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有枫然》路劉梦凡

2、暖阳 (二) 但愿我能在

　　我拍过叶扬的臂腕，就离开他的天地。厨房，是他内心的禅佛修炼场，君子不扰人清修。

　　我去找忆然，她在小回廊看叶扬的战利品。

　　肖思烟给她做解说员。

　　我走前去，“喜欢？”

　　忆然点了点头，“满壮观的，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各式的小小机器人。”

　　“我最羡慕他的地方，就是他能把爱好做成自己的职业。这些藏品，有一半是他从世界不同国家带回来的，另一部分是他自己研发的。”我拿过叶扬最珍爱的默敌，它并没有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站在一旁的肖思烟，踱步过来，把我手中的默敌拿走，小心翼翼地摆回原位。

　　我看她那样式，接下来怕恨不得从嘴巴哈气，用衣角把默敌擦得发光。

　　我笑了，肖思烟对着我脸色冷了几分。

　　忆然两颗眼珠，在我和肖思烟身上来回转动，一脸疑问。

　　我没说什么呢，肖思烟就揽过忆然的臂弯，边说边带着她离开，“那个，是叶扬的机器人处女作，他老宝贝了，别人碰，他会生气的。”

　　对于肖思烟的解释，我不置可否的又笑了，有些可怜她。可思绪回笼，也开始嘲笑自己了。

　　自己又比她好得了多少！同是天涯用情人！

　　我也要转身回客厅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我嘴角上扬着去开门，“今天你们教授没拖堂呀？”

　　白洲岭在群里吐槽他那返聘教授八百回了，搞得他们简直比对自己的老师还要清楚。

　　白洲岭火急火燎地进门，换鞋，“今天是周五，他架不住全班的哀嚎。”

　　他进屋把背包往沙发一丢，眼睛定住了，“呦，这，哪位呀？”

　　他是知道忆然的存在的，只是没正式见过。我知道他猜到是谁了，故意这样的。

　　我一拳锤在他后背，给他们互相介绍，“孟忆然，我朋友；白洲岭，我发小。”

　　白洲岭连忙走到忆然面前，伸出右手，“美女大名，早有耳闻，幸会幸会。”

　　忆然被他这么一说，不好意思了，脸红起来。微笑看着他伸出的手，也不知道要不要去握。

　　我上前，把白洲岭一推，“别理他，疯疯癫癫的。”

　　忆然还是对着他说了句，“很高兴认识你。”

　　白洲岭看着忆然笑的灿烂，说：“我也是，我也是。”

　　完了，他作势要来打我的头。好在，我比他高一点，让我躲开了，他便去厨房找救兵，话说的又暧昧又震天响，“扬扬，小铭同学，重色亲友，你可不能学他。”

　　白洲岭话音一落，我盯着忆然看。她脸色马上就肃穆起来，我在内心暗叫不好。只能马上掏出手机，在群里发话：【别乱开玩笑，要搞得人家和我绝交了，我唯你们是问！！！！！！】

　　袁枫：【连续六个感叹号，what happen ？？？】

　　白洲岭连发三个表情包，第一个是道歉无辜脸；第二个是敬礼听令；第三个是嘲笑自己的：你丫的，真掉坑了！

　　我回：【是的，我真掉坑了。你丫的，给我小心说话。】

　　回完这条信息，我就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对在发呆的忆然说：“带你参观参观。”

　　她没拒绝，从沙发上起来，重新环顾起房子。

　　从生活阳台开始，经客厅，到客卫，到客房，再到书房。

　　我敲了敲书房门，里面传来很大一声回复：“干嘛子？”

　　忆然对里面有人很惊讶。

　　我笑着看她一眼，手握上扶把，把门打开。里面的袁枫回头看向我们，手还奋力点击着鼠标。

　　“海。”他跟我们打招呼。

　　我手指着他和忆然说：“他是游戏发烧友，袁枫。”

　　袁枫在电脑面前讪讪地笑说：“美女，不好意思哦，我在忙着杀，待会出去陪你啊。”

　　忆然见这幕乐了，忙说：“没关系，你忙着先，不打扰了。”然后贴心地要给他把门关上。

　　里面又有声音传来，“小铭，你还没给我介绍美女叫什么名字呢？”

　　忆然关门的动作迟疑了，大概还想开门告诉他名字。我直接伸手把门关上，对着忆然无奈耸肩。

　　逛完一圈，我们又回到客厅，客厅没人。忆然问：“要去厨房帮忙吗？”

　　我摆摆手，拿过茶几的电视遥控，“不用了，他们三个搞得定的。坐下来看电视吧。”

　　厨房里传来声音，叶扬说：“轩铭，冰箱有喝的。”

