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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缝 鬼和尚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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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寂
一身多出磨损打满布丁的旧袈裟,一串已经被盘得如同黄玉的菩提念珠,一根简单的锡杖,一只漆黑粗糙的钵。
这些就是他的全部了。
他曾经为人时,有一个名字叫贺玄
再后来,成了大鬼王,又得一名:黑水沉舟
如今他遁入空门,这些名字早已如同过往云烟,不复存在,只有一个法号加身
【长寂】
此生冗长,时光永寂
2.封棺沉海
黑水岛上,他亲手扭下了仇人的头颅,又将曾经的挚友送去凡间。
可当他觉得一切都了解了,带着空空荡荡的心再度回到黑水岛,准备毁灭一切的时候——
命运,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前脚刚杀过的仇人,此刻竟然悠闲自在的在自己的水府中晃悠着。
他永远忘不掉那张和师无渡相同的脸,不同的是,那人有着浅栗色的柔软头发,烟灰一样的眼眸,雪白的皮肤,还带着一身蛊惑人心的兰花香。
上天庭的追兵到了,他不得已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将他一同卷进了石棺里。
万万没想到,在窒息的黑暗中,溺人的兰香下,发生了让他追悔莫及的事。
无处发泄的口望,被卷进了一个柔软的漩涡,不可自拔,一发不可收拾。
他为人时,一生已然十分不幸,他哪能想到,这居然只是他倒霉鬼生的刚开始。
石棺被掀开,上天庭的白光投进棺内。而身/下的人瞬间化作无形的烟雾消散而去,只剩下他独留在了石棺里,被君吾在内的一众上天庭神官给无情的围观了。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同时,棺材又被君吾一巴掌重新拍上。
石棺上贴满了符咒,又用无数锁链捆起来,沉进了海底。
但他并不慌张,他还留了一手。
毕竟,他欠了花城那么多钱,血雨探花这个黑心的赌鬼,铁定迟早要把自己挖出来还钱。
然而,苍天不如意。
鬼市张灯结彩,狂拉礼炮,血雨探花终于和仙乐太子成亲了,黑心放贷的赌鬼头头心情前所未有的大好,当下决定撕欠条狂欢,顺便把“老朋友”黑水沉舟的帐给一笔勾销了。
于是,这边花城在地上感慨:我可真是一个慷慨之鬼。
那边海底的贺玄,却还在眼巴巴的盼着债主捞棺救鬼。
这一盼,就是八百年。
3.重见天日
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中,海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那石棺身子一歪,掉了进去。
那石棺不知道在裂缝里游荡了多久,终于,遇见一道刺目的光,棺材扎进光芒中,一头撞在摸陌生海岸柔软的沙滩上,天空轰隆作响,落下一道紫色电芒,劈在那被铁链捆得密密扎扎的石棺上,轰隆炸响,铁链碎石齐飞。
他,终于重获自由。
漫长的岁月,方寸天地间只余黑暗,无边的孤寂,几乎将他溺死其中久久不散的兰花香……当他从石棺碎片中摆脱出来,茫然的望着宽广的海面,迎面拂过海风,耳边是海鸥的悠扬叫声。
是的,自由了,可……他已经忘了该如何说话。
八百年的寂寞,石棺被贴满符咒,他无法动用法力,连化个分身陪自己解闷都办不到。
不仅如此,他连嗅觉也失去了。
被困石棺的岁月里,他无时无刻不在诅咒那害他沦落至此的兰花香,那香无论如何也驱不散,无法解脱。
如今,他真的再也闻不见了。
这个世界,不是他原来的世界。
没有铜炉山,没有鬼界,上天庭也没有君吾
他原来所在的世界,没有轮回,人死之后魂魄化鬼,一缕孤魂徘徊天地间,直到消散。
而这个世界,任何生灵死去之后,都会留在世上九九八十一天,如果无人渡化又来不及投胎重入轮回,便会彻底魂飞魄散。
而他,纵使在原来的世界是个绝境鬼王,但也难以和这世界的定律所抗衡,他茫然的行走在天地间,已经过了足足一年,虽然没有魂飞魄散,却已经丧失了五感,失去了大半记忆。
到了后来,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呆滞的在海边徘徊,就连半边身子也化成了水,他只剩上半身,仰躺在沙滩上,一双眼睛空洞的望着天空。
一如那年寒露。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见到了此生最大的执念。
“师……无……渡……”
他张开嘴,麻木的说着自己这最后仅剩的记忆。
师无渡……师无渡……师……无……渡……
直到,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是一个老僧。
4.无渡
那老僧为了渡化他,在他身旁打坐七天七夜,,却屡次失败,无法将他送入轮回。
只因为,他原本便不是这个世界的。
老僧合掌,一声“阿弥陀佛”。
见无法渡化他,便只好将他收进钵里,带回了寺庙,日夜诵经。
