂寞萧条,深秋来此处,卷得桂花零落。
次日酉时,是谭池算过的好日子,池好捧着手里用红布包起来的东西,跟着谭池走进地下室。谭池今日换了一身朱红的法衣,他纤细的手腕上垂挂着红绳鬼面,侧身站在那停放的棺木前,回首看向池好。
“带来了?”谭池柔声问。
池好点点头,将手中的红布剥开,里面是一颗头骨,看模样骨头的主人年龄并不大,头骨上有一道裂缝格外明显。池好敛眸,轻轻拂过那道裂口,然后拥抱片刻上前将头骨放置在棺内。
棺里面是已经拼凑好的身体,只有当头颅放上去的时候一切才算圆满。
池好直起腰来看着池荷,她初次见到池荷时池荷也就这么点大,但时间的迷惑下让池好看着池荷逐渐长大,她如同寻常的孩子一般。池好记得,池荷长得比自己高,她个子有一米六七,平常喜欢在扎着高马尾,还喜欢穿艳红的颜色,红色会衬得池荷皮肤白皙,高中的时候班级里有很多男孩子喜欢池荷。
池荷说话的声音细细柔柔,和她热烈的火红色不一样,池荷和她的名字一样,像一朵小巧的荷花,在某个晴天里绽放。
池好发觉自己脑海内关于池荷的所有记忆依旧清晰,似乎从来都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模糊,那些仿佛一场梦境般的虚幻往事,也不曾在大火内被焚烧殆尽。
“抱歉,那么久都没有让你好好休息……”池好轻声道,她又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截红线来,那鲜红的红线如同被血浸染一般,从池好的指尖滑落在白骨之上。
直到铃铛声忽然响起,池好才从那恍若梦境的故事里苏醒过来。
“抱歉。”池好勉强挂起笑容:“我有些走神了。”
谭池莞尔一笑,他戴上手中的鬼面,诡谲的面具遮挡了他艳丽的容貌,那声铃铛是从他的手腕上传出,铃铃铃,如同千古以前传来的回响。
“没事,你还有什么要和她说的吗?”
池好抿唇,片刻后摇了摇头,谭池的声音闷闷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那尊木像不用处理掉吗?”
“……将池荷送走才是大事。”
谭池没有再说话,池好往后推了一步,她听着谭池口中念念有词,另一手持着的招魂铃伴随着铜铃声不断晃动,池好也是第一次如此进得看见起尸仪式。她放入的那段毛线如同纤弱的丝线,在无形的针引下开始串联起池荷散落的骨架,将这具身体一点点缝合,然后生处血肉。
池好微微捂住嘴,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棺材内浑身赤裸的女孩,然后她穿上那件红色的毛衣,随后微微睁开眸子。
“池,池荷……”池好的声音太过颤抖,她已经有太多年没有见过池荷了,手指甚至发颤地想要去触碰池荷,但又想到自己此刻绝对不能打扰到谭池,生生停下自己的动作。
谭池的眸子看着面前的人,十几岁孩子的身躯,她缓缓睁开眸子,并不空洞地看着谭池,然后又看向一旁的池好。
“啊。”谭池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诧异:“池好,你不是说你姐姐已经去投胎转世了吗?为什么她的灵魂,还会回到这副身躯里。”
池好闻言,她瞪大眼睛,然后有些诧异地想要上前,但被谭池抬手阻下。池好冷静下来,她呼出一口气:“不可能,池荷已经去往生了,我亲眼看着的!”
谭池:“那现在这个身体里的,是什么?”
池好看向池荷那双眼眸,那双含着温柔的眼眸,她就这样,明明站在眼前却好像在千万里之外,隔着时间遥遥地看池好。
池好闭上眸子,她轻声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池荷吗?”
这个问题太过残忍,池好却想要问个明白,池荷只是站在那里,许久后才出声道:“池好。”
“你长高了。”
池好浑身一怔,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手撑着微凉的地板,仰头看着女孩,然后无意识地摇头道:“我没长高……今天的鞋子垫了三厘米,池荷。”
“池荷……”
“你怎么没走啊。”
池好从未如此崩溃过,她趴伏在地上,用手捂住自己的面庞,泪水打湿她的掌心,她的声音嘶哑,反反复复呢喃着几句话,谭池看向池好,此刻也无法安慰什么,片刻后池好仿佛情绪稳定下来,她狼狈地用袖子摸了一把脸,然后鼓起勇气看着池荷,池荷依旧神色柔和地看着池好。
池好仰起头看向池荷,她死死咬着下唇,仿佛变回了那个在大地震里侥幸活下来的孩子,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落在池好的手背上,她声音嘶哑,然后低头道:“池荷。”
“我很想你……真的,真的,很想你……”
池荷垂着眸子,她动了动手指,无数的红线牵引在她浑身的关节上,许久后池荷歪歪头看向池好,她说:“我也是。池好。”
这是池荷今晚所说的最后一句,谭池抽取牵引的红绳,那具身体就像断线的娃娃般倒在棺材内。谭池呼出一口气,他摘掉鬼面,然后垂眸看着池好,她整个人的身体都在不断地颤抖,谭池叹气,蹲下身看着池好问:“还好吗?”
池好抬起眸子,她深呼吸一口气,双眸赤红:“好得不能再好了。”
“等到今晚亥时,我们就启程。”
江荫看着两个人从屋子里出来,池好的眼睛赤红,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很差。江荫默默递上一杯温水给池好,池好接过后轻声道谢。
江荫犹豫片刻,试探着问:“你还好吧?”
池好一笑:“你怎么和谭池问一样的话。”
谭池耳尖听见了,立马道:“这叫心有灵犀,懂不懂。”
江荫没有说话,他抽下几张纸巾给池好:“不要太难过。”
“我没有难过,我很高兴。我只要一想到池荷或许一直在我身边,我就很高兴。”池好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她道:“……好吧,我也不太高兴。我希望她早日离开转世,我没想到她压根没走。”
江荫:“是觉得自己做的一切……不值得吗?”
池好看向外面,灯光幽幽地落下啦,池好迟缓地摇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她如果一直没走,就这样看着爸爸妈妈做错事,就这样看着我们都面目全非,那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江荫没有再说,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池好的肩膀,等待着时间走向下一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