　　我应了一声，问忆然：“他这有矿泉水，无糖绿茶和咖啡，你要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

　　等我拿来喝的，就瞧见忆然盯着叶扬家客厅墙上，挂的唯一一幅画在看。

　　那幅画，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但不用猜，也能知道是谁画的。

　　“叶扬有个姐姐，打小就爱画画，中央美院毕业的，在世界顶尖殿堂级的巴黎美术学院进修过。这应该是她画的。”我在她身旁的茶几上放下一瓶水。

　　“哇，两姐弟都这么优秀。这画的，真的很好！”她眼里全是对那幅画的赞赏，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情绪在加分。

　　她昂着头细品那画，很久，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我的画中人。我顺着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一家四口Q版全家福，环绕他们的是绚烂缤纷的深林花圃。阳光和房子，在背景中隐隐错错，可就是这样的排布，让人能真切感受到，这一家子充满爱，很幸福。

　　世间人千千万，家家不同。她越是一动不动的欣赏，背影就越显得落寞。

　　触景伤情，人会突然变得脆弱。我看着她，从画下转身回到沙发坐下，抬头望向落地窗。窗外的天空是暗蓝色的了，云层开始不明显，一盏盏灯在一个个四方方的窗口里亮起来。

　　天黑了，忆然整个人也被阴郁笼罩起来。

　　我很想过去抱抱她。但是那个合上双手，在我面前许愿的她，又跳到我眼前。她的愿望很简单，她说：“轩铭，在你发现我难过的时候，愿意陪着我，对我就是最大的安慰了。”我能听懂她的话里还有话，只是怕说的太直白，会伤到我。

　　我把给她的那瓶水拧开，在她面前放下，走开时摸了摸她的头。我还是做不到，就那样干干地坐在一旁。她陷在自己世界里的时候，都隔绝了其他人，哪里还能感受到我的气息。

　　电视里播着广告，书房的门从里头打开，袁枫松着筋骨走出来。

　　客厅里的气氛是有些怪异的，但袁枫天生少根筋，察觉不到。他几个健步走到忆然旁边沙发坐下，笑得妖娆。

　　“美女，敢问芳名呀？”

　　他出来的动作不小，自然是吸引到忆然的注意了，“我姓孟，孟忆然，轩铭的朋友，来给他过生日的。”

　　袁枫把哦，拖了老长的音。眼睛笑眯眯地在忆然身上徘徊，话问的很无厘头：“你打游戏么？”

　　忆然估计是想到他刚刚的样子，笑出了声，“不好意思，我不打游戏。”

　　袁枫对忆然的回答摇了摇头，立即化身为游戏推广大使，“不玩游戏的女生，不好找男朋友的。不会玩游戏，和男生交流的话题点就少很多了。不过不用怕，哥哥可以教你。”

　　我心里突然感激起袁枫，被他搅一搅，刚刚低沉的气压就这么消散了。忆然还真的跟他讨论起游戏来，我对这一情境还是很放心的，于是起身去厨房。

　　三个人，各占厨房一方天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

　　“三位，弄满汉全席呢？”我巡视一圈，不禁摇头。

　　白洲岭朝我丢来一根黄瓜，“不用陪你那位手心里的宝拉。看你那捧在手里怕摔，揣在怀里怕掉的样子，你小子！”刻意压低的声音，揶揄的语调。别说，我觉得他形容的挺贴切。

　　我把黄瓜掰成两段，自己吃着一段，另一段举到白洲岭面前。他哼一声，咬了一口。

　　“别嫉妒她，哥们我性取向正常。”

　　叶扬和肖思烟发出不厚道的笑声，白洲岭抓狂，“要搞，我也是选叶扬，你还是慢慢体会爱而不得的美妙滋味吧。”

　　没等我回嘴，叶扬就丢了个筷子过来，正正打在洲岭的后脑勺。他中招后，有要干架的样式，我赶紧安抚他，摸摸他的头，再把黄瓜喂到他嘴边。他瞬间消气，对着我谄媚一笑，我真有些怕他爱上我。

　　好在，很快，叶扬就宣布可以开席了。

　　餐桌摆满佳肴。主食，正是叶扬精心烹饪的西式改良牛排。我印象中忆然对西餐并不感冒，她上桌后，只见她拿起过两次刀叉，切得都是很小一块，放进嘴里。

　　以往这样的餐宴上，我是主控碰杯流程的人。但今天我是寿星，倒不好说什么，于是cue流程的人变成了白洲岭。袁枫还是那个活跃气氛的热辣青年。

　　“来来来，请大家都把酒杯举起来。今天是可喜可贺，喜上加喜的好日子。”洲岭带头举起高脚酒杯，用脚把餐椅往后挪，站起身说起他的祝酒词。“让我们先恭祝叶扬先生终于自行开衙建府，入住如此奢靡的豪华新居。”