十年后,他终于有了点自己的意识,下半身也慢慢重新化行,也能和人一般行走了。
老僧惊讶的发现,这只鬼,哪怕在阳光下行走,也不会受到损伤。
他安静的跟随着老僧,看着他佝偻着苍老的身躯,四处游历,为那些悲戚的幽魂超度。
慢慢的,耳濡目染,他竟然也能背诵那些经文。
终于有一天,老僧盘坐于蒲团上,收他这只鬼做了弟子。
剃度完毕,给了他一个法号:长寂。
然后,老僧便坐化了。
他穿起老僧的袈裟,执起他的锡杖,握紧他的佛珠,如同老僧的模样,一步一步的行走在天地间,去超度那些孤魂。
5.物非,人非遇到淼淼的时候,他已经外出游历许久了,也许是五十年,也许是七十年,他记不太清楚。
他已然成了一介鬼僧,断了几千烦恼丝,放下一切执着仇恨,手持锡杖和佛珠在这世间游走,渡化那些执着不散的幽魂。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感觉,终有一天,他或许也可以这样渡化自己。
他想多了,那些往生咒他听得比哪只鬼都多,也没往生。
这一年,他又来到那片熟悉的海边,在这里,老僧救了他。如今,一切都物是人非,只有沧海依旧。
也就在这片海边,他捡回了奄奄一息的淼淼。
一丝浅淡的兰花香,宛如一记银针,扎进他的心口,戳出一个小孔。
然后,便是如洪水猛兽一般的过往记忆涌上心头。
他记起了,黑暗中的温柔漩涡。
他记起了,喷洒在脸上的温热猩红。
他记起了,寒露夜那刺目的白衣。
他记起了,那一年,京郊水师庙躲雨,那个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送他纸伞离去的白衣公子。
“相逢即是缘,小弟姓贺,单名玄字,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白衣公子生的一副好相貌,眼眸黑白分明,其人温润如玉。
他眉眼弯起,站在水师殿的门槛内,柔声道,
“……淼淼。”
6.淼淼淼淼一如当年老僧带回的长寂,不能言语,毫无记忆。
他双目已盲,身上布满淤青,花蕾般柔嫩的0前,坠着两枚小巧玲珑的金铃。
长寂为他取下金铃,给他熬药治疗,像对待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淼淼时常自噩梦惊醒,再怎么安抚都无用,非得紧紧搂住他的手臂,否则无法安心入睡。
长寂任由他像抱住浮木的溺水人一般缠紧自己的胳膊,睡得安静。若有若无的兰花香从身边人身上溢出,恬静,安逸。
他明白,这个人,并不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
那个淼淼已经随着过去一起被他亲手杀了……真心相待,不过是被利用,一切的执着,都是可笑的自作多情。
经管如此,长寂还是固执的给他起了个名字,淼淼。
7.珍珠饼
“大和尚,你是去要饭了吗?”
“不,是去化缘。”
他面无表情的说着,把手里漆黑的钵递到他的面前。
淼淼抱着铜钵咕咚咕咚的将里面的粥喝了个底朝天,可喝完以后,他还是觉得饿。
长寂伸手递过来一块东西。那是一块珍珠饼,小作坊里做的,味道不比大店珍珠糕做的那般好,但也马马虎虎,此外,那户人家还给了几枚鸡蛋,一些馒头。
“……这是什么?”淼淼看不见,他用两只手不停的摸着,“闻起来好香。”
“不知道,”长寂说,“你尝尝。”
淼淼有些好奇的轻轻咬了一口。
然后,他仿佛打开了新的眼界,非常惊讶的赞叹道,“这是什么?真好吃!”
他又咬下一大口,鼓着腮帮用力嚼着,不停点头。
长寂默默地敲着鸡蛋,剥下粗糙的壳,露出雪白柔滑的蛋白。
淼淼仿佛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问他还有吗,他拉过淼淼的手,把蛋放在他手里,说只有一个,让他吃鸡蛋。
“你没吃吗?”淼淼问。
“还有馒头,”长寂说着,拿起一只雪白的馒头,掰开,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长寂生前经常挨饿,以至于胃被折磨坏了害出了胃病,死后长时间对食物充满怨念,总是不停地塞着东西来填饱肚子。
可他并不是真饿,只是因为活着的时候没吃饱过。
遁入空门之后,长期的修心养性,放下万般执念,这种对食物的执着也淡化了,反倒让他改掉了那暴食的习惯。
淼淼闻不说话,突然,他道,“大和尚,大和尚!我有话跟你说。”
长寂扭过头,“何事?”
淼淼却道,“你靠近一点。我有事悄悄和你说。”
长寂一望四周,这草亭里就他们俩,大路上半天也没一辆马车,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淼淼偏不愿意,非要他把耳朵伸过来。
长寂只好依言,乖乖的将脑袋伸到他面前,“什么?”
淼淼柔软温暖的手,摸上了他光秃秃的脑袋,捧住他的脸颊然后,将他的脸转正,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柔软,温润,甜美。
不偏不倚,竟叫他一个瞎子正正亲在他唇上,舌尖撬开他呆滞的牙齿,将甜味散进他的嘴里。
僵住的手,没握住,雪白馒头落在了地上。
许久,淼淼才松开他,调皮道
“你没吃到,只好让你尝尝味道咯……”
他说完,笑嘻嘻的摸过鸡蛋,放嘴里咬了起来。
长寂,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