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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恶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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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化疗开始的前一天,我决定去剪个头发。
叶霖却说让他来。
气势满满,胜券在握。
“你不是管衣服的,现在头发也要纳入管辖范畴?”
话是这么说,不过想想都是剪短发,谁剪都是一样,叶霖也未尝不可,便也答应下来。
他轻哼了一声,居然真的找出一套剪发工具,展开,那套工具明晃晃,像极了电影里的汉尼拔。
汉尼拔将吃人当做艺术,叶霖将修剪头发也是当做如此。
可惜水平着实堪忧,手一抖,硬是压着头发剪了一下。
头皮一凉,我抬手一摸,那一段刺啦着手,估计比男人的板寸还要短一些。
额……
他倒是满脸平常,毫无愧疚感地修剪剩下的头发。
本来只是想剪个帅气的短发,现在几乎被推成尼姑。
若不是如今瘦的五官立体,看起来有些小和尚的清秀,还真是难以入目。
而这人弯着一双眸子,下一秒就要笑出来。
搞得我只想踹他。
“想笑就笑吧。”
他果然很是不厚道地笑出来,而我看着镜子里的尼姑模样,终于还是认命。
如此也好,至少不用看三千青丝落尽,唉声叹气。
我进屋翻了假发出来戴上,叶霖过来帮我调整,满眼还是弯弯的。
这个男人太久没有高兴的事情,所以我原谅他。
“挺合适你。”
这人最擅长睁眼说瞎话,完全忘了曾经有说过不喜欢这个发型。
周助理过来也是憋着笑,他是来送文件的,顺便也送请柬,正是齐琪的订婚。
这小子明显挑事,送了两张请柬。
订婚在北城举办,时间卡我住院期间,正好满足不去的充分必要条件。
齐琪果然来兴师问罪,正好卡上我要医院,便邀请一同。
这小子不情不愿地上我们的车,搞得周助理一脸警惕,等到了医院,安排完住院,便是拉着他那学长韩理事出去聊聊人生。
“叶霖不来?”
“他工作忙。”
他很小领导的模样点头,便二郎腿一叠,在病床对面的沙发坐下,人模人样逗我发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之前不是说下个月才化疗。”
“戈医生说有新药,我这惜命的当然得马上过来。”
“真的是这样?”
我坚定点头,“要不然呢?”
“你总是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可信。”
“别人生攻击啊。”我丢枕头砸他,“都是要结婚的人,能不能有点大人样子。”
他单手接下枕头,在床头放好,眉头轻轻蹙着,一双桃花眼却是认真。
“未至,我们真的只能这样了么?”
我作势抬腿踹人,“叫姐,教多少次了。”
如此,也是答案。
我们只能这样,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周助理在齐琪离开后进来,手上还有一个餐盒,说是韩理事按照我的口味做的。
我便是一脸都是理事,咋差距这么大的表情。
“术业有专攻。”
“那你攻什么?”
“信息通信,监控追踪。”
我一下知道叶霖为什么总是那么轻松很快查到信息,原来高手就在身边。
不过他到底是给叶霖做事,分外事并不帮忙。
我也就是一提,既然不答应,也就不强求,趁着该有胃口吃点饭。
那餐盒刚打开,就有招人怀念的味道,没想到是海城那边常做的家常菜。
豆角炖红烧肉,青豆河虾,地皮菜鸡蛋,清炒笋瓜。
米饭的香味熟悉,是海城的米。
香味熟悉地刻在了灵魂里。
嗓子一下哽住,似乎只有一直塞下食物,才能堵下这种感觉。
齐琪那孩子最开始让我印象好转,就是厨艺。
他做菜并不是花里胡哨的风格,多是简单而又口味不错的家常菜,若是夸得满意了,还能勉为其难提供点菜服务。
是啊,齐琪就像脾气很差的孩子,但是很好哄。
他住进来的那段时间,是我失去父母之后,生活最规律的时候,我是真的把他当做了家人。
可惜夏未至这一生,终究还是对不起齐琪。
叶霖来了之后,拿走了那些饭菜,让人去叫医生过来。
我茫然抬头,视线模糊,他则是紧紧抱着我,一下一下抚摸着后背。
“乖,未至,哭出来就好了。”
安慰人,叶先生做起来实在是笨拙。
我一下被逗笑,“骗小孩儿呢。”
他紧紧地抱着我,问如果不被强制留他在身边,那现在我会在哪里。
亏得他终于良心发现,知道是强制的。
“坟里吧,估计黑不窿咚的。”
毕竟如果没有他,可能半年都活不成。
他身体一僵,告诉我不要总说这种话,
叶霖可以不愿意接受现实,而夏未至不能。
她必须坦然面对生死,才能带笑地走完余生。
“你恨我?”
“我不恨任何人。”
他直言我太狡猾,等周助理送了早饭上来吃完,牵着下去散步,理由居然有些耳熟,夏天的花开得不错。
医院的花开得再好,也无人有心驻足观看。
这里的人为生为死已经精疲力尽,哪里还有心力感时花溅泪?
我问叶霖喜欢什么花。
他则一步到位问是准备什么时候送。
本来只是觉得不说话尴尬,如今平白搭出去花钱,便白了他一眼,“最多一种。”
“风信子。”这个男人顺便选好了时间,“明年春天会开花。”
明年春天啊,说不准能有奇迹呢,我答应下来。
这一次的化疗不若前几次温和,因为已经没头发掉,最主要的还是影响到胃口,常常需要挂营养液维持,体重直线下降。
叶霖还是很忙,偶尔晚上或者周六日时候能过来,依然胃口不好模样,瘦了不少。
周助理疯狂暗示要装着关心他这可怜老板,万一叶霖倒了可不知道多少人跟着失业。
言语间对我的没良心颇为责备之意。
可见人和人相处久了,很容易被同化。
我便难得有良心关心一下之前叶霖带回来的小狗崽,他笑称只小狼崽,现在送到了本家养着,老爷子还挺喜欢。
还好没送那动物园去,要不然也不知道成了哪只野兽食粮。
“园子转给了一个朋友。”
我意外,叶霖除了与人斗与天斗,最上心的就是那里面的大猫大狗,可比对养的小情人要好上很多。
想想其实都差不多的玩物,而叶霖从来不是玩物丧志之人。
“有你喜欢的?”他倒是关心起这个问题。
我摇头,“不喜欢猫猫狗狗。”
“是的,你喜欢养人。”他意有所指,眼中多了笑意,“等小满出生了,家里能热闹些。”
他有所期待,我不忍打破。
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小女孩从小被母亲当做智力低下的病人养着,她不能上学读书,被喂着各种各样的药,强行装成瘫痪的人接受各种手术,所以她一直觉得人应该是那样的长大的,一直认为自己是有病的,等女孩到20岁时候,情窦初开,悄悄在网上认识了别的男孩子,才意识到有病的是自己的母亲。
“你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来的么?”
叶霖很容易想到,“公主杀死了看护她的恶龙?”
真是文艺的说法。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女孩一直在地狱,从来没有见过外面世界,是不是就一辈子不会麻木在地狱的痛苦中。”
叶霖说这个假设有些残忍。
“确实进退两难,但是不杀死恶龙,就会永远困在地狱,杀死恶龙,就要一生背负愧疚与痛苦。”
叶霖很关心那个女孩后来的结局。
只是活着的人是没有结局的,所以我不知道。