　　“来，让我们为扬扬的新家干一杯。”袁枫也站了起来。

　　“恭喜，恭喜。”所有的祝福都对准叶扬。

　　“谢谢。”

　　于是大家碰了欢快的第一杯酒，叶扬晃过他手里的红酒，一饮到底。我在忆然耳边悄声叮嘱，意思意思就可以，不用喝完。

　　这第一杯酒结束，洲岭把目光聚焦到了忆然身上，继续说道：“第二件喜事就是，今天很高兴，认识了漂亮的孟小姐。忆然，放心，轩铭的朋友，就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相爱相杀的小群体。”

　　袁枫真真是最佳烘托小助理，不止给大家的酒杯重新倒上酒，还能及时接上洲岭的话，“来，让我们为新朋友忆然再干一杯。”

　　大家碰完第二杯后，屏息以待洲岭的第三次祝酒词。我想，这次该是到我了，结果白洲岭把酒杯放下，拉回椅子，坐的端端正正。我无所谓的笑笑，他们能给我规规矩矩的过生日，那才是怪了。

　　对于第三次祝酒词，所有人都知道，总会来的。

　　肖思烟坐在忆然的右手边，对忆然颇为照顾，给她盛汤，给她夹自己做的香酥鱼柳。忆然对她连连道谢。就这样也引得袁枫和洲岭争相效仿，不一会，忆然的碗就堆成小山高。她一直笑着给两人点头致谢，然而盛情难却，最后只能用手挡住碗，不让他们把筷子伸过来。

　　待两人兴尽回座，忆然转头看我，带笑的眼里有雾气。我知道，他们的热情，不仅让她觉得受宠若惊，更让她觉得感动。而这一切，终究是我，把她引进这个圈子的缘故。

　　她曾跟我说，我像是在冬日里能给她温暖的太阳。这一刻的欣慰，在她刹不住车的笑容下，盈满心间。我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我能在你世界，做一辈子温暖的太阳。

　　餐桌上的食物，消灭得差不多的时候，一双双筷子也接续放下了。饱腹后，人总是懒得动弹，大家就这么坐着说话。他们问了些忆然的个人情况，像是，工作还是上学呀？还在上学，那是在哪就读呢？珠海啊，学得什么专业呀？你和轩铭是怎么认识的呢？有没男朋友啊？没有，那加个微信，可以吗？

　　非常稀疏平常的交谈，简单的问候，没顾虑的交换彼此信息。而友谊就在这一问一答，小小的互动里慢慢发酵。

　　忆然亮出自己的二维码名片，让他们扫。

　　肖思烟最快加上。不知是酒后给她的勇气，还是有了忆然这个挡箭牌，她突然提议，我们几个人建个群吧。她非常聪明的，在完句落脚时，把目光投向我。

　　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冲着谁来，我们四个都晓得。我们四个本就有个群，只是她进不来。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到的讯号，我会配合她做这件事。

　　我没吱声，是袁枫那个不怕死的，乱呼应，“建呀，把忆然拉进来。我要教她打游戏。”

　　我好奇忆然对他的话，怎么没有异议。结果侧身就看到她，无奈又勉强的抿唇笑。

　　袁枫见她这个样子，笑的不行。食指定定的指向忆然，“愿赌服输哦，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我游戏推广大使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我不知道我离开的那一小会，忆然和他到底有过一番怎样的交涉。但重色轻友这个东西，有一就会有二。我直接帮忆然回绝他那天真的要求，袁枫指着我的鼻子嗷嗷叫。

　　我的注意力都在袁枫开开合合的嘴巴上，屋里突然黑了，我有一刹那的不知所措。等我反应过来，叶扬捧着蛋糕，仔细地呵护着冒星光的蜡烛，缓缓向我走来。我的耳边也开始响起生日快乐歌。

　　预料之中的惊喜，但还是被惊喜到了。

　　我双手合十，对着围在我面前的五位朋友，弯了四十五度的腰。“谢谢你们。”

　　洲岭给我抛了个媚眼，“许愿吧，小铭同学。”

　　我一直觉得在生日许愿，是一件很矫情的事情。可处在满满关怀的此时此刻，我愿意吹灭蜡烛，用最虔诚的心，许下三个关于友谊的愿望。

　　我刚把祷告的手，放下，睁开眼睛。黑暗中就有一只手，裹挟着白色奶油，意欲偷袭。我以为它的目标是我，没想到峰回路转，绕到了我身旁的忆然脸上。忆然和我一样判断失误，慌乱的往后退。我着急替她挡下，而她已经被离得更近的叶扬，